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去泛白的修长右指,那人抬头弯腰闪躲去剑尖,而后又低垂着脑袋,前头散落的乱发遮住了原本的眉眼。“你的剑,很委屈。”他动作行事极快,与之相对的就是开口前需要沉思片刻,再一顿一顿地蹦出字来。
“剑?”少衡有些愣神,倒也没想到这人话头突然一变。
下意识摸了摸凌乱的顶上,那人像是刚反应过来不久,皱着眉嘀咕了几句东西,凝重道:“抱歉,话多了。”
若为寻常亲友,少衡难免多是些戏谑的心思,如今眼见青蟒往南边直去,又急又忧反而下意识觉得此人真是莫名其妙。
尖勾划过半空惊起响风猎猎,弯刀锋而厚实,动起来似是不比剑身好用,可同他手里带着绕腕的铁链,却往往能压少衡之剑一头。薄裤大概是粗麻所制,那人上身衣服撒落至腰间两侧,抬腿转身之处招式快而有力,纵是和灵观二人在青蟒身上缠斗,也迟迟不见败势。
.少衡勾住她的手腕,怕甩出了蟒身只得顺势往后头带去。回头望去,青蟒庞大的身躯所到之处几乎都是断壁残垣,与旁侧完好的楼屋相较便是一道稍显唐突的长线。
灵观将银台镜收入怀中,喘得有些厉害,“竟然是人。”
见他不用灵器相辅以控青蟒,少衡低头自语道:“识灵一脉么?”
两处所隔不远,顺着风来那人又有灵力在身,勉强也能听个声。他扯了扯在腕间的铁链,看那神色倒是没兴趣去想,只是像在有意无意地往灵观那头望。
“嗯……”他偏头咬了下指甲,又将弯刀猛地向外甩出去,见这人双手一拉一扯间,步步往两人身前砸去,屋上瓦片哐哐掉落,一刀便是一个小洞,惊得他两抬袖避开。
逼退吗?
少衡神色稍动,提剑回步正欲勾指结印,不料这人竟直接转刀向前,另一手卡住他的双指往旁侧拉去。
剑刃抹起这人弯刀的尾部,轻划过耳旁的碎发,他猛地一回头,翻腕将灵观往这头甩来,原是她趁着这人侧身之际将软鞭甩至腰处,打得皮骨生痛。
却见此时,不知何处飞来几根一尺左右的断枝,正中灵观肩上与腕间。她吃痛低哼了一声,只得松开手上的长鞭,重重摔下后侧身滚落至一旁的屋上。
来者身形不辨,一袭黑袍从头耷拉到下半身,狐狸脸形的白纸面具扣在面上,只能隐隐听出一低声,似女似男,至于具体的更是无从得知。“玉面鬼。”黑袍者神情难知,低头叫道。
“嗯,我知道的。”玉面鬼收起弯刀回头开口,又问道:“解决了吗?”
“很难,”黑袍人摸了摸面具,回道:“打不了。”
“为何?”那人看了眼一旁慢行的青蟒,又侧头盯着城墙那边,“尊主大人她……”
话音未落,却听那处猛地传来“轰!”“咚咚!”几声,众人皆惊。竟是南边城墙处尘灰四起,青蟒含着墨珠扬起脑袋,双目死盯那边而后就地盘起身子,他见之顿时脸色一变。
——那是一只比青蟒体型更为庞大的蟒类,尖脑细舌,直接将几人高的城墙压为废墟,一身的墨黑大鳞深却不暗,从这头看去的确分外显眼。
身后的蜘蛛化形摔断了腿,汝言揪住发痛的心口,望着上面而后向旁呕了口血。她抬手聚起妖力的金光,低头道:“你不是太初门的人……”
蟒身在那片苍黄雾中幻化出人形,薄烟中一把细长的弯剑泛着隐隐的暗光,纱制道袍轻飘飘地下至鞋间。垂肩长发用绳结随意缚着,耳边两缕青丝同风而动,那人翻手划了道剑花,而后背剑而立。
他抬头望向青蟒那处,轻声道:“天机山苏惟雨。”
汝言同他相隔甚远,听到的不过零星几字,只是见他稍稍开口便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这算是学着其他弟子自报山门。
纵是她常年不出临湘,也总在茶楼饭堂听到旁人提起域中朝的四大名地。若论山好水好自然去处甚多,只是这四地的名号可非此等寻常地方可比。
——渝安剑仙,洛州成碧,燕浔双圣,兹陵府君。四人即四地,四地即四人,怕是连那些未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也知晓一二。
古传神界尚存之日,陆压道君与步真神君化作凡人,在燕浔城以天地为棋下了三百余年,却为残局,而后封住棋盘定下数年后再战之约。不曾想步真神君于乱世身死,故人已逝,陆压道君本想收回棋盘,却见棋盘有魂,生出神器道盘天机。
天机山取自“道盘天机”之名,即是神器主人历代棋圣所在之地,其中弟子也往往是棋剑双修。化天地,辨阴阳,神知极步,人知半步,便说如此。
“活人练傀吗?”苏惟雨提剑往倒地那人颈侧割去,而后轻轻拾起他脸上的白纸面具。
荣昌靠在墙旁气急攻心,怒道:“你……!”
