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状元郎告“父”

凄厉而悲壮的哭嚎声下,哭丧歌传了老远。

黄土葬白骨,老爷子的死划开不痛不痒的一笔。王大婶头包白色头巾,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幺儿的腰间系着白布,跪在一边。

“娘……”幺儿揉了揉眼睛,眼神疲倦:“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啊?”

专业的陪哭人哭天哭地,王大婶摸着他的头一言不发。

从今往后,只剩他们娘俩相依为命。

进来磕头的人一批接着一批,外头罕见刮起风,尘土飘进屋内,转眼又被人扫了出去,不少人帮忙稳固棚子,防止被风吹跑。

送葬队伍从村头开始,浩浩荡荡一行人,白色丧服下,身影渐行渐远。幺儿举着哭丧棒,双颊干裂成两块。他好像懂了什么,一手牵着母亲攥得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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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堆的白纸飘散开,一同被风卷起的,还有王长生的话。

“王爷爷他是被害死的。”

听他这么说,历烊眉心紧蹙:“别说了,老人家明明是受了刺激,身体遭不住才过的世。”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王长生的痛点,他据理力争:“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他们,王爷爷他能受到什么刺激?!”

“我们没有证据。”历烊扭过头去,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去送葬。包括于王金贵,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现在的王大婶并不是很想看到他们。

老人家自打岁数上去,身体就一直不好,虽有在吃药调理,但若非插足进他们家家事,身体也不会这么快就出现问题。

当日在场的两人一口咬死,王老爷子是突然发病,他们束手无策下想去找人来帮忙,就遇上他们赶到,无奈回天乏术。

王大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同时,也看清了这个地方。

老爷子走后,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注定处处受限,去哪不是去。

王长生的语气愤恨难平:“如此板上钉钉,还要讲究什么证据!”

他道:“不管我们拿不拿得出证据来,王金贵都能全身而退,像他这种作恶多端的人,为什么还要放他潇洒法外。”

没人说话的间隙里,唯有风吹草动。

“大人难道就忍心这么看着,迟早会有更多人死在他们手里。”

“你以为他们就不这么想吗?该着急的人,不是我们。”历烊道:“没有证据可以确认王爷爷的死跟他们有关,我们连证据都没有,一锤之下还要多加一锤。”

“那就杀了他,我们还要再等些什么——”王长生控制不住情绪,灵魂在无意识消散。

他曾受过老爷子的恩惠,作为为数不多支持他走出去的人,王长生一直无法接受对方的离开。

“难道要我们继续冷眼旁观,看他王金贵作恶,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枉死在他们手里。”王成生冷声:“没有他们,我早饿死了。”

历烊反常的冷漠:“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冷眼旁观的可不止我们。”

“一点小恩小惠你就感激涕零,他命数本该如此,早年不知情又如何,他想知道多得是手段,我劝你,也别把人想得太简单。”

历烊说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与其有那个闲工夫去操心别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此话一出,王长生陷入诡异的沉默。

“而非所有人都要盖板定论,人海茫茫,依大人所言,是连这等同理心都做不到?”

闻此话,历烊的心尖猛然一颤。

“……”

他的思绪沉重,依稀好像被拉回到过往,那围绕着混沌之时。

历烊确实没有所谓的同理心,他所经历的足够多,又怎么可能做到,将时间浪费在每个人身上。

被直面戳破这一切,使得历烊的心里压抑着团火气。

他肃然道:“在我这里没有,所有人都一样。人贵而恪守自重,人轻则自暴自弃,我无需做到对每个人负责。”

虚空中,那缕半飘渺的灵魂没了灵气的加持,逐渐开始变得透明。

王长生的周身弥漫起黑雾。啪嗒,原是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大人……”再这么下去,王长生早晚魂飞魄散。

历烊表情冷峻:“你我所说皆言之有理,可事在人为,每个人都注定逃不开因果报应。”

