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浣又见到了含元殿外的红梅,鲜红挂枝,衬得白雪都多了几分艳丽。
她看了半响,收回了目光。
陛下不上朝,但国事不可能停太久,于是温守秋撑着病体,开了朝会。
温阁老大病初愈,但面色有些惨白,看起来依旧虚弱。
谢浣看着这样的温守秋,心下对刘望奚的厌不由得又多了三分。
温守秋站在台上,看着群臣入殿,按着队列站好,方才开口道,“陛下因着悲伤如今正休于养心殿,国事停了半月有余,大家有事要提的便提出来,今日便一一解决,今日事多,早朝会延迟,也就辛苦诸位大人了。”
温守秋这般还要撑着来主持朝会,群臣哪里还有意见,都连忙应声称是。
如今十二冬月,年关将近,上年的财务、督察都要一一解决,因此事情是不少,现在朝中正在商议年终的冬藏备荒事宜。
苏袁开口,说各州郡已按例舂米入仓,足备来春只用。
温守秋目光在下巡视,落在了谢浣身上,谢浣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
这时御史大夫王影问站出来,她举着玉笏,道,“我有本奏。”
温守秋的注意力又落到了她身上。
王影问继续道,“两年前我们与温州休战,而后边关便重在驻防,两年来从无战事,照理来说两州的民生也应当有所恢复才对。”
苏袁听着又想插话,王影问却没有给她机会,“但我看,如今这湘州的流民又多了起来。我怀疑各州上报的仓储账册有假。”
苏袁终于还是道,“王大人此言无据,各州上报的账册我都一一过目过,怎能有假?再者在这两州这两年来民生好转是事实,大家都看在眼里,王大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莫不成是不承认谢大人的功绩?”
老狐狸。谢浣心里腹诽,但始终未曾开口说话。
王影问面色不变,气定神闲得又开口,“苏尚书少在那里挑拨,我们如今谈的是湘州流民事宜,你扯谢大人作何?怕不是知道账册有问题,想祸水东引。”
苏袁心里叫苦,她最近诸事不顺,先是在陛下面前失仪,后那唯一的宝贝孙女也在国子监惹了事,如今这王御史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抓着各州账册不放,往年也没见她这么在意过。
她回道,“这账册各州呈递上来,包括漕运、盐政等,我都依着我的职责一一过目,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对。”
谢浣慢慢开口,“苏尚书,看不看在乎于您的职责,这对不对就得看您心细不细了,食君俸禄,便是在其位谋其职。难不成只看过,就算尽了职?那观这样,还查什么?以后也没必要查了。”
谢浣自回朝后这还是第一次在朝堂发话,言辞还是这么犀利,丝毫不给人留余地。
苏袁汗颜,过了一会儿才道,“口说无凭,谁就敢说一定是账册有问题?”
王影问接过话,她落地有声,“对,没人敢说一定就有问题,但流民增多也是事实,那就查,派人去湘州粮仓看一看,就知道究竟与账册上的有没有出入。”
温守秋出了声,这位老人观着已然是白发苍苍,却依旧气势沉凝,声如洪钟,“王大人所言极是,仓储事关民生安危,那就让御史台派人去查,先下指调令,严防周仓相互运粮。湘州试点变法才落下,不能出任何意外。”
王影问应声称是。
这场朝会从卯时开到了日悬正天,在结束的那时。温守秋的目光又落在了谢浣身上,谢浣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谢浣走出宫门,李初元正隔着一段距离和韩照天搭话,也不能去完全这么说,是李初元单方面骚扰韩照天。
他见到谢浣,迎了上来。
谢浣看着韩照天笑着寒暄道,“韩都虞侯,近来可好。”
韩照天还是那个样,穿着禁军甲胄守着宫门,他见了谢浣,顺口就想说些什么。
但他没说出口。
他憋回去了。
韩照天回应道,“一切都好,谢大人。”
谢浣见她这个模样,第一反应就是韩照天要和自己避嫌,他是刘望奚还在江南做亲王时的亲卫,按照自己如今与刘望奚的关系,他确实不该与自己有什么交际。
于是谢浣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李初元跟过来要说话,"主子,方才属下……"
谢浣打断他,“我要去国子监上职,我们到了再说。”
眼见春闱在即,谢浣如今甚是忙碌,她需要先核定应试名单,要看得仔细,以防应考生籍贯造假。
谢浣是过来人,里头有哪些档子的事她也清楚。
她七年前参加春闱时,便认识一人专门替那些个世家子弟替考,偏生他嘴也不严,见着谢浣便觉得她是个温和可信的人,什么门路都给她说了。
谢浣作为考子时对这些事尚且能够视而不见,但如今不行,如今她是主考官。
谢浣一边整理着手中的名册,一边对李初元问道,“说罢。”
李初元理了理思绪,方才回道,“属下与韩都虞侯聊了小上午,也探出了些口风,他说这次年关一过,许彰便要回京述职。”
谢浣手下动作不停,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名册上,回道,“陛下一上位就将他外派去了昌州整顿沿江的水师,三年任职期满,倒是与我一样,但他此番回到京城,处境还不一定能比得上我。”
谢浣抬起头,“正好,我也要与他算一算帐。”
李初元接话道,“许彰离京三年,确实在京城没有了话语权,但他背后我们不知是何人,想要动他是否有些困难?”
