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城门送别,诏书去向

墨色天空延绵千万里,温州和大楚同在其下。

谢浣站在城墙上,那抹青色在夜色中染着一抹寂寥。

她看着城下的东则叙穿着麻布灰衣,接过李初元递给他装着盘缠的布包。

贺桢云提着灯笼站在谢浣身后。

寂静中,她开口道,“主子,温州长远,他此一去,便是与大楚和您背道而驰。”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放他离开?

东则叙背上了布包,他转过身,朝着高墙之上的谢浣做了一礼。

谢浣颔首示意。

此时清风徐来,微扬青色衣摆,她缓缓开口,“宁与山君搏,实不愿见燕台笼中鹤。”

东则叙与李初元说了几句话,而后便翻身上了马。

身前浓墨之色无垠,前路无际,身后城池万户灯火长明。

谢浣睫毛微颤着,

“东则叙说的并不对,非大楚困住了我,实乃我离不去它。”

羁绊落在实处,此方天地便为归宿。

谢浣望着东则叙的身影渐渐融入墨色之中。

“何物无根?”她露出抹浅笑,“只柳飞叶,唯镜浮花。”

……

冬雪初霁时,鸟鸣便显,街上鸣竹声响,门前新桃换了旧符。

崇宁坊依旧说书声不绝,谢浣随意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清茗微香。

她阖着眼,道,“杜太傅去世,明日年关的官宴便也取消了,但郑侍郎似乎是不久前过了寿辰?”

郑华朔坐在一旁,手中依旧捏着那把折扇。

他听闻后回道,“陛下伤怀而罢朝,此时于国殇无异,就算寿辰,那也得好好压着,又岂敢张扬大办?”

谢浣笑了笑,她端起手边清茶,浅酌了一口,轻道,“我听闻你有个姐姐。”

郑华朔愣了愣,似是不知谢浣为何会提起她,他理了理思绪,点头,“有个庶出的大姐。”

郑华硕提起郑瑾,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平日里谢浣见此便决计不再多问,但今儿她就偏要当那个不识时务的人。

“怎未听你提起过?”

谢浣把目光垂在杯中茶水中,漫不经心问着。

郑华朔沉默了半响。

谢浣懒懒抬起眼,看向他,“是有什么不方便吗?恕我唐突。”

郑华朔皱起眉头,他纠结了一番,才开口道,“她是我母亲离世后才接回府上的,她整日呆在院子,我与她并不熟稔……”

据她了解,郑华朔的母亲是在两年前染病去世的,意思就是郑瑾是在两年前被接回的京城?

谢浣脸上露出不解,“你母亲去世后才接回来的?突然多个姐姐,你可知其底细?”

郑华朔却眉目一展,“自然。”

他继续道,“她母亲是江南那边的一个商人,我父亲当过几年江南的转运使,便在那时与此人相识。”

郑华朔拿着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风月事,我也理解。”

况转运使难做,她母亲帮衬并不少。

谢浣靠着椅背,歪斜着耷拉着头,“我记得你母亲也非世家出身,那为何不早早把她接回去。”

郑华朔作势轻叹,他摇了摇头道,“非我母亲阻碍,她自己不愿意啊。”

谢浣敛着眼眸。

自己不愿意……

“为何现在又愿意了?”

谢浣问得实在过多,她那个性格,不像是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郑华朔默然片刻。

谢浣莞尔,“我也是不久前闻你有个姐姐,心下好奇,正巧这事又与你有关,我便想着问问你,如果不方便,让你为难,那不与我说也无妨。”

她言下之意,是自己把郑华朔当朋友,方才多问了几句。

如果郑华朔推辞,便是觉得两人关系淡薄,将谢浣推了远。

那郑华朔会吗?他自然不会。

他微微直了腰杆,对于谢浣将他当好友这件事,他心下十分喜悦。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现在就是愿意了,不过回府后别说出门了,院子都不见得出几次,我见她的次数也十分的少。”

