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师兄

虽说岑何得没打算留下小草,但大家伙早起练功时,他也睡不成懒觉。

早上他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康砚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吓得直往被窝里缩。小班主不允许任何人赖床,毫不留情地一把掀了被子:

“起来练功!”

小草冷得发颤:“我不会呀……”

“你不是有师傅吗,让师傅教!”

实际上这时还不到六点,只有演员起来热身了,文武场的刚刚开始起,怎么说也算不得岑何得纵容。只是康砚看他那副双颊睡红,还迷迷瞪瞪地穿错岑何得的大棉褂的样子,心里便无端涌上几分反感——

岑何得这究竟是捡了个徒弟还是捡了个儿子?晚上搂着睡觉不说,第二天早起还不叫他,难道男人到了年纪,就都想弄个孩子养养吗?

他从床尾捡出几件小衣服,啪一声扔过去:“穿自己的。”

小草出来时,厂房外的大院上已有了十来个人,都身着便装,吹笛拉弦打鼓的为了互不干扰,各自占据大院一角练曲儿;院侧边有一排突兀的铁杆,显然是后期移建过来的,演员站成一排压腿,岑何得也在,只不过他没压腿,而是在打一套拳。

冬日清晨的风如同针芒,刺得小草面颊生疼,非得抬起手挡着才好。可那风又好像对岑何得格外温驯,男人一招一式间卷起浮尘,绕身而过的东风也被化为掌间气流,游刃有余地推出去,遒劲强势地夺回来。

他到底是唱戏的,还是练武的?

小草有些出神地看了一会,直到岑何得主动喊他过去,男人仅着一件深蓝单褂,搭着他的手心却像火炉一般:“今儿先不练功,你只用跟着我,用眼看,用耳朵听,让你干什么,就麻利干好,明白了?”

“明白了,师……”

“哎,”岑何得抬手打断了那个称呼:“叫得叔就行了。”

说是不用练功,可小草一点没闲着,一早上刚给拉弦的送完松香,就又被叫去给演员们洗汗巾。

洗汗巾用的水冷得刺骨,他动作又慢,等一条条洗完,两手早已冻得发紫,知觉全无。

他僵着手将汗巾发给演员时,有几个哥姐摸了他的脑袋,说他能干。

小草记住他们的脸,觉得自己不像昨天那样害怕这陌生的戏班了。

站在大院门口朝外看过,平地一望无际,生长出数不清的钢铁方盒,远处有长带子一般的公路,大车在路上驶得飞快,不要说停留,就是减速几分也不可能。

他大概,还是要在这里好好待着,小草想,。

早上吃疙瘩汤和萝卜干,汤里不知放了什么冻菜,煮成一锅烂乎乎的绿色。小草看了一眼,没去端,躲在岑何得的隔板间里喝了一肚子凉水,还不解饿,就偷吃了一个不知谁放在床头的橘子。

临近晌午时,有个龙套过来找岑何得,说刚排的那出戏用的枪杆子断了,过几天又要上台,得赶紧修好或是新买一把。岑何得正给几个小生说戏,走不开,就扬声叫了句:

“小草!”

小草从水桶那跑过来:“我来了,得叔。”

“你去后台,先把这断枪给箱倌,让他修,再拿把新的过来,认得箱倌吗?”

小草摇头。

“没事,你去了就知道了。”岑何得抬手一指,末了加了句:“后台的东西别乱碰。”

仓库后半段拉了幕布,与外头的床铺隔开,成了一个模拟舞台的密闭空间,只是非常简易,简直像是村子里的文体部。

后台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小草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一股混着松香、油彩和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灰白的光自高处小窗透进来,照在半空浮尘上,小草一步步走进去,小心避开地上堆着的东西,道具箱一个摞一个,刀枪剑戟插在竹篓里,戏服挂在铁丝上,红的绿的,在暗处幽幽地泛着光。

墙角立着一面大镜,镜面裂了一道,把对面人影切成两半,一半映出小草,另一半则露出一张枯树皮般的脸——

小草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看那人从镜边站起来,原来是个老头儿,他背手缓步走过来,视线落在小草手中的断枪上:“给我吧。”

“……好。”小草递到他手里,后知后觉:“得叔还要我拿一把新的回去。”

“在最里头的大竹筒里。”

“谢谢您。”

老箱倌又坐回了原位,他脚下有个手提工具箱,看来那就是他平时修东西的位置,他不再抬头,似乎对这个陌生小孩毫不关心。

小草找到新枪,有些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肚子咕咕叫,一想到出去后又要被得叔安排活儿,他就忍不住想偷会懒。

一旁正好有个半人高的箱子,他便将背靠了上去——

谁知不远处的老箱倌几乎在同时说话,声音里有浓重的警告意味:

