“正因为如此,君上才召秦国质子入都,如今的秦国是仅仅屈居于魏国之下的强国,有秦国的背景,君上自然对朝堂拥有更稳定的掌控力,如今秦国质子与三皇子为伍,无非是想借寒门势力撬动世族的地位,这秦国之子不和世家为伍,却反而大力提拔寒门,估计是想将寒门的势力收割到秦国,世族已成顽固之态,只有寒门子弟才会有投奔秦国搏取功名之心。”谢明望说道。
“我与那人处境又何其相似,”赵寡瑛笑了笑,“听闻他十岁时才被秦国找回,偏偏可笑的是他的出身,他的生母云夫人是当今秦国君主的妹妹,一对兄妹违背伦理生下了他这个孽种,如今来到我大魏为质,我能看得出来,他的确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中,有那么几分如鱼得水的手段和心机,只不过他背后牵扯的势力实在太过复杂,用此人如果不能驾驭得住,无非是将自己送给他,做了一把利刃为他所用罢了。师父,我的生母出身齐国皇室,正是因为看在齐国皇室日益强大,虽说他们狼子野心,可是却也保下了我的命。前月齐国丞相来信,试图让我也做他们的棋子,不过如果能记他们的势回到健康城或许这也并不是亏本的买卖,如今我想要活着,就只能依附他们的势力。”
谢明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当年齐国太子被陷害致死,我阴差阳错中成了帮凶,只身逃遁到这魏国隐姓埋名,知道你被囚困在这座小城,我也就想方设法的过来,因为长公主出嫁以前对我有恩,我不希望看到她的孩子在这里无处可依,可你总让我觉得惊喜,也许是因为我总抱着将你视为一个庸才的心情,所以常常觉得你超乎我的意料。你覆手之间便可以设计一个局,让魏家明面上为三皇子做事,可实际上却是为你效命,魏麇是个聪明人。哪怕他知道郡尉府那个婢女的死与你有关,却还是按下不表,成功试探了他的忠心与态度。那个旬氏幼女是齐国安插在楚国的暗探,只可惜对方早就投效了秦国,齐国之举不过是借机敲打,更何况已经查明了那个婢女就是楚国乌衣卫,今天来闹事的那对夫妇,本就不是那个婢女的亲生父母,那对夫妇做的就是人口买卖,哪里知道真实的情况,估计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楚国,他们的暗卫死在了郡尉府当中,却还抓不到凶手,于是肯定会派人来魏国查明真相。一旦让他们查出来,动手的是你,楚国那边肯定将你视为肉中刺,不过我猜你是想借这个事情,让他们顺藤摸瓜,摸到温氏这条秦国埋在魏国的暗线。当年温氏之所以这么快能够回到魏国,而且还在城中恢复了一定的势力,也就只有秦国才能做得到了。楚国一旦摸到温氏这条暗线,肯定会想办法挖出,不过为师很好奇,你派人刺杀那个婢女的时候,究竟从他的手上得到了什么信息,才会给温氏递消息,工程款的拖欠其实很常见,虽然说已经拖欠了有两个月,但是往年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你目前和温氏合作,这个天妃堰修筑起来的确利国利民,可我也是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工程怎么让你费那么多的心思?而且温氏此人也是只虎豹豺狼,他肯帮你做这件事情,无非是想抓住你的把柄,以此强迫你和他绑在一起,他服中的可是秦国,虽然不知道他背后的人具体是谁,但我想,与你合作对他们来说,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寡瑛笑一笑对谢明望说道:“师傅不必过于忧心,他们在利用我的时候,我何尝又不是在利用他们呢?温氏虽然被秦国所救,可是秦国对他的忌记载很深,天长日久,对方自然会因此生出不满。如果我这边有利可图,也未必他不会真正的为我所用。”
…
裴望初从马上下来,大步走向刑狱,来迎接他的明县知县何阖宁对着他毕恭毕敬说道,早就听闻大人的风姿,今天有幸一见,是小的荣幸。不知大人突然来访此地是有何要事,小的一定竭尽所能为大人办到。”
何阖宁人生的肥胖,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天气冻寒,他又穿得极厚实,仅仅说了这么几句话,他就憋得满脸通红,面上带着讨好的笑。不过,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这么不着边际,当地百姓对他的评价却是不俗,他的身后没有什么背景,却能在这个小县稳稳的当着他的知县,要知道,在这个线当中,也是有名门望族的,虽然只是旁支,但地位可比他高多了,可见此人还是有几分能力。
