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于午餐肉,醒在牛车上

苏禾死得很窝囊。

她活过了病毒爆发的第一年,活过了核冬天,活过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的末世——然后在第四年的春天,死在了一罐变质的午餐肉上。

确切地说,是食物中毒引发的急性肝衰竭。

作为一名末世外科医生,苏禾在闭眼之前还非常职业地给自己做了个临终判断:症状出现到意识消散,拢共不超过六个小时。死因清晰,进展迅速,毫无悬念。

她唯一的遗憾,是那罐午餐肉。

那是她在废弃超市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生产日期是末世前三个月,按理说还没过期。她没有检测试纸,没有实验室,就凭着鼻子闻了闻,觉得没问题,就吃了。

果然是凭经验做事靠不住。

苏禾最后的意识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她想,她这辈子——两辈子——大概都是这么个命。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偏偏死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然后,什么都没了。

* * *

再睁眼,她在一辆牛车上。

头顶盖着一块红盖头,厚实的棉布遮住了视线,只有零星的光从织物的缝隙里渗进来。车轮碾过土路,一颠一颠的,她整个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旁边不知是谁,每晃一下就往她这边靠一靠。

苏禾没动。

她是职业习惯。遇到任何陌生情况,先别动,先听,先摸清楚状况再说。

周围有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这丫头命硬,克死两个男人了,也不知道顾知青讨她回去,能活几天……"

"嗐,顾知青那是没得选,他那腿,哪家好姑娘肯嫁?配个克夫的,正好两不相欠。"

"话也不能这么说,苏家这闺女生得好,就是这命……唉,造孽哟。"

苏禾静静地听着,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克夫。两个男人。顾知青。腿有问题。

她大致明白了。

同时,原身的记忆也在这片刻间涌了上来——像一盆水倒进干涸的坑里,混浊、仓促,带着一股她不熟悉的悲苦气息。

她叫苏禾,今年十九岁,是红旗大队