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天空延绵千万里,温州和大楚同在其下。
谢浣站在城墙上,那抹青色在夜色中染着一抹寂寥。
她看着城下的东则叙穿着麻布灰衣,接过李初元递给他装着盘缠的布包。
贺桢云提着灯笼站在谢浣身后。
寂静中,她开口道,“主子,温州长远,他此一去,便是与大楚和您背道而驰。”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放他离开?
东则叙背上了布包,他转过身,朝着高墙之上的谢浣做了一礼。
谢浣颔首示意。
此时清风徐来,微扬青色衣摆,她缓缓开口,“宁与山君搏,实不愿见燕台笼中鹤。”
东则叙与李初元说了几句话,而后便翻身上了马。
身前浓墨之色无垠,前路无际,身后城池万户灯火长明。
谢浣睫毛微颤着,
“东则叙说的并不对,非大楚困住了我,实乃我离不去它。”
羁绊落在实处,此方天地便为归宿。
谢浣望着东则叙的身影渐渐融入墨色之中。
“何物无根?”她露出抹浅笑,“只柳飞叶,唯镜浮花。”
……
冬雪初霁时,鸟鸣便显,街上鸣竹声响,门前新桃换了旧符。
崇宁坊依旧说书声不绝,谢浣随意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清茗微香。
她阖着眼,道,“杜太傅去世,明日年关的官宴便也取消了,但郑侍郎似乎是不久前过了寿辰?”
郑华朔坐在一旁,手中依旧捏着那把折扇。
他听闻后回道,“陛下伤怀而罢朝,此时于国殇无异,就算寿辰,那也得好好压着,又岂敢张扬大办?”
谢浣笑了笑,她端起手边清茶,浅酌了一口,轻道,“我听闻你有个姐姐。”
郑华朔愣了愣,似是不知谢浣为何会提起她,他理了理思绪,点头,“有个庶出的大姐。”
郑华硕提起郑瑾,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平日里谢浣见此便决计不再多问,但今儿她就偏要当那个不识时务的人。
“怎未听你提起过?”
谢浣把目光垂在杯中茶水中,漫不经心问着。
郑华朔沉默了半响。
谢浣懒懒抬起眼,看向他,“是有什么不方便吗?恕我唐突。”
郑华朔皱起眉头,他纠结了一番,才开口道,“她是我母亲离世后才接回府上的,她整日呆在院子,我与她并不熟稔……”
据她了解,郑华朔的母亲是在两年前染病去世的,意思就是郑瑾是在两年前被接回的京城?
谢浣脸上露出不解,“你母亲去世后才接回来的?突然多个姐姐,你可知其底细?”
郑华朔却眉目一展,“自然。”
他继续道,“她母亲是江南那边的一个商人,我父亲当过几年江南的转运使,便在那时与此人相识。”
郑华朔拿着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风月事,我也理解。”
况转运使难做,她母亲帮衬并不少。
谢浣靠着椅背,歪斜着耷拉着头,“我记得你母亲也非世家出身,那为何不早早把她接回去。”
郑华朔作势轻叹,他摇了摇头道,“非我母亲阻碍,她自己不愿意啊。”
谢浣敛着眼眸。
自己不愿意……
“为何现在又愿意了?”
