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水影潋滟,碧波粼粼。
一把鱼食自亭中轻扬而下,便激起水面一阵纷乱的漪澜。
数尾锦鲤闻息而来,竞相追逐翻游。
便如人心,为了一饵,争之不休。
“……驸马。”霓裳一边喂鱼,一边细细品味太后的用意。
在天盛帝国,无人不知霓裳长公主之名。
她是天下人心目**认的最完美女子的典型。她举世无双的容貌和才学是世间女子争相效仿的典范,尊贵的出身和地位更是令许多追求者可望而不可及。能够有资格娶她的,自然都是这天下最有权势和名望的男人。
在她十五岁及笄礼后,往来江南及帝京求娶霓裳长公主之人便不计其数,其中真心爱慕者有之,出于政治联姻目的者亦有之,却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拒了。理由很多,最开始还能传出一句冠冕堂皇的“皇姊未婚,身为妹妹怎能先嫁”,到后来长公主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后,来人太多便有些烦了。那些被拒之人出去一谈,有些理由甚至都是重复的。天晓得霓裳命人做了一只签筒,来一个,侍女便摇出一支签,由文事抄了递出去。颇为省心。
霓裳的态度摆在那里,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不想嫁,驸马之位虚空以待。
整整一年过去,坊间谈论时也不免疑惑,霓裳长公主究竟倾心怎样的男子,才会愿意下嫁呢?
她是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兼之容貌冠绝,才情过人,帝京王侯贵胄之中爱慕者众多,为了她愿意迟迟不娶。更有深情者,甚至散尽姬妾,以示洁身自好、非她不娶的决心。
可霓裳想要的,却偏偏不是这些。
霓裳从来都不关心自己的驸马会是谁,只是需要寻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陪她作一出戏。
她心中最隐秘的情愫,如何能为外人道也。
她只喜欢一个人。
一个离她最近,却最无法得到的,女人。
若是她迟迟不肯立驸马,已经让母后有所察觉,那么,与其被迫接受一个难以摆布的暗哨,倒不如自己扶植一个合适的人选。
霓裳有足够的耐心,来等待她想要的那位“驸马”。
终于有一日,那人来到她府上递了折子。
“——在下愿为殿下解忧。”
霓裳端居上位,神色波澜不惊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清秀少年,半响微微一笑:“你却怎知晓,本宫有何烦忧?”
此时的霓裳,不再是在幽凰记忆里的天真烂漫。她那样如沐春风的笑容,看起来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可薛易清楚地明白,但凡自己口中有一言之失,便绝无法活着走出长公主府。
世人只道霓裳长公主容貌绝美,却不知霓裳长公主绝非只是美人而已,其城府心计皆深沉难测。如今她甘心居于长公主之位……为了那至尊的人。
“殿下之忧,在于求不得。”薛易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她接受着霓裳的审视。
“普天之下,能够让本宫求而不得之事,会是什么呢。”她眼含着笑意,优雅地抬起袍袖遮住面前,“你可知,驾前妄言,是要论罪的。”
薛易沉默了一瞬,方郑重而隐晦地说道:“长公主尊贵,一人之下。秘密不敢妄言。”那么,便赌一次罢。
薛易十四岁那一年,母亲也去世了,故乡兰陵从此对她而言不再有家的意义。举目无亲的薛易听从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凭她留下的信物孤身前往江都投靠远戚。微薄的钱财和干粮在路上很快耗尽,她撑着希望,如同朝圣者一般,向江都前行。
她起初试图依靠书墨换取食物和住所,可平庸的人们不屑于欣赏年轻潦倒的书童笔下的灵气与风雅,在他们眼中艺术自是有价的,而当作家仍在尘埃中苦苦挣扎时,她所作的书画诗文也同样一文不值。
只有善心的街边摊贩,偶尔会递给她一些卖相不太可观的食物。每一次薛易都会虔诚地道谢,并留下她的书画作为谢礼。或许这样看起来会体面些,告诉自己这不是在乞讨。
沿途辛苦不必赘述。就这样一路来到江都。母亲家的远戚不知何时已迁走,行踪杳杳,薛易自此彻底流落街头。
正是在那段时间,薛易见到了微服出访的霓裳。
或许是同类之间的直觉,薛易想。那个女孩和自己,是一样的。
霓裳微微眯起了眼睛。半晌,她再次笑了起来。
她的笑意看起来很愉悦,仿佛只是在和友人进行一场轻松的谈话。哪怕刚才有一瞬,她的的确确是动了杀机的。
“你说……这是秘密。但这世上知道秘密的人,最后往往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保守着秘密而得以保全性命。或者相反的,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就该永远不能开口才行。”霓裳慢条斯理地说。
“——你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她的声线依然是柔和的。
这是一个聪明人,也有足够的野心。她从一开始便不打算只做她的幕僚,而是心腹。那么便给她一次机会。
薛易听懂了,殿下给了她选择。殿下已经敛去杀机,但仍没有放下戒心。
“在下的身家性命,在踏入此门的那一刻便已属于长公主,在下无悔。”薛易恭敬地回答道,“若得殿下垂青,薛易此生无憾。”
“薛易,你身为新科状元,前途无限,何必屈就于本宫这小小长公主府呢?”霓裳挑眉问道。
“在下幼时落魄,父母早亡,曾于街头乞讨度日,只因殿下一次微服出访时的善心相助,当年薛易才免为饿殍,得以读书。在下此身皆由殿下所赐,恩情无以为报,如今功名已成,便来请投殿下门墙。”薛易深深伏跪于地。
霓裳静静观察着薛易,这个人,在方才一番应答中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越是完美无缺之人,越是令人看不透呢。
当年那个年轻的书生,竟已成长如斯。但她的眼神是没有改变的,依旧坚韧不拔,如同永不摧折的青竹。霓裳从不做多余之事,若非当时见此人乃可造之才,又如何会出手助她。
倒也无妨,此人尚可为她所用。
霓裳站起身,自主位上走下,来到薛易身边。她做决定一向很决断。
“薛易,今届新科殿试状元。江南江都人氏,年十九岁,适龄,待娶。”她微微挑起嘴角,负手看着薛易,等她说完。
听到最后那个字眼时,薛易很快明白了霓裳的意思,接着说道:“……臣于江南与长公主偶遇,一见倾心,愿向圣上求娶长公主。”
“善。”霓裳颔首,倒是个通透之人,“他日皇姊问起,你便这般说罢。”
此时此刻,她确实需要一位驸马了,无论是作挡箭牌还是旁的。
“长公主此番,实乃不破不立,却是此局唯一解法。能为公主助力,是臣之幸。只是……”薛易顿了顿,问道,“若陛下真的允了,长公主可会下嫁?”
霓裳笑了,垂着眸,笑意有些漫不经心。
“嫁,为何不嫁。”
不是你的话,嫁给谁又有何妨?
……皇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