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接近天亮时才睡着,生物钟还是在老时间起了作用,蒲白睁开酸痛的眼,发现身旁的青年还没离开。
康砚在灰白的晨曦中坐着,与平时端正的体态不同,手肘搭在膝盖上,很松懈,他没在看蒲白,视线落在床单上——
那里沾了一小块血迹,再往下,还有几滴被纸擦过的湿痕。
蒲白认出是自己伤口的血,撑起酸痛的身体,道:“对不起。”
许是晨起的原因,康砚嗓音有些干:“一会儿洗掉。”
“好。”
康砚的视线在他光裸的腿上短暂落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穿衣出去了。
蒲白总是对康砚道歉。他刚开始还会争辩几句,后来摸清了康砚的脾气,知道争辩只会罚得更重,慢慢就学会了闭嘴。
他有时也觉得委屈,为什么康砚在别人面前是明事理的班主,在他面前却成了喜怒无常的君主。可得叔说这也是一种忠诚,而且是康砚对他的忠诚,这不是坏事,至少康砚不会放他走。
虽然理解不了这种忠诚,但蒲白对得叔的话百分百信任,像习惯毒素一样习惯了康砚的虐待。
大院里,清晨的练功热火朝天,蒲白也不例外。他练功没有别人那么专攻,无论是练嗓子还是练身手,都以基本功为主。
岑何得说他嗓子太薄,不适合唱戏,身条虽然不错,但肌肉和力气不足,只能先当替补练着,哪里空缺就顶上。
说是替补,这些年他也就登过两次台,每次都是一句唱词,唱完就下场。
乐器倒也在学着——梁丘先教他的笛子和唢呐,用的是老班主留下的旧物。康砚说梁老教他只是想寻个消遣,但蒲白学的很认真,一到空闲就去练一会,几年下来也吹得有模有样了。
可惜文武场的老人们配合多年,用不上他。
蒲白的伤做不了大动作,一大早寻了角落吹笛子,第三首才吹一半,肩上就多了一只手,且用力从背后捏了他一下。
“呃!”蒲白吃痛地躲开,笛子差点掉在地上。
卜烦一愣:“疼?我没使劲儿啊?”
“你手劲大,回回捏青了还说没使劲儿呢!”蒲白不悦地瞪他一眼。
卜烦在这种事上难得机灵,上前一步拉住他:“是不是……康砚昨天又欺负你了?”
“别这么叫,被他听到了又要抽你。”
“我怕他啊?人面兽心……”卜烦已经猜到了大半,昨晚他比康砚醉的更厉害,回来的路上就睡死了,心中懊悔不已,把蒲白从侧门拉进屋里上药。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当掀起衣服,看到少年背上横亘的新鲜鞭痕时,卜烦还是心疼地破口大骂:
“狗爹养的康砚!自己谈不下生意还拿你出气,算什么男人!操……都出血了……”
“好了好了,”蒲白赶紧捂住他的嘴,手背在他因紧咬牙关的侧颊上拍了拍,反倒安抚起他来:“最后一下才打破的,之前都不疼。”
半晌,卜烦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起身拿了碘伏和药膏,坐在床边,把蒲白圈到腿间:“衣服,自己拉着。”
青年平日里像是有说不尽的话,真生气时却惜字如金起来。蒲白依言转过去,把薄薄的短袖撩到胸口以上。背上伤口先是一凉,下一秒便泛起针扎似得刺痛,像冷水落在热锅上。
蒲白安静地等待疼痛结束。
少年皮肤光洁滑腻,本该是一具完美的躯体,却平白多了几道触目的鞭痕,卜烦动作放得很轻,固定他腰肢的手微微用力:“等得叔回来,我去跟他说。”
“不用,得叔很忙呢。”
蒲白忍不住攥了下裤边:“再说……班主这两年也不听他的。”
棉签的触感离开了,他的脊背顿时放松了下来。卜烦的手却还在他侧腰上握着,他刚一想动,就被那只手一下拉近了——
青年将下巴垫在他完好的右肩上,距离近到连他自己都放轻了呼吸:
“下回不理他。没事,师兄罩你。”
想到卜烦那出神采飞扬的白门楼,蒲白笑了:“师兄说话好硬气,看来是要成头牌了。”
“那是,等着给我数钱吧。”
…
岑何得是三日后回来的。
曙光剧院没谈下来,他便把丰庆排得上号的剧院都跑了一遍——他早年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这活儿他干最合适。
最终定下了几家私营剧院,给接下来的八月排上了场。
这生意谈得不容易。戏班虽然挂名“滦水县农民戏剧团”,说白了还是家传的班子——大剧院嫌你不够格,小戏台又嫌你架子大。既要风骨又要票子的事,最是难办。
可岑何得报喜不报忧,开会时对大家伙说:“上回在曙光那出戏唱得好,好几个老板都去听了,说完全能达到市剧团的水平。”
康砚同样这么觉得:“我们不缺戏唱,只是还缺一点名声,得让丰庆的戏迷都听上我们的戏。”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曙光剧院太可惜。那次试戏,台底下坐得满满当当,掌声叫好几乎没断过——他忘不了那个场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曙光那地方…是真正的雅俗共赏。还是得再试试……我就不信,咱们几个还讨好不了一个蒋泰宁。”
开完会,岑何得又单独叫了蒲白进屋,拉他坐在床边:“这几天我不在,好好练功了没?”