谢浣将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她眯着眼,心中盘算着时间。

郑华朔将折扇往手心一拍,唏嘘道,“我父亲看着很喜欢她,我原以为是什么大才女,没曾想,就会做点手上的绣花功夫。”

谢浣不经意间扭过头,望了望天色,又估摸半响。

半刻钟……

她漫不经心回道,“郑侍郎为人和善,血脉相连的眷念,并不一定就要有优点。”

对于她这话,郑华朔并没有反驳,她说的没错,郑川确实如此。

他从不对子女要求过多,对于自己的仕途,也从不强求。

大有一种守着自己两个儿女过日子的架势。

郑华朔直了直身子,便要说话。

可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嘈杂,谢浣捻了捻手指。

时间刚刚好。

郑华朔赶忙站起身,他走到雕花窗棂前,眼神往下看。

贺桢云带着人迈入酒楼大堂,他们那一身金线勾的飞鱼服,惊到了在场之人。

自刘望奚继位后,锦衣卫便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而他们手中的监察百官、巡察缉捕之权,已然达到了巅峰。

自几日前国子监奚千术堂斩国子监讲学后,锦衣卫便全然不顾局面,说拿人便拿人。

崇宁坊消磨者多是权贵,这见了锦衣卫,把自己八辈子以来做过的不敬之事都想过了一遍。

吓都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贺桢云那身玄黑的飞鱼袍,在大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歪了歪头,望楼上望来。

正巧与郑华朔对上了视线。

贺桢云眉目冷冽,郑华朔心中一凛,莫名感到心慌。

但转念一想,他并非朝中臣,锦衣卫拿他做甚,便又平下心来。

谢浣在后,嘴角微微勾了勾。

贺桢云不理堂中其余人的惊恐,径直穿过大堂。

郑华朔看着她向着二楼而来,首先想到的便是谢浣。

他扭过头,“谢大人,您……这锦衣卫不会是来拿您的吧?”

谢浣这才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她轻笑,“莫慌,应付着便是。”

他们在这边说着,那边的贺桢云已然到了包间外,她一手握着绣春刀柄,抬起另一只手,推开了包间的大门。

郑华朔被这声音惊了一惊,他转过身,便见到这群身量极高,浑身裹着煞气的锦衣卫。

他咽了口口水,上前道,“诸位大人,你们……你们来此可是有要事?”

贺桢云不答,她目光穿过郑华朔,望向谢浣。

谢浣眯了眯眼,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郑华朔见她视线落在谢浣身上,心下立马便笃定来者不善,必然是来拿谢祭酒的。

他纠结了一番,心下一横,往右跨了一步,挡住了谢浣。

“谢大人乃朝中重臣,无圣令你们岂敢……”

贺桢云突然手腕一转,绣春刀在片刻间出鞘,那刀便横在了郑华朔脖子上。

郑华朔话还没说完,便被这长刀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他差点失声,“你……你要干嘛!我告诉你,我未曾做过任何对陛下失礼之事。”

不过他确实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也曾在几时几何说过些不敬之话。

郑华朔心里打鼓,便也开始心虚起来。他扭头看向谢浣,求助道,

“谢大人,她这是何意啊!”

谢浣站着不动,她换上副无奈的肃然,缓缓开口道,“贺佥事,酒楼不过一个寻乐地,况郑家公子并非朝中臣,你想拿人便拔刀,这不合适吧?”

贺桢云不理谢浣,全然当没听见,她看着郑华朔,开口道,“东西呢?”

郑华朔一头雾水,下意识就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贺桢云刀往前半分,嗤笑,,“东西进了你的府邸,你同我说你不知道,几个脑袋敢在这里跟我胡诌。”

郑华朔简直觉得贺桢云在无事找事,这是在与他打哑谜?

这分明是想要他命!

