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如何跟一群完全陌生的外国人搞好关系?

代又时窝在排练室角落的休息椅上,看着他们清一色的蓝眼睛思考。

他不擅长人际交往,高一也只跟沙一鸣关系不错,自从大他两届的学长毕业后,剩下两年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到了大学,身边多了慕逸这个室友,好歹才没让四年大学也一个人过。

“早,”景川习惯性地卡点到,对慕逸点了下头,在唯一一个有礼貌的字眼之后,立马转向代又时,“很不高兴见到你。”

“我今天心情好,愿意退一步,让你再也见不到我。”代又时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你的退一步是指蹬鼻子上脸?”

“你有脸?”

慕逸头疼地把他俩拉开:“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早。”

再这样下去,自己还不如去当幼教,每天完成工作还不够,还要盯住这两个学龄前小朋友。

也不是没调停过,可其中一方怎么都看另一方不顺眼,代又时又是个反弹型人格,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

相处一段时间后,排练时虽然有所缓和,休息时间里反而越来越相看两厌,逮到机会就要刺挠两句。

“人齐了吧,咱们开始。”

罗导把大喇叭支在桌上,指挥着景川先行出场,其余人作为暗处的剪影分散到他身后。

编曲已经全部完成,从今天开始,他们要在排练的同时试着加上演唱。

景川负责开场的唱段,展现给观众的第一面很重要,第一句词开口,基本上能定下整场音乐剧的基调和水平。

中低的悠长腔调如同叙述,他自如地走到正中间,仿佛从航海归来的甲板踱回城堡库房,骄傲地盘点此行收获。

在音乐剧的表现力上,景川显然是专业的,开场的几句词还没唱完,已经让人代入到贵族、金钱和古老的城堡里。

“很好,斯特兰保持站位,这段实际表演的时候步伐可以再放慢。”

罗导从左向右比了个手势:“千帆等他第三句结束就进,来到斯特兰右手边唱完……我看看,站在右后方两米处,背对观众,不要退场。”

导演话音刚落,气息稳定的柔亮混声紧跟着响起,景川一瞬间怀疑是谁进错了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光看代又时前几天为表演苦恼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从没接触过音乐剧……

搞什么,他心情复杂地转回来,这不是唱得很好吗?

罗导显然也很满意,随着调子摇头晃脑地听完,直接给过:“千帆结束,诺亚准备——”

正如慕逸说的那样,老罗是个经验丰富的导演,有他在场,所有人都能迅速对应到自己该在的位置,效率奇高。

也因此,高强度的活动量几乎消耗掉全部精力,中场休息时,其他演员还能精神满满地到处乱窜,代又时只能坐在长椅上调整状态。

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感觉怎么样?虽然不太服气,但你真的很有天赋。”

慕逸见他又开始发呆,走过来往旁边一坐:“尤其是眼神,太深情了,我要是斯特兰,早就爱上你了。”

“别笑话我了。”代又时眯了眯眼。

站在斯特兰的位置上,景川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自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自从老罗把情绪的钥匙硬塞给他,代又时彻底不装了,入戏入得比谁都快。

有好几次,景川嘴上闲不住想找点架吵,但看着他眼底沉重的疲惫,最终连调侃都咽了回去。

——有人在借角色的目光,大胆地、毫不掩饰地,倾诉一些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而那正是他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头也不回地逃到天琴的理由。

“你刚才看到没,老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慕逸没注意到旁边凝滞的气压:“不愧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四年奖学金持有者、教授们的心肝宝贝!”

“……和全自动作弊机?”

“当然。有学霸划重点,傻子才不抄作业!”慕逸说,“要不是你整天往流行乐那边跑,咱班肯定个个都去堵你!”

“怎么可能。”代又时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松,“你记得钱建吗?经常跟咱俩组队那个。”

见慕逸有印象,他笑着道:“他加入省团的时候特意联系我,阴阳怪气怎么没在圈子里听到过我名字,是不是大学把嗓子唱坏了。”

这种人不在少数,只是学生时代没什么利益冲突,大家还能戴好各自的面具,等到了社会,众生相无可遮掩。

慕逸头一次听说这事,顿时怒不可遏:“靠,他有病吧!”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代又时突然压低声音,在紧张起来的气氛中,张望着挡住半张脸:“排练室里有股甜味,有人带好吃的来了。”

“……”慕逸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应该是柏亚。他经常带零食来,想吃的话可以去问问他要一口。”

“这不好吧,跟人家也不熟。”

代又时看向柏亚的方向,知道这是个热心肠的老大哥,又动了动鼻子,却依然没有动身的打算。

“这有什么,等着。”

慕逸知道他不爱接触生人,当即要自己去,结果被一把拉回来,死死按在休息长椅上:“别!我就问问!”

慕逸哭笑不得:“行行行,松手,我不去了!”

“斯特兰、千帆,你俩过来一下。”罗导的喇叭左转右转,对准了他们这个角落。

代又时需要参与的段落多,而且前期非常分散,慕逸拍了拍肩给他打气:“快去忙吧。”

“开场曲结束,所有人退场后,你俩有一小段对手戏。”

导演往后翻了几页剧本,看着代又时身上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外套先脱一下?”