拘魂锁链对应着历烊的那一头,此刻垂在地上拖沓。

历烊走得坚决,王长生根本看不见对方离去的方向,手无力地伸在半空中,四处摸索着。

“为什么!”发觉他的远去,王长生朝着四周喊道。

“今日我们冷眼旁观,日后我们又与他们有何区别?大人!是非对错皆出自于手,善恶一念间,我只愿恪守本性。”

拘魂锁链说时迟那时快,及时缠住他四散开的灵魂,也使得王长生跪倒在地上,伸手触碰到的皆是虚无。

他看不见,自然也感受不到雨水,耳边淅沥作响下的是雨声在变大。

“你能做到的,不代表他人也可以,他们如何你又怎会知晓?”

历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空灵虚幻。

“倘若我和你一样,打从一开始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我大也会如你所愿般,站出来充当这个正义使者。”

历烊说着,声音轻颤:“可我知道。正因为我清楚这一切为什么发生,所以……我必须慎重。”

一时的沉默,历烊低下头。

“他日阴曹地府,我便同你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既出手帮了你,断没有再就此罢休。”

历烊道。

“可我绝非圣人,不愿插手过多是非。你能听从我的安排,自然是最好不过,若你还决心同我争论,我想我们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说罢,历烊没在开口。

王长生伸出的手执意不肯收回,拘魂锁链撑得住一时,撑不了长久。

眼见他逐渐归于平息,痛苦的叫声变弱,那人仍没再开口。

王长生痛苦呢喃:“我不愿挟恩图报,大人,我也不想就此作罢——”

雨声忽然就远了。

没有感知的一切里,时间过得漫长,久到王长生都怀疑自己再度死去。

灵魂深处的麻木渗透心脏,他的意识涣散,耳边的声响都快要听不见。

雨势渐大,径直掠过无形的躯壳,穿透进身下土囊。

“你……说什么?”

历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一瞬间,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长生跪在那,缓缓消散。那张已经看不太清的脸上,不再痛苦,也不再试图想要抓住什么。

“大人说,自己不是圣人……”王长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异常虚弱。

“可大人没有想过,从您插手的一刻里,在长生的心里……”回想起这段时间里的所有,他抬起脸来,“大人,就已经不再只是大人。”

历烊没有说话。

“难为大人……”王长生仍是那个跪在地上的残魂。

“为我编织出一场梦。”

话戛然而止。

“……”

灵力自指尖流出渡进王长生的灵魂,历烊看似面不改色,但终于舍得出手,为他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我……不懂得同理心。”历烊的声音很没有底气。

“大人。”感受到他所为自己做的这些,王长生半梦半醒。

历烊自是听见。

“你很固执己见,为什么不肯低头?一根筋的执着只会害了你,简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王长生,你活该落得如此地步。”

王长生鼻尖发酸,流出的血泪无人在意。

历烊的手指轻抬,灵力源源不断的从他自身流出。

他没忍住轻叹口气道。

“长生,你的骨气于我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我不是对手,不需要做到针锋对决,若是连最基本的意见分歧,我们都解决不好,谈何去制裁人世间所谓的恶。”

王长生的眼泪发黑,嘴角噙着笑,苦涩而坚毅。

灵力流淌过全身,缝缝补补,那原本的断臂残肢竟开始缓缓恢复他生前的模样。

四周开始有了光亮。王长生骤然不适,他尽可能地想睁眼,目光不确定般停留在不远处。

“我……”

伸出的手掌完好无损,手指修长同那虚幻相碰,他能巧妙的感觉到,灵力正在灌溉全身,洗涤灵魂。

王长生还没来得及从激动的心情里走出,男人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明明刚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的。

仅一两步的距离,王长生的心脏猛然一颤,

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熟悉又陌生,男人垂着眼,目光清冷,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大人……”王长生小心翼翼道。

拘魂锁链很有灵性地缠上历烊,男人眸光幽深,不见得笑意,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还愣着干嘛,想让我请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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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我这不欢迎你——!”

