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嗓音在后响起,谢浣回过头,便见毕方逾朝这边而来。
毕方逾与谢浣同期回朝,八法考核也是同一时间进行的。
只不过谢浣明升暗贬去了国子监,而毕方逾却是实打实的越级成了给事中。
正四品,天子近侍,看来刘望奚确实很看重他。
毕方逾过了来,谢浣点点头,“毕大人。”
毕方逾虽然穿着官袍,可依旧挡不住身上那股书生气,他脸上带着笑,“谢大人回京这几月可还适应?”
他官服穿的得整齐,继续说道,“卑职来京城几个月,还是有点受不惯京城的风水。”
受不惯风水?是受不惯风气吧。
谢浣沉默片刻,道,“早闻平江郡风景宜人,黎庶安居乐业,在毕大人的管理下更是如此,想来回到京城确实会有些不适应。”她笑了笑,“不过都是暂时的,时间久了总能适应的。”
毕方逾那书生脸上露出了抹迟疑,他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的,但我这一离了平江郡,一没事干,心里边还总念着。”
谢浣望着含元殿外的百阶阶梯,回道,“毕大人心系百姓,这是好事啊。”
毕方逾谦虚推脱,“谢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故土情,在那里生活久了,一时半会总是忘不掉。谢大人提到黎明百姓,着实是折煞我了。”
谢浣莞尔回头,并不再说话。
两人寒暄不过几句,便分了开。
元日早朝结束后,官员无需去官署任职,但毕方逾回府后,换下官服便去了京郊。
京郊外有几座小山丘傍着京城,有一座山丘多松柏,景色清幽。
本就多为京城文人墨客的寻幽之地,后来便有人在半山腰,青石涧旁建了座亭子,称作风澜亭。
青石涧向阳,流水轻柔,看着也暖,一些文人骚客便列坐在溪流两旁,在冬日开了场流觞曲水。
毕方逾因为要早朝,他到时已经晚了。溪水旁的蒲团基本上都已经坐满了人,他抬眼望着位置,却见不远处郑华朔正对他挥着手。
毕方逾走了过去,他在郑华朔身边坐下。
郑华朔对着身边人介绍着,毕方逾如今由刘望奚亲自提拔,在外人眼里那更是圣眷正浓。
陆陆续续就有人上前来见礼,想要与他结识,不过也不见得是所有人都会来,文人嘛,身上都有些傲骨。
再者在此处的人大多都没入朝堂,对外说的都是清流,但朝堂不是灰场,不收垃圾,便也不排除部分人是真没本事。
郑华朔低声道,“毕大人,你是第一次来,别见外,若能交些好友也是好的,我本是想邀谢祭酒一起的,但……”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的,谢祭酒那名声,毁誉参半,说是两级分化都不为过。”
这里有称赞谢浣的,但大多数都说她党同伐异,对其颇有微词。
更有甚者,可以说嗤之以鼻。
谢浣自然不能来,她若来了,那此次问的便不是文了,问的恐怕得是武了。
那还得了?
毕方逾听了,口头上应了他的话,却暗自皱起眉头。
昨日郑华朔被贺桢云带人冒犯,他便把这笔账算到了刘望奚头上,他与谢浣说要在此次雅谈上谈及当朝帝王,那都是气话。按照刘望奚这段时日的作为,他们避谈都来不及,又怎敢主动提及。
没人会嫌弃自己脑袋在脖子上连得太牢固。
毕方逾看着溪流中的羽觞从自己面前流过,身旁的郑华朔又和旁边人打成了一片。
他不说话,却暗藏情绪。
那羽觞停在了靠下游的一男子面前。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后又做了一首称赞闲臣的七言绝句,以白鹤喻其人,以山水间喻朝堂。
他这首诗,相当于拉开了话题。
有人摇头叹息,说羡慕旧朝有如沈郎那般的贤臣,“想沈郎跟着高祖平定天下,为高祖出谋划策,这才造就了我大楚。可惜现在……”
“你这是一竿子打死全部,温阁老不也一心为国?要我说,这得归咎于朝堂上的奸人太多,将大楚搅成了一淌浑水。”
刚刚作诗的人站起了身,“此言有理,自古有才之人多矣,闲臣难求。看那谢浣,才高八斗又如何?还不是个不折不扣的奸逆之辈。”
有人不同意,“你说谢祭酒奸逆,是说她诛杀宦官?还是说她东南功绩为假?”