谢浣问得实在过多,她那个性格,不像是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郑华朔默然片刻。
谢浣莞尔,“我也是不久前闻你有个姐姐,心下好奇,正巧这事又与你有关,我便想着问问你,如果不方便,让你为难,那不与我说也无妨。”
她言下之意,是自己把郑华朔当朋友,方才多问了几句。
如果郑华朔推辞,便是觉得两人关系淡薄,将谢浣推了远。
那郑华朔会吗?他自然不会。
他微微直了腰杆,对于谢浣将他当好友这件事,他心下十分喜悦。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现在就是愿意了,不过回府后别说出门了,院子都不见得出几次,我见她的次数也十分的少。”
谢浣将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她眯着眼,心中盘算着时间。
郑华朔将折扇往手心一拍,唏嘘道,“我父亲看着很喜欢她,我原以为是什么大才女,没曾想,就会做点手上的绣花功夫。”
谢浣不经意间扭过头,望了望天色,又估摸半响。
半刻钟……
她漫不经心回道,“郑侍郎为人和善,血脉相连的眷念,并不一定就要有优点。”
对于她这话,郑华朔并没有反驳,她说的没错,郑川确实如此。
他从不对子女要求过多,对于自己的仕途,也从不强求。
大有一种守着自己两个儿女过日子的架势。
郑华朔直了直身子,便要说话。
可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嘈杂,谢浣捻了捻手指。
时间刚刚好。
郑华朔赶忙站起身,他走到雕花窗棂前,眼神往下看。
贺桢云带着人迈入酒楼大堂,他们那一身金线勾的飞鱼服,惊到了在场之人。
自刘望奚继位后,锦衣卫便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而他们手中的监察百官、巡察缉捕之权,已然达到了巅峰。
自几日前国子监奚千术堂斩国子监讲学后,锦衣卫便全然不顾局面,说拿人便拿人。
崇宁坊消磨者多是权贵,这见了锦衣卫,把自己八辈子以来做过的不敬之事都想过了一遍。
吓都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贺桢云那身玄黑的飞鱼袍,在大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歪了歪头,望楼上望来。
正巧与郑华朔对上了视线。
贺桢云眉目冷冽,郑华朔心中一凛,莫名感到心慌。
但转念一想,他并非朝中臣,锦衣卫拿他做甚,便又平下心来。
谢浣在后,嘴角微微勾了勾。
贺桢云不理堂中其余人的惊恐,径直穿过大堂。
郑华朔看着她向着二楼而来,首先想到的便是谢浣。
他扭过头,“谢大人,您……这锦衣卫不会是来拿您的吧?”
谢浣这才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她轻笑,“莫慌,应付着便是。”
他们在这边说着,那边的贺桢云已然到了包间外,她一手握着绣春刀柄,抬起另一只手,推开了包间的大门。
郑华朔被这声音惊了一惊,他转过身,便见到这群身量极高,浑身裹着煞气的锦衣卫。
他咽了口口水,上前道,“诸位大人,你们……你们来此可是有要事?”
贺桢云不答,她目光穿过郑华朔,望向谢浣。
谢浣眯了眯眼,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郑华朔见她视线落在谢浣身上,心下立马便笃定来者不善,必然是来拿谢祭酒的。
他纠结了一番,心下一横,往右跨了一步,挡住了谢浣。
“谢大人乃朝中重臣,无圣令你们岂敢……”
贺桢云突然手腕一转,绣春刀在片刻间出鞘,那刀便横在了郑华朔脖子上。
郑华朔话还没说完,便被这长刀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他差点失声,“你……你要干嘛!我告诉你,我未曾做过任何对陛下失礼之事。”
不过他确实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也曾在几时几何说过些不敬之话。
郑华朔心里打鼓,便也开始心虚起来。他扭头看向谢浣,求助道,
“谢大人,她这是何意啊!”
谢浣站着不动,她换上副无奈的肃然,缓缓开口道,“贺佥事,酒楼不过一个寻乐地,况郑家公子并非朝中臣,你想拿人便拔刀,这不合适吧?”
贺桢云不理谢浣,全然当没听见,她看着郑华朔,开口道,“东西呢?”
郑华朔一头雾水,下意识就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贺桢云刀往前半分,嗤笑,,“东西进了你的府邸,你同我说你不知道,几个脑袋敢在这里跟我胡诌。”
郑华朔简直觉得贺桢云在无事找事,这是在与他打哑谜?
这分明是想要他命!