王成祥独自在家,见到来人,手里挥着拐,直往对方身上招呼:“你给我滚,你是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的。”

王金贵在挨了几下打后,忍无可忍,一把握住拐杖,恶狠狠拉过。

“二伯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他意有所指道:“成才不在家吗?我可是一大早就听说了他要娶媳妇,直接就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让我这个当叔叔的晓得,我也可以帮忙打下手。”

王金贵喘着气,就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要说完这么多的话,着实费了他好大的力气。

他不堪重负般,猛甩开拐。

王成才的婚事这才刚定下,是隔壁村里头的姑娘。后脚,王家乡的大家伙们都知道了。王成祥没想到,王金贵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

“你给我滚,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死去的大哥这会才刚入土,他怎么还有脸到自己跟前来。

王金贵眼神一冷,当日的情形谁都不曾想会被那么多人瞧见,如今,守好这老头子的口风,才是最要紧的。

“二伯怎么还过河拆桥啊。”王金贵整个人没来由的憔悴。

刚才猛然拉近的距离下,王成祥才注意到。

区别于之前的模样,现在的王金贵眼周发黑发青,双眼无光,天灵盖处多了凹陷,整个人当真像极了厉鬼缠身。

还真是恶有恶报。

王金贵自己没那个意识,依旧发着狠道:“二伯,我俩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二伯的心里应该最有数。”

“有些事过去了,咱们就让他过去,最好能跟你一起进棺材,烂里头,才不会让人给知道啥。”

王成祥当然不认,“你自己作恶多端,别想着能把锅赖到我头上。”

王金贵拉住他的手。

“你想叫人早不去,非得等人都死绝了才假惺惺。大伯还在时你就装,平时也没见你怎么过去问候他老人家,现在装什么兄弟情深呢?你害死人家亲儿子时怎么没想那么多!”

王成祥反讽道:“我害人?我那都是为了谁?早知道你是个白眼狼,那会子就该把你按尿桶里直接溺死,所幸来个干脆!”

老人家的手瘦得皮贴骨,被王金贵这么用力一抓,自个都要怀疑骨头是不是快折了。

“甘子的事,你打量着我老人家傻吗?”

王成祥骂着:“这附近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王金贵是开花楼,当老鸨的!要没有老子给你兜底,你早被人嚼烂吐成渣,一口水喷死!”

两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成祥能拿得出手的证据,多了去了,根本不怕对方的那点子威胁。

“你觉得,我会怕你说的那些吗?”王金贵闻言,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失意,反而摆出副手拿把掐的姿态。

“二伯都已经这把岁数了,才罪该当心着点晚节不保。”王金贵半是恐吓道。

“好好想想,你连累了自己无所谓,可是长才呢?你就半点不顾及点孙子的脸面?”

王成祥原本满不在意的脸,在他提到自己的孙子时,一下骤变:“你想干什么?!”

如愿看到他的反应,王金贵的脸上切换上副阴险的笑。

“成才那么懂事,将来可是要娶妻生子的,二伯,你这个当爷爷的要真把事情闹大,大不了我们大家都不好过,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

他笑着贴近那张脸,“可是,成才呢?”

“你让他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来,万一这事再让亲家给知道了,这世上又有谁会想不开,肯跟着他这么个没本事的。”

王金贵说得格外认真:“成才要是知道了,不得恨死你这个做爷爷的,坏孙子姻缘这事,回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第一个先降雷,劈死你老人家。”

王成祥被他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拐杖杵在地上印出个坑。

“你,你怎么敢的——!”

“成才可是你侄儿,你不能这么对他!”王成祥说着,揪住他的衣领。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看。”

王金贵清楚知道,对方心里一向看重的,无非就是王成才这个独孙。

想拿捏住对方,最好办法就是拖王成才下水,搅浑这一切,这样,谁都没办法独善其身。

王成祥气急也别无选择,和王成才谈婚论嫁的那户人家,最看中家族门第。

科举走不通,可不能连以后的亲事也给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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