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最近得了消息,三天两头地就往陈帆一这儿跑,一聊就是一下午。
陈帆一被闹得没法子了,趁着李昭昭转身的功夫,托着陈女士的手臂就往门口带。
“妈,这个点儿你不在公司开会,来这干嘛?”,陈帆一压着声音,又倦又哑,属实是对陈女士的突袭没招了。
陈女士心思不在他身上,“我又不找你,你这么嫌弃干什么,你去休息吧,我和昭昭说会儿话就走了。”
“你……”,陈帆一话没说完,陈女士就甩着胳膊走了,脸上扬着笑。
他顺着陈女士的目光看去,脸上的无奈瞬间溢出,行吧,原本该午睡的人又踩着小鲨鱼出来了。
眼见着陈女士又要架起长聊的架势,陈帆一赶忙追过去,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若无其事地听着。
陈女士嘴上催婚催得厉害,但真看着小姑娘站在儿子身旁了,倒是又不着急了。
尤其是听到李昭昭说完她被陈帆一救下的经历之后。
“事情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过。”
陈女士离开时留下这样一句话,笑着拍了拍李昭昭的肩膀,眼神复杂。
陈帆一揪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怕李昭昭多想。
可她却像是松了一口气,提着嘴角往陈帆一怀里扎,声音从温热的衣料里传出,“陈帆一,我们都没睡午觉,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累了?”
“有一点。”
陈帆一拢着怀里的人轻轻地摇晃,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怎么还想着把我妈招过来,她精力可比咱俩加起来都旺盛得多,你哪招架得住?”
年轻的刑警,肩膀雄伟宽阔,声线却极其温柔,环住怀里的李昭昭像是在乘舟荡漾。
“能招架得住。”,李昭昭答道。
“昭昭,我妈她挺喜欢你的,不然不会一遍遍来。”,陈帆一还是怕李昭昭想歪,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挖坑埋了可不好。
“嗯。”,李昭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每次陈女士来,陈帆一都在一旁陪着,那些故事既是李昭昭对陈女士的坦白,也是她想对陈帆一说的。
被拐这件事情总要说出来的,李昭昭做足了准备,后面还要再说十遍,二十遍,三十遍……对着其他的人说清楚当时的细节,配合他们工作。
只是,有些话她唯独不能对着陈帆一说出口,怎么样都不行,这让李昭昭很无力。
所以,她只能找其他办法了。
阳台边的君子兰一下下随着透进来的秋风沙沙地晃着,上午刚目送陈帆一出门,中午又和匆匆离开的李昭昭打了个照面。
整座房子里,顿时只剩下一个活物。
“李小姐,你好。”
“您好,许队长,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李昭昭来得急,跑得脸上都没了血色。
两人约在市局会议厅,许昌华这段日子忙着开会,好不容易才有空和她粗略地了解一些情况。
“客气了。李小姐,照片里的人你还有记得吗?”,许昌华放在桌上的是一张证件照,宋全半个月前拍的。
李昭昭捏着照片端详了三分钟,慎之又慎,可脑海里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月初的时候,我在平田街道的超市见过他。”
再往前,李昭昭就没印象了。
那天去超市前李昭昭还算清醒,还特意给手机充了会儿电,但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陈帆一的同事找上来时,不仅她身上的手机关机了,就连她自己的意识都有些熟悉的恍惚。如此的浑浑噩噩,以至于她心神不安,无端生出莫名的恐惧。
“这样呀。”,许昌华叹了一口气,“那李小姐方便说一下你和方綦的事情吗?”
李昭昭点头,按下腿上捏出的褶皱,顺着许昌华的意思又复述了一遍来龙去脉,一丝保留也没有,连同十七岁那年的惶恐也都全盘托出了。
许昌华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些,凝神问道,“冒昧地问一下,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多,你当时也意识模糊,有几分把握能确定方綦对你进行了药物注射?”