斯特兰算是个新兴贵族,但没有富家子弟那些穷讲究,跟朋友们时常勾肩搭背,对于千帆,笑闹之余也没少肢体接触。

而正式演出时是夏天,他身上这套看不出动作的厚重衣物,显然不利于排练。

导演费解地看着代又时冻得发青的指尖,让人把空调再调高点。

“千帆,我来晚了!”

斯特兰一巴掌拍在千帆后背上,笑得爽朗:“西娅难得有谈话的兴致,作为绅士可不能随意打断。”

“咳……”

代又时被这股大力拍得咳嗽一声,灿烂地弯起眉眼,飞快拽住搭在肩上的手臂,伴着起伏的唱腔狠拧一下:“别在意,你可是我们的斯特兰!”

景川爽朗的表情瞬间狰狞。

“诶诶诶,排练呢,都严肃点!”导演立即喊停。

“对不起罗导,”代又时的道歉堪比光速,“景川这么大力气一定是为了效果更好,我不该代入个人情绪的,以后不会了。”

“你看看人家,景川,亏你还是当前辈的呢!”见一方认错态度良好,罗导转头对付另一个刺头。

景川:“……”

靠,好端端的剧组也是遭了绿茶了。

等他俩的戏磕磕绊绊对完,老罗糟心地摆摆手,一连声地催他们赶紧滚一边去。

见景川的脸色黑了一半,代又时猜测他应该从没被导演这样嫌弃过,打了胜仗般挺胸抬头,乐呵呵去找慕逸。

“又时,这个给你。”

坐在慕逸旁边的人提起个小袋子,浓郁的黄油甜香扑面而来:“慕逸跟我说了。零食带过来就是为了分给大家的,不用不好意思。”

袋子里是几样混装的饼干和曲奇,代又时接过,有点尴尬地道谢。

“别客气。”柏亚笑眯眯说,“我女朋友不爱吃甜的,剧组这帮装货又一个个要减肥,有人能欣赏我的手艺,我还挺开心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

代又时捏起一块送进嘴里,立即抱着袋子递到慕逸眼前:“你快试试这个,天才级别的好吃!”

慕逸冷笑拒绝:“我就是他嘴里那个‘要减肥的装货’,又时,你吃就——”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猛塞一块饼干:“你身材够好够标准了,不差这一口!”

被迫投喂的人只得半推半就地嚼了嚼,看代又时掏出手机,对着金灿灿的小饼干们拍了张照。

拍照记录的习惯从大学起就有,代又时拍完就想给置顶发过去,点开手机,却没看到熟悉的备注。

他愣了愣,这才想起前几天的一时冲动——

当时是跟景川单独对戏的最后一天,回去路上,景川意外地没再打开播放器,也没有没事找事地挑衅。

代又时转着手机,在古怪又安静的尴尬气氛中,手指下意识悬在置顶上的删除键。

真要说起来,除了结局不怎么样,属于代又时的剧情似乎没什么太大风波。

比起那些成长背景惨绝人寰的配角,他应该算是命好的那类。

命好却不知足,徒生怨憎。

删掉那座大山后,哪怕景川一路跟回了家,他也没了嘲谑的心情,跟慕逸打过招呼就回了房间。

“陛下为何愁眉不展啊?”

慕逸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把饼干咽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代又时一眨眼,手机揣回兜里:“呵,我早晚要拆散他们,等他们离婚再趁虚而入,完成学生时代的梦想,事业爱情全都握在手中!”

“你是不是被景川刺激了,最近这么喜欢立坏蛋人设?”

“大胆慕逸!朕一向铁血无情,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竟然质疑朕!”

慕逸撇嘴,不以为意:“那你怎么不天天约他出去玩,让他顾不上家、眼里只有你一个?反而巴巴地躲来天琴,电话都不敢接。”

他作为旁观者都看累了,真不知道代又时怎么这么能忍,把自己钉死在朋友的位置上,这么多年硬是半个字都不说。

“我那是欲擒故纵!”代又时气急败坏。

“行了,故纵哥,骗骗兄弟得了。”慕逸拍拍锁在脖子上的手臂,“你脑子里就没有干坏事那根弦,快别嘴硬了。”

代又时斗鸡一样盯他半天,还是泄了气,抽了骨头般瘫在椅子上:“我恨你。”

“得,又恨上了。”

“但是聊天记录已经删掉了,你懂吗,历史性的一大步!”代又时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慕逸耸耸肩,没有接这句话:“你生日快到了,有想法没?”

代又时闻言,立马支棱着坐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最后一个生日,因为剧情里,他在明年生日的前几天就死透了。

必须好好过,大过特过!

“我听说天琴的雪特别大,雪场也比峡湾的好。最近这么冷,雪场应该开了吧?”他兴致勃勃,又叼了块饼干。

“……你会滑雪?”慕逸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个爱好,犹豫地问。

“不会啊,”代又时拍掉手指上的碎末,一脸理所当然,“一整个冬天呢,我可以学。”

滑雪毕竟算是项高危运动,以前总怕磕了碰了的,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当然要趁着冬天尝试一下。

等到了明年,说不定摔进医院更好。

到时候起都起不来,没法应付沙一鸣和文宣的质问,更不会在他们离婚那天出现,再没有人能指责他什么。

“上个月就开了,要去的话,我给你找个教练。”

慕逸不知道他心里的反人类计划,开始回想附近的雪场信息:“但是滑雪很累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嗯嗯。”代又时点点头,“我全都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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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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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又走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