因此裴望初对他再不屑,也对着他淡淡颔首道:“何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来视察视察这批齐国战俘的情况。何大人对朝廷的忠心我这是知晓,不过近来狄城当中时常有别国的暗探出现。我担心这批战俘会被有心之人盯上,若是这批战俘出了事情,怕不是知县大人能承担得起的,恐怕连逗留在此处的我都要被问责,故而不太放心,过来查探一番,还请何大人带路。”
老狱内灯火重重,在走廊内发着极其昏暗的光,一些主卧被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耸动,发出细细的嚓嚓声响,燃烧的灯油散发着难闻的焦味,裴望初大步流星的走进牢狱内,玄色的靴子踩在地上,那层未干的血迹上,转身来到一处关押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牢房。那个年轻男人身上都是鞭伤,身上单薄的囚衣被鲜血染透,那人缩在角落里,即使身体已经疼到微微发。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稀能看到他苍白的脸。那张脸俊美但是没有半点血色,就好像已经四个死人,就好像已经是个死人,裴望初站定到他面前。对的身边的狱吏吩咐道:“来人,将他给泼醒。”
冰凉的水泼到对方脸上,对方终于有了些反应,颤抖着眼皮缓缓睁开了一眼不过眸中显示出来的都是狠戾之色,那仍然是一种仇恨与不服气,糅杂着不甘心,裴望初微微一笑,将人直接踹倒,靴子狠狠的踩到那人的左肩上,紧接着脚滑向他的脖颈,用了几分力气踩在他的咽喉上,强烈的窒息感与疼痛感瞬间淹没了那个年轻男人,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因为窒息所带来的疼痛,眼尾泛红,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弯弓如虾。
裴望初看着这个来自齐国北军最年轻的小将军卫伯玉,带兵独自闯过孤鸿关斩杀了他们魏国南军上千精锐,若非他身上毒性发作,他们魏国又怎么可能将此人捉拿回来?不过他至今不清楚身上的毒到底从何而来如果其中内情,裴望初也并不想知晓,他现在只想从他的嘴里撬出话来,这人和齐国的丞相孔郡走得很近。听说他本来是罪臣之子,不过后来被丞相收留,听说这齐国丞相在齐国权力颇大,而这小将军恰好在军中颇有威望,以裴望初的推测,大概是他们为齐国君主所忌惮,其实他身上的毒是一种来自北域的剧毒,可见那秦国皇帝根本不想留他性命。不过幸运的是,因为半个月前军中将领也中了这种毒,高价购得一瓶解药,成功给卫伯玉解了毒。卫伯玉可是一个极大的筹码,也正是因此魏和帝才让他负责将卫伯玉押回健康城,裴望初居高临下的对他道:“我知道如今的你很不服气,不过我告诉你,你的性命握在我手上,生死已经不是由你自己能决定的。如果你想现在死的话,就不妨想一想牢中的那群俘虏怎么办?他们可是以你马首是瞻,如果你死了,那他们也就失去主心骨,我想要从中套出什么话也是轻而易举,他们可没有你这么有骨气,还是说,大人要将这个机会留给自己?如果你能将你们齐国的边防图交出来,我可以做主将小将军送回齐国,而且此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不比小将军在这里与我们相抗的好,还是说,小将军就宁愿这样放弃了自己的性命,也放弃了报答齐国丞相对你的救命之恩?于小将军而言,齐国如何无所谓,女子不过是在报答同事对你的恩情。既然如此,不如就按我说的做,将边防图给我们,明日你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到齐国,那群战俘自然也能归家如此皆大欢喜。”
卫伯玉吐了口咽喉中涌上来的血,说道:“我呸,你这是叫我去叛国我卫伯玉纵使再如何,也不会行此卑劣之事。孔大人的确与我有恩,可是他是真心为齐国,我自然不会毁了他的愿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来与我多费口舌。我如果怕死,就不会只带一批将士来闯这鸿雁关,明知是一场必输的局,我也本不必涉险,可我还是来了,到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至少以后我的名字是留在那青史上的,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就是在辱我。”