郑华朔着急到眼眶都红了,那刀在往里推半分,下一秒便是见血封喉。
他声音里都带着些哭腔,颤抖问道,“什么东西?你究竟问的是什么东西?我真不知道啊!”
他想转过身去,却又害怕脖子上的那柄冷刃,于是只敢微微侧过身子,“谢大人,她究竟在问些什么啊?!”
谢浣眼中暗光划过,她突然厉声呵斥道,“贺佥事,你今日带刀在酒楼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那我明日便可在御前参你擅权之罪!”
贺桢云却笑笑,“谢祭酒想参便参,你这折子,如今在陛下眼中也不过废纸一张,若是想拿这个来压我,怕还得再斟酌斟酌如何在陛下那里露个面,捞点话语权。”
郑华朔本自诩文人,风骨气节常挂在嘴边,如今听了这番话,竟是怒气压过了恐惧,高声道,“休要嚣张,一个四品佥事,怎敢这般对谢祭酒出言不逊?你不过仗着皇权,借了老虎的势,你以为你算得了什么?”
他气得脸红,“你今日就算杀了我,我便也要问问,问问天理何在?这王法到底算些什么……”
眼看他这把火要烧到陛下身上,谢浣悠悠开口,制止了他,“郑公子莫恼,不妨先问问,陛下到底想要些什么东西?”
贺桢云冷眼回问,“你不妨先想想,你郑府可曾进过什么东西?”
进过什么?
郑华朔思虑半响,郑川从不结党,府上横竖也就那几人,还能进什么东西?
“绣线?”他喃道,随后便抬头看向谢浣,“只有那箱绣线了!除了这个,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了。”
暗处,谢浣眼睫轻颤了一下。
果然吗?诏书难不成真在郑瑾手中?
贺桢云依旧冷着话,“你既不在朝中做官,那我手抖杀了你,之后就算郑侍郎奏折参我,陛下也不过治我一个过失杀人之罪,这还未说,这是你扰公在先。”
郑华朔差点没被气死,他好好在酒楼坐着,过来一群人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还给他扣上个扰公的罪名。
可他没办法,如何参贺桢云那都是后话,现在他不得不屈服,“那绣线是别人送进府的,其他的府中都过过账,只有那箱绣线,是温州来的金丝彩缕,价值最高。”
贺桢云收回了刀,郑华朔觉着自己的呼吸瞬间就通畅了。
贺桢云将刀收回鞘中,她抬手挥了挥,其余锦衣卫便开始退出包间。
贺桢云讥讽,“都说郑侍郎清流,但我如今一见,怕也不是那么回事。”
语罢,她看了眼郑华朔,又像是不屑一顾得移开了目光,随即便转身离去。
贺桢云此举,着实惹怒了郑华朔,他气道,“她锦衣卫不就是一条御前好狗,嚣张什么!我今晚就告诉父亲,明日便递奏折参她一本。”
谢浣轻叹了一声,劝慰道,“我劝你不要这般做,锦衣卫今日之举,多半也是得了陛下吩咐,你如今站在此地,安然无恙,若郑侍郎写折子参贺佥事,便是摆明了与陛下对着干。”
郑华朔咽不下这口气,“莫非就由着她这般嚣张下去?”
谢浣摇了摇头,“嚣张的哪里是她?可曾想过几日前国子监论道死的那位讲学?”
郑华朔皱起眉头,似有些痛心疾首,“陛下这般作为,这是要断送我大楚啊!”
是了。
谢浣这般想着,面上却也叹息遗憾,“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要往外编排。让人听了去,掉头都是小事。”
郑华朔却不答,他依旧沉浸在那个国灭的幻想中,良久才道,“京城文人对他早有不满,明日风澜亭曲水流觞,我便要再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谢浣:那能参吗?参了我不就暴露了?
不敢想后续郑华朔知道谢浣和贺桢云是一伙的后,会是什么表情?
东则叙说的话在十三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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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城门送别,诏书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