“好好练了。”蒲白坐姿端正,一双眼却用力地看着他,眸光微微颤动,让人无端联想到半大的小狗。
岑何得低低笑起来,大掌从少年的后颈捋上去,笼着他柔软的黑发揉了揉:“你乖。”
蒲白放松地向后靠,微眯着眼:“得叔,我的头发扎到眼睛了。”
岑何得不喜欢男子留太长的头发,即使很多人说蒲白适合长发,他也坚持亲手给他修剪,只不过这次他道:“明天出去剪吧。”
“您不给我剪吗?”
“明天我带你去趟东化,顺便剪头发。”
东化是与丰庆相邻的市,虽然相邻,坐车过去也要大半天。岑何得解释道:“听说东化有家医院,你的情况…他们的医生能看。”
蒲白一怔,随即别过头,抿紧了唇。他不想去,小时候岑何得就带他看过医生,那医生算不上专家,对他这种病例见得很少,新奇探究的目光让他难受极了。
不过岑何得已经联系好了人,蒲白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坐上车出发了,赶着医院下班的最后两小时进了诊室。
这家医院比蒲白之前去过的都要大,大夫护士都穿得干净整齐。他先跟着护士抽血、拍片子,接着去了一间专家诊室,专家是个挺和蔼的妇人,那位女护士也没走,指挥他脱了裤子躺在一张特殊椅子上。
蒲白紧张地看了岑何得一眼,岑何得冲他点了点头,又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就转身出去了。
男人没有走远,轻靠在诊室门上,就像不知多少个夜晚,蒲白在屋里洗澡时那样。
透过磨砂玻璃看到他的背影,蒲白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护士又催促了一句:“快点吧,我们是给你看病的,不用害怕。”
几秒后,蒲白伸手脱了短裤,躺在了那张椅子上。
专家已经看过了片子,因此检查的很快,没什么多余的动作——那个畸形的部位已经趋向成熟,虽然比一般女人的娇小,却也更加敏感,轻轻一碰就牵连得浑身发抖。
短短两分钟,蒲白出了满头的汗,下来时连脚都是软的。
专家叫岑何得进来了,拿着验血报告和片子对他说着什么,蒲白觉得自己连听力都是模糊的,依稀分辨出一些字眼:
“雌性激素…子宫……没有发育。”
“女□□官……正常……不推荐手术……”
……
直到岑何得紧紧拉着他的手起来,一直走出了医院大门,蒲白才觉得周遭的人声回到了大脑,抬头叫道:“得叔,以后…是不是不用再来了?”
“嗯,没有不舒服的话就不用来了,之前问过的手术有些风险,我们就不做了。”
岑何得将手臂揽过他的肩:“不做就不做吧,反正我们小草是男娃,健健康康的就行。”
小草是男娃——岑何得总是喜欢强调这一点,像是怕蒲白在意,可比起他,蒲白心里倒没有那么强的执念。
他的秘密这么多年也没人知道,好像可以永远隐藏下去。
这趟外出是私人原因,行动也更自由,岑何得在东化的老友听说他们要停留一晚,直接送了两张高级□□的门票过来,包了这一晚的食宿。
那老友可能以为岑何得还是和康砚一起,还送了一张洗浴卡,用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岑何得本是没打算用的,可蒲白是第一次来□□,路过洗浴区时好奇得很,一双眼黏在人家的浴袍、头巾上,还有人光膀子只穿条内裤,他又慌忙避开,矜持得很。
岑何得看着有趣,就逗他:“我们也去泡池子?”
“我不会水,也能下去吗?”蒲白低头看了看,兴奋又犹豫:“能穿着短裤洗吗?”
“泡池子的水很浅,不用会水。”
岑何得笑了笑,想着单纯洗个澡也好,毕竟洗浴卡浪费了可惜,就带蒲白去开了间个人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