郑华朔着急到眼眶都红了,那刀在往里推半分,下一秒便是见血封喉。

他声音里都带着些哭腔,颤抖问道,“什么东西?你究竟问的是什么东西?我真不知道啊!”

他想转过身去,却又害怕脖子上的那柄冷刃,于是只敢微微侧过身子,“谢大人,她究竟在问些什么啊?!”

谢浣眼中暗光划过,她突然厉声呵斥道,“贺佥事,你今日带刀在酒楼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那我明日便可在御前参你擅权之罪!”

贺桢云却笑笑,“谢祭酒想参便参,你这折子,如今在陛下眼中也不过废纸一张,若是想拿这个来压我,怕还得再斟酌斟酌如何在陛下那里露个面,捞点话语权。”

郑华朔本自诩文人,风骨气节常挂在嘴边,如今听了这番话,竟是怒气压过了恐惧,高声道,“休要嚣张,一个四品佥事,怎敢这般对谢祭酒出言不逊?你不过仗着皇权,借了老虎的势,你以为你算得了什么?”

他气得脸红,“你今日就算杀了我,我便也要问问,问问天理何在?这王法到底算些什么……”

眼看他这把火要烧到陛下身上,谢浣悠悠开口,制止了他,“郑公子莫恼,不妨先问问,陛下到底想要些什么东西?”

贺桢云冷眼回问,“你不妨先想想,你郑府可曾进过什么东西?”

进过什么?

郑华朔思虑半响,郑川从不结党,府上横竖也就那几人,还能进什么东西?

“绣线?”他喃道,随后便抬头看向谢浣,“只有那箱绣线了!除了这个,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了。”

暗处,谢浣眼睫轻颤了一下。

果然吗?诏书难不成真在郑瑾手中?

贺桢云依旧冷着话,“你既不在朝中做官,那我手抖杀了你,之后就算郑侍郎奏折参我,陛下也不过治我一个过失杀人之罪,这还未说,这是你扰公在先。”

郑华朔差点没被气死,他好好在酒楼坐着,过来一群人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还给他扣上个扰公的罪名。

可他没办法,如何参贺桢云那都是后话,现在他不得不屈服,“那绣线是别人送进府的,其他的府中都过过账,只有那箱绣线,是温州来的金丝彩缕,价值最高。”

贺桢云收回了刀,郑华朔觉着自己的呼吸瞬间就通畅了。

贺桢云将刀收回鞘中,她抬手挥了挥,其余锦衣卫便开始退出包间。

贺桢云讥讽,“都说郑侍郎清流,但我如今一见,怕也不是那么回事。”

语罢,她看了眼郑华朔,又像是不屑一顾得移开了目光,随即便转身离去。

贺桢云此举,着实惹怒了郑华朔,他气道,“她锦衣卫不就是一条御前好狗,嚣张什么!我今晚就告诉父亲,明日便递奏折参她一本。”

谢浣轻叹了一声,劝慰道,“我劝你不要这般做,锦衣卫今日之举,多半也是得了陛下吩咐,你如今站在此地,安然无恙,若郑侍郎写折子参贺佥事,便是摆明了与陛下对着干。”

郑华朔咽不下这口气,“莫非就由着她这般嚣张下去?”

谢浣摇了摇头,“嚣张的哪里是她?可曾想过几日前国子监论道死的那位讲学?”

郑华朔皱起眉头,似有些痛心疾首,“陛下这般作为,这是要断送我大楚啊!”

是了。

谢浣这般想着,面上却也叹息遗憾,“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要往外编排。让人听了去,掉头都是小事。”

郑华朔却不答,他依旧沉浸在那个国灭的幻想中,良久才道,“京城文人对他早有不满,明日风澜亭曲水流觞,我便要再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谢浣:那能参吗?参了我不就暴露了?

不敢想后续郑华朔知道谢浣和贺桢云是一伙的后,会是什么表情?

东则叙说的话在十三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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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城门送别,诏书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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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覆雪
连载中东离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