裴望初笑起来说道:“卫将军如此胆识,这是我不能相比。不过我若是不想你死,我自是有办法吊着你的性命。届时卫将军叛国的消息传回齐国,你说他们是信还是不信?历来将军被俘都是当天赴死,可你已经在我魏国的土地上好好的活了一个月,齐国那边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说与我国谈判,将你接回齐国的意思,实际上就是任你自生自灭,这样一个对你无情的国家,有什么好留恋的,这天下迟早会由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来统一。目前六国当中最强大的国家便是我魏国,卫将军为何不选择加入我国呢?届时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什么身后之名那都是虚的,只有眼前的享受才是真的,卫将军不如再好好考虑考虑,别这么着急下定论。”
卫伯玉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歪着身子向裴望初扑过去,手正准备拔出他腰上的刀,裴望初到底有所察觉向左侧躲过,他自己先一步拔出了腰上的刀,抵在了卫伯玉的脖子上。刀剑锋利的刀刃抵在他拍戏的脖子上,卫伯玉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正准备向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剑撞去,好在裴望初眼疾手快的立即将抵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剑移开,裴望初怒极反笑:“你想死,我只有一千种法子让你死,既然你说不通,我也不勉强,可是我的任务是保证你平安无事的回到京城,你如此这般,就是在害我,说白了,你如今不过就是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来逞英雄。他不屑的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卫伯玉,接着说道:“来人,将他关押在水牢里,什么时候肯开口说话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
郑长坞随同旬疏阑乘马车到谢府去赔罪,旬疏阑的表情有些难看的说道:“昨天寿辰里的事情真荒唐,不过魏表兄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没有帮我们辩解?因为这件事情父亲生了好大的气,也说了不允许他再登我们家的门,可是魏表兄到现在也没有辩解的意思,他难道真的和卫家勾结,想要搬到我们家吗?”
郑长坞看着窗外寂寥的景色想了想叹息:“这世界上永远没有真正的好人,不过,他不当众将此事讲明,也是为了你好。若是他当众将此案向众人讲明,你和那温氏的私情也就会被暴露个干净,与你的名声不利。这么多日以来,我还没有问过你的意思,究竟是真的两情相悦,还是你一厢情愿?”
郑长坞的目光深而锐利,仅仅只是一瞬的对视,便让人不自觉的胆寒,旬疏阑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心也不自觉选到了几点,见瞒不过了,才颤颤巍巍的说出了实情:“的确是我一厢情愿,只不过当初我们也是两情相悦,出了这桩事情以后,我曾私底下去找他。不过他对这桩事情似乎并不知情。”
郑长坞叹了口气说道:“纵使他与这桩事情有关,也不会让你知晓他未必就是好人。当天莲雾是去见他的,哪怕他们之间可能没有见过,但也未必半点不知晓,因为那个时候已经到了书院放课的时间,按照他去找孟令之的时间,他必然会经过那条小巷。可偏偏发现莲雾的人来报案的时候已经接近第二天中午,说明这期间他要么没有去找孟令之,要么是看见了莲雾,但是没有选择报案。”
旬疏阑明显想到了什么,惨白的脸颤颤巍巍的说道:“表姐的意思是临渊他设计杀了我的婢女,从始至终他的目的都是隐瞒此事,而魏表兄大概是知道实情,所以才没有立案,其实也并非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只是我想不明白,我到底也是他的表妹,他就对我如此狠心而温临渊究竟又为什么要杀我的婢女?”