谢浣眼又垂了下去,她冷声道,“那就把他后面的人一起拽出来。”
……
谢浣下职后去了国公府。
她本打算去找奉世子,让仆从给她引路,却被来人请去见了南国公。
谢浣不意外,她能猜到老国公见她的目的。
奴仆推开书房的大门,一股书香墨味便扑了上来。
南国公是个文人,他书房简朴却又充满了文人的文雅之气。
这可能是读书人通用的喜好,谢浣的书房也是如此。
但也不排除可能是因为她穷。
南国公穿着身灰色的袍子,木制的桌案上放着一个盒子。那是谢浣两月前送他的寿礼。
而南国公此刻正站在一副画前,他怔愣得望着那幅画,谢浣抬眼望过去,心下却颤了颤。
那副画上画的是……齐王妃?
谢浣没见过齐王妃,但她小时候的侍女娴娘却见过。
娴娘本是江南人,她原本是齐王妃的闺中密友,后来却离了江南,来到温州。
谢浣想起了温州的槐花,彼时她不过五岁之龄,还身处于温州临仙。
谢浣坐在槐树上,手里捏着一把槐花,她望着远处花亭里的女人正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嬉戏。
娴娘拿着一副画卷正靠坐在槐树下,她那温柔的眉眼,美得像一幅画。
谢浣望着望着,便开口道,“娴娘,如果我是妹妹,而弟弟是哥哥,那母妃是不是也更喜欢我?”
她说完,愣了一下,竟然自己便笑出了声。
娴娘拿着画站起了身,她没有回答谢浣的话。
而谢浣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明白,这并不会。
她母妃看她的眼神,带着恐惧,谢浣虽然年纪小,但她看得出来,她为此感到难过。
娴娘放下画,摊开手臂,接住了从树上跳下来的谢浣。
她抱着谢浣,对她温柔得笑着。
谢浣将头埋在她脖子处,过了好长一会儿,她又道,“娴娘,他们都说我跟平常的孩子不一样,我是天煞孤星,我会克死我身边所有人,这是真的吗?”
娴娘心疼得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着说道,“世女殿下,您与小公子不同,是因为您过于的聪慧,那是上天的恩赐,并不是罪。等您以后执掌温州,您就会明白,这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她放下谢浣,拿起了地上那一幅画。
娴娘将画卷摊开,谢浣伸着脑袋过去瞧,那画上,画着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子。
谢浣看着画喃喃问道,“她是谁?她长得十分得好看。”
娴娘情绪低落下来,她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了悲伤。
谢浣感受到了,但她也没说话,她上前去,抱了一下娴娘。
娴娘回过神来,她闭了闭眼,埋葬了那抹心碎。
她又笑道,“这是齐王妃。”
她将谢浣搂了过去,对她道,“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她也有一个小世子,如今与您一样大。”
谢浣眨了眨眼,她挨过去靠着娴娘,“那她会像母妃对弟弟那样,也这么对待她的孩子吗?”
娴娘阖了阖眼,“不会,她只会更爱她的孩子。”
谢浣蹭了蹭她,问道,“既然这样,那娴娘你为什么会难过?”
谢浣如今也忘不了当年她问出这句话后,娴娘留下的那滴泪,以及她回答谢浣的话语,她说,
“她爱她的孩子和夫君,可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从此,是天人永隔。”
从此,是天人永隔。
异于常人方能优于常人
刘望奚要发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阴谋初成,梦回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