“我没有记错,他真的往我手上扎了一针,我记得很清楚!”,李昭昭眼里没有半点犹豫和疑惑的痕迹,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李小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要是能有证据的话会更好一些。”
退一步来说,李昭昭没有及时报警取证,仅是一份以受害者身份进行的笔录资料,这根本就不足以作为证据链中的一环。
“……”,李昭昭攥着手心说不出话,那时候她太懦弱了,她不应该这样的。
许昌华看了眼时间,虽然出于某种长辈的身份,他很有必要照顾一下李昭昭的心情,但是时间不等人,他后边还撂着一堆够他上火的事儿。
“李小姐,照片里的人叫宋全,如果你对他没有更多的印象,也许你爷爷会认识他。”
“爷爷?”,李昭昭有些不敢相信。
显然,李昭昭和宋全之间的交集很简单,那笔录上提到的几句“李昭昭”就只能是和她爷爷有关了。
“后面我们会再和你联系,今天就到这里吧。”,许昌华说完就灌了一大口茶,而后才想起来似的,“对了,小陈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李昭昭摇了摇头,“我想,先不和他说。”
“这样啊。”,许昌华沉吟着,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坑陈帆一了,就这么着吧。
两人的合作关系敲定得很快。
李昭昭今天提供的信息很重要,虽说她拿不出实质上的证据,但却给许昌华点出了一个关键时间点。方綦五年前使用的麻醉注射剂,极有可能是通过宋全的途径获取的,说明那时候宋全很可能就已经和拐卖团伙有联系了。
抓住宋全,就能抓住更多关于这组跨境拐卖团伙的信息。
“帆哥,你说那天宋全为什么非要到超市里去呢,我看了一晚上资料,还是想不明白。”,小吴刚值完班,整个人萎靡得不行。
“他想找人。”,陈帆一道。
“谁?”,小吴一下精神了,发顶上粗糙的卷毛被倏然甩起,“帆哥,快告诉我,快说快说。”
“没谁,你再多看看卷宗。”
陈帆一心里正烦着,顺势推开小吴的椅子,在他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收拾好东西,到点下班了。
他下午刚拿到李清明的户籍和人社资料,转眼许昌华就让他赶紧整理出一份相关报告发过去,这实在是巧得让人心慌,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线索,许队是怎么抓住的?
陈帆一回去的路上心不在焉地想着,想到李昭昭,又想到了李清明。
李清明,李昭昭的爷爷,在本地矿产集团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前二十年就一举把家人都送到加拿大去了,只留下一个李昭昭。甚至死后,连念想都断送在那座简朴的房子里,没留给李昭昭。
开价一千一百七十六万元,陈帆一买房子的时候没想太多,此刻才恍然发现,光凭李昭昭自己,她根本买不下那套春和景苑的房子。
如果爷爷给的疼爱里掺杂了别的东西,李昭昭又会怎么想,她还能受得住吗?
事情的关系并不复杂,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偏偏这里面又扣上了感情,一层夹杂着一层,饶是陈帆一都不免头疼起来。
回家的路上一下变得清冷起来,悲凉的秋风吹得陈帆一腿疼,踏出的步子也越发的大了起来。
快点回家去,他想见李昭昭了。
“昭昭——”
陈帆一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寻李昭昭的身影,但四周一片寂静,屋子里只透进来一小块昏暗的黄光,没人应他。
这样的画面很陌生,自从李昭昭来这儿之后,他几乎就没关过外边的墙灯。
拎在手里的一盒子山楂糕还没来得及放下,陈帆一便脚步不停地往李昭昭房间迈,他记得,她总是喜欢开着灯,几乎没怎么在暗处待过。
陈帆一绷着嘴角,短短的七八秒里,他想过找物业调监控,跟外面值班的同事问清楚李昭昭的行踪,去李清明的老房子里找人……脑子乱得不行。
要是人又不见了,不知道是李昭昭先被找回来,还是他先被扔到医院里躺着。
陈帆一没时间合计,哪样他都不想要。
“呼~”
还好,她还在。
床上卧着一个隆起的被团,被窗边的小灯照得很均匀。
陈帆一脱了外套躺上去,这会儿腿也不疼了,心也不慌了,梗在心口的那股郁气转眼间就消散了不少。
带着凉气的大手泄气似的直往李昭昭脸上招呼,可临到触碰前,又窝囊地换了方向,隔着薄被紧紧地圈到肩膀上。
陈帆一咬着牙,生怕自己吞了她,“昭昭,和我说说吧,你今天又做了什么大事,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我今天出去了一下。”,李昭昭倒是老实,没骗他。
“出去干嘛?专门翘了午睡时间出去的?”,陈帆一气得想笑,她时间安排得挺聪明啊,专门等他下班回家了给他吓一跳。
“没干嘛。”,李昭昭转身伏在被子上,传出来的声音也似有若无的,“你们安排的人什么时候能撤掉,我觉得不太方便。”
肩上的大手随着她的转身滑落,垂在被窝两侧。
陈帆一的环抱很松垮,他低头看着光影下的那颗脑袋,心里爬上一层愧疚,“再等等,我们在尽快推进工作了,等到你身边再安全一些了我们就结束这个安全监护,好不好,昭昭?”
“……”,李昭昭固执地没说话,这只是个借口。
直到埋在被窝里的皮肉上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陈帆一的拇指点在她的眉心处摩挲着按摩,“再等一等,不会太久的。”
“我想搬回去了。”
李昭昭压在被子上的声音太轻,轻到陈帆一辨不出里面的情绪。
床上的人楞了一瞬,紧接着又自然地回答道,“可以啊,我和你一起回去,春和景苑是吧,我待会儿就和你一起收拾东西,把君子兰也带过去得了。”
“不过今天太晚了,我明天提早回来,然后我们再过去,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