身后那弟子赶忙踢开他周遭的尸块,将其脸上的半截白纸摘下,又抹去了脸上的血迹,放宽心道:“谢天谢地,还好没事。”
“有事怕就说不出话了。”一道半笑不笑的轻哼传来,听着比寻常女子的声音要低了些许。
只见那弟子回头去看,颇为恭敬地招呼道:“乌师妹。”
乌疏桐将发丝拨弄到肩后,而后反手甩下剑身上的血珠,颔首道:“城墙已破,往些在临湘失踪的弟子已死,烦请师兄燃烟以示本门弟子。”
见状,荣昌也皱着脸,抬手说道:“麻烦这位兄弟也帮我知会尚存的青山派弟子一声。”听着倒不像托人帮忙的气势,那人有些犹豫地瞄了乌疏桐一眼,见她神色不动,也估摸不出什么意思来。
周遭妖气同火光一起弥漫,尸首腐烂的臭味混在断肢之中,随意散落的白纸落在他们残缺的衣饰上,几乎已头身分离,仔细一看,除了些被打回的精怪原形,更多的竟是山门宗派弟子。
汝言瘸着撑起身子,手中的簪子幻化成一柄红缨枪,长刃相交下枪风自是比不过苏惟雨。他神色淡然抬手起剑,剑身即刻在身后分为数柄,黑雾绕着它们哐哐摇晃。所谓一剑破万,万剑合一,乃是天机剑法之秘术。
旁侧哗哗两声响起,便见弧光稍闪,一把弯刀径直向他颈上甩去。
“后退!”——玉面鬼大吼一声,竟敢直接从缝中越过飞来的剑阵!
黑袍者站在汝言身前,双手相碰藏于袖里而后低声道:“去那人身边。”
“不行……”她神色有些急乱,正欲开口却被一道青光阻下。袖间里施术不比外头方便,黑袍者抬袖以术法护住身后之人,剑尖离眼前不过几寸,只待玉面鬼同苏惟雨打上几回合,后者自然得分些精力。
苏惟雨双指相合以持剑力,右手幻化出众多白蛇身首与弯刀缠斗一起。眼见蜘蛛精向后退去,他稍有余力地避过玉面鬼的刀刃,而后收剑出掌打至黑袍者的腹间,便听这人闷哼一声,飞身跌落在地。
哐哐两下,锋刃与枪尖相接磨出刺耳的声响,汝言侧身别过长枪,晃了晃生痛的手腕。“仙器吗?”乌疏桐用指尖旋着耳侧垂落的短发,握剑而立,“你便是汝言?”
“怎么,太初门不是人手一张画像么?”汝言扶着巷口的外墙站了起来,轻笑道:“你看着眼生,头次来?”
“临湘路途远,没什么可来的,”乌疏桐望着不远处的青蟒,接着她的话茬说道:“一来就打打杀杀的,算不上什么好差事,能了去近百年的恩怨也就罢了。”
汝言将银枪一划,神色颇为嘲弄,“可惜,只有怨没有恩。”
两侧的红砖房屋并排而建,碎裂的木门在风中嘎吱作响,所幸众人方才逃散得及时,不至于见到些惨烈的伤亡。宗派弟子多是去往城内,留有部分人在四门处照料。南边的人不过二三十,倒是没想到会被率先发难。
若非乌疏桐不愿同旁人凑那个热闹,怕是单凭其他弟子撑不到苏惟雨赶来的时候。
“阿青,走。”玉面鬼蹲下摸了摸青蟒有些颤抖的脑袋,安抚道:“别怕。”
双瞳中映出前方的那袭黑衣,它颇为谨慎地弓起身子,蛇涎流经墨珠垂落至地上,而后化成团团妖雾。
“去引走他?”黑袍者低头问道。
玉面鬼抬腕甩了甩弯刀,而后死盯着那边的苏惟雨,点点头道:“看好青蟒。”不过一瞬,他猛地向下踏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起刀刃向旁砍去。
双袖同衣摆在劲风中扬起,苏惟雨两指相合,以苍黄之光施术,“相柳,御剑。”剑身随同此令飞起展阵,与方才不同,其上术法正亮,纵是在青蟒之上的黑袍者亦能有着不同的感知。
以剑化术,以术论剑,只见他随手从虚剑中点出一柄,底下步伐稍动,剑影在二人间闪过,已是同玉面鬼交手好几回合。
睡着的丹朱:勿cu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故人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