那人冷哼一声,“有功绩不代表就是贤臣,她诛杀宦官莫非是为了国?那是为了她自己,是那阉党挡了她的路。温阁老是她的恩师,对她有恩,你看她又是怎么对待自己老师的?她党同伐异,欺师以攀附皇权,这种人,我都以我俩同是文人而耻。”
“这话又何尝不是将人一竿子打死?她有本事有功绩,这就够了,况且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算不得贤臣,但也不能说她就是奸逆。”
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论迹不论心,那她谢浣坑害的十万民生又怎么算?昌州河堤决堤,她为了保漕运,让人缓堵运口,那大水,淹了数万亩的良田,这难道不是她所为吗?”
“谈功绩?她谢浣身上背的是血债!”
……
眼看两方人吵得愈来愈烈,郑华朔叹了口气,身子斜了斜,靠近毕方逾,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幸得我没有邀请谢祭酒。”
人没来都能吵起来,来了还不得指着人鼻子骂?
可毕方逾却意外得没回他的话,郑华朔有些疑惑地扭过头,却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第一反应是毕方逾身体不适,“毕大人,您是哪里不舒服?”
没料到人还是没理他。
郑华朔要站起来拉人,却见毕方逾自己就起了身,他不急不缓得插话,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那照这位贤兄所说,是当年之事,你有更好的见解?”
那边的争论停了下来,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扭过头看向他。
毕方逾继续道,“那年昌州河堤决堤,正逢允州知州投敌,叛军一路打到了生州丹阳,除了在生州建城驻军的威远侯,谁还能带兵去丹阳守?可我问你,如果威远侯要出兵,那军饷又从何而来?”
众人心照不宣,只有靠漕运,因为漕运最快。
若堵了问水上游,那漕运还怎么用?贤王都打到了丹阳,若军饷不走漕运,那丹阳也必然保不住。
“谢祭酒也不好过,那十万民生对她而言无过于剜心蚀骨,但那时又有何办法?丹阳军情如火,八百里加急一日三至,但那是数万亩良田,朝中又有谁敢做这样的恶人?”
他盯着那人,“没人敢应,只有谢祭酒来做。”
“我明白诸位志向高洁,属清流一脉,看不上我等朝堂沉浮的俗人。但圣贤书我等也曾读过,这种千古骂名,谢祭酒一个儒学文人,又如何担当得起?”
有人还是不服气,“可凭什么要用十万民生来换一座城?”
郑华朔被毕方逾一番话说的震惊,此时却又像是被他的话烫活了一般,竟也开口道,“丹阳……如果丹阳破了,那建城防线还算什么?温州叛军长驱直入,我大楚危矣。”
他声音有些干涩,“届时死的人……又何止数万亩良田可抵?”
场面变得寂静,唯有溪水淙淙之音。
那人依旧不服气,却也无话可说。
郑华朔的对面坐着位女子,她依旧布条挽发,素衣披身,这是国子监司业李舒颜。
李舒颜本一直没有发声,可这时却缓缓开口道,“诸位一直谴责谢祭酒不顾百姓民生,可为何不去责怪允州知州丰和悦投敌?”
这下众人更是无话可辩。
经此一事,这场流觞曲水也开不下去了。后面便陆陆续续得有人起身告辞离场。
第一个便是毕方逾,在他走后,郑华朔也跟在了他身后。
俩人顺着山中的曲径小道下了山。
毕方逾又恢复了那副书生面貌,全然没有方才的锐利。
郑华朔对他笑了笑,说道,“我没想到,毕大人还有这一面。”
毕方逾扯了扯身上的白布衣,对他道,“其实我先前一直在想,以谢祭酒所为,天下文人皆以其为耻,你也是个文人,为何就敢上去与她结识?”
可还未等郑华朔说话,他又接着说道,“我现在想明白了,这天下局中,唯有局外人才是最清醒的,别人都把自己看作了局中棋子,身在局中,便也什么都辨不清。唯独你,你不入仕,是彻底把自己置身事外,而旁观者清,你就能抛开一切,观人本质。你觉得谢祭酒为人清正,所以你才不顾她烂到泥里的名声,愿意与她结识。”
郑华朔往山下京城那边望,没有回他的话。
毕方逾叹了口气,他感慨道,“你才是聪明人。”
郑华朔突然一笑,“哎呀,这是说什么呢?走走走,我请大人你去酒楼吃饭。”
他紧接着压低声音,“但不去崇宁坊,也不是我小气。我昨日和谢祭酒去喝茶,差点没把命丢那儿,你不知道,那锦衣卫的刀,都架到我脖子上来了。”
郑华朔复而摇了摇头,“这太恐怖了,我现在都对崇宁坊都有阴影了。”
毕方逾点头,温和回应道,“走吧?现在也快到晚膳时刻了,不过上次就是你请的客,这次便由我回请如何?”
郑华朔听了,他表现得愈发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更加灿烂了,“既然毕大人这般说,那我也就没必要客气了。”
毕方逾也很复杂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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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觞曲水,棋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