“起来,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小草慌忙站直:“对不住,我昨天才来的,不知道。”

老箱倌盯了他一会,眼窝深陷,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或是他脸上真有刀疤,只是与皱纹混在一起了。

半晌,小草后背都发麻时,他竟莫名地抬了抬唇角,好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戏班规矩最多,你虽是初来,最基本的禁忌也要知道,尤其是后台,有的东西你动得,有的动不得。”

“就像你后头那个大衣箱,是祖师爷跟戏神的地盘,男人若是累极了,靠坐一下也无妨,但女人属阴,绝不能坐。”

他的眼睛亮而锐利,好像任何人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语气平静,如同一句普通的寒暄,可小草却无端觉得后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寒意在四肢百骸流窜开来,张了张嘴,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他生硬道:“我不会再坐了。”

他把枪往怀里一抱就往外跑,跑得太急,撞翻了一只凳子,可他顾不上回头看,拉开破木门,一头扎进惨白的日光里。

跑出去老远,他还能隐隐感觉到那目光,活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

接下来他一直心神不宁,有两次岑何得叫他,他都没听见。

岑何得皱了皱眉,淡声道:“累了就去玩会吧,反正也快歇晌了。”

此话一出,惹得几个近处的演员转过脸,掩不住的讶异。

竟然不罚吗?

午饭是窝窝头和猪肉粉皮炖白菜,每人碗里分到多少肉都是云姥姥数好的,因此小草去端时,她也给了他个菜肉最少的碗,再放上一个高粱面窝窝头。

大院里板凳桌子有限,一半人坐着,另一半人就蹲着或站着,蒲白四顾一圈,看到院角有棵大枣树,走近了才发现树后已有人占位了。

是卜烦和另一个小哥,上午他见过这人,方脸高个子,好像姓石。

卜烦眼睛一亮,马上给他腾了个位置:“一起吃呗!”

小草就过去了,蹲在离他两臂远的地方,卜烦啧了一声,主动凑过去,神神秘秘的:“饿得受不了了吧?早上云姥姥说多一个碗,我就想着是你,挑嘴精。”

小草睨他一眼,没理,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会儿,从碗里夹起一个看不出原料的丸子放进嘴里,刚一咀嚼就皱起了脸。

他还没张嘴,卜烦的手就伸了过来:“哎别吐地上……”

但这次小草没吐,他忍耐了一会那肉丸的古怪腥气,艰难咽下了,接着立刻咬了一大口窝窝头,只是那窝窝头也难以下咽,高粱面又硬又糙,噎得嗓子眼疼,两重刺激之下,他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石子桓饭都吃一半了,目瞪口呆:“他这是什么毛病?”

卜烦恨铁不成钢,往小草屁股上甩一掌:“脸都瘦没了!不吃饭,你喝口仙气就能活吗?”

云姥姥厨艺实在难以恭维,戏班子众人也是吃了十来年才吃惯的,小草脸白着,饿得说话都没力气:“我吃菜,也吃米,这个太硬了。”

“祖宗,你当这是宫里啊?几十口子人哪能顿顿吃白米?”

“苞谷……红薯也行。”

“红薯倒是有,你等晚上吧,我求云姥姥蒸几个。”

看他勉强能吃进去青菜豆腐,卜烦就把自己碗里的都拨给了他,又把他不吃的夹过来。

石子桓又被惊着一次:“你不是天天吃不饱么?”

卜烦理直气也壮:“吃不饱我不也活着吗?你摸他这胳膊肘子,我都怕他在梦里圆寂了……”

晚上,云姥姥果然蒸了红薯,但也只有红薯。

一人两个,卜烦躲在枣树后头,分了一个给小草,小草两手都拿不下了,嘴里也塞得满,含糊道:“卜烦,唔吃不了。”

少年一个爆栗子弹过来:“不懂事,师兄的大名是你能叫的吗?”

“吃不下的就藏好等明儿吃,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端碗。”

小草也不答应,也不说话,慢慢咽下那一口后,就抬眼瞧着卜烦。

卜烦的年纪在戏班里算是最小的,平时都是人家逗他,现在可算逮着个比他还小的,忍不住的心痒痒。

可被那双稚嫩的桃花眼看着,他又有点说不出的拘谨,只克制着揉了把小草柔软的短发。

“我不是白请你吃东西的,吃了我的,就要听我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小弟!你以后就是我小弟了,知道么?”

小草只知道哥哥要谦让弟弟,以为小弟和弟弟是一个意思,便欣然同意。

至于听卜烦的……他现在第一要听岑何得的话,第二要听康砚的话,左右都两个人了,再加一个也无所谓。

第三的位置就给卜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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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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