郑长坞说道:“你还不知道你婢女的真正身份吗?她根本就是楚国人,大概是有人怕他给我传递什么消息,赶在我见到她之前把她杀了。也就是说,你这位婢女其实是楚国安插在这里的暗探,而我是楚国的公主,莲雾的身上一定有他们害怕的秘密,你下若想要调查此事,就只能从莲雾究竟知道什么下手。不过此事一定和温氏以及卫氏脱不了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就是想让你这些日子多多提防,切莫再着了他们的套。”
旬疏阑点点头,接着说道:“表姐,我知道你在魏国的处境艰难,因为是楚国人,所以免不了会被很多人猜忌。可是我想告诉表姐,我无论如何,在什么境地都会相信表姐。但我希望表姐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要伤害郡尉府,不要牵扯无辜的百姓。”
郑长坞看着他明亮又坚定的眼睛,在浅薄而寡淡的阳光下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芒,如一颗琥珀玉石般透亮。只是他的面色有些惨白,明显是有些害怕,郑长坞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表姐不敢给你这个承诺,因为表姐很多时候没有办法选择,但表姐只能尽量不牵扯到无辜的人。实话说,表姐此次来到魏国,虽然说也是另有目的,但也是身不由己。初见时你说你要追寻自由,让我帮你我知道姨母是个强势的人,他没有将你们这些庶女的性命放在心上,你不想成为他们攀附权势的工具,只不过有时候你向往的也未必就是什么宝贝,那个温临渊心机深沉,我希望你可以离他远一点,明白吗?”
旬疏阑点点头,又听见郑长坞继续说道:“莲雾的身份不简单,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秘密。我且问你,在送信以前,连雾可有什么异常?”
旬疏阑仔细的想了想,说道:“她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婢女,寻常的婢女一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大字不识,所以寻常人家也会培养一些家生奴婢,教他们识字读书。而莲雾就是府上培养的家生奴婢。可是讲明白了,与她相处下来,我觉得他的读书底蕴并不比我的长兄们差,这没有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是并不可能的。可我发现他的确是在收敛锋芒,原本想问她,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情。更关键的是,我发现她时常到白马街的宣长坊去,我之前有问过她,她告诉我是有位朋友住在那里,当时我也没有多想,现在反倒觉得有些可疑。”
郑长坞默默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接着对她说道:“这事你不要对其他人讲,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你要明白眼下卫家不仅对太守府虎视眈眈,还对郡尉府也有染指的意思,而魏麇眼下和卫氏勾结,他可能并不贪图什么,也许魏家许诺给他的好处就是扳倒栾氏,因为他的妹妹还在那位夫人手上,如果他们已经勾结,那么接下来共同针对的也就只有郡尉府,而且别忘了,秦国质子也是站在魏置那边,光从莲雾的那件事情上看,温家大抵也已经被魏家或者秦国之子收买,但我觉得秦国质子的可能性比较大,不然温氏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到魏国的境地。当然,你可以不信我,只是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些时日发生的桩桩件件,指向的究竟是不是郡尉府,如果想要自保最好的办法是不依附于他人,而是要有自我判断的能力。等一下,我给你一个保守的办法,就是你回府后想办法将郡尉府控制的严密,避免被有心之人有任何可乘之机。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辅助你,我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
旬疏阑却说道:“不用给我时间考虑了,表姐,眼下我能信任的人其实就只有你。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如果一开始你便对郡尉府图谋不轨的话,大抵我也不能好好的在这里和你说话。虽然我知道这样有些冲动,可是从那天表姐答应带我离开以后,我就知道表姐是个好人。”
郑长坞有些触动,但还是说道:“你的确有些冲动,但也省去了我和你解释的时间。眼下你按照我所说的做便是。你们郡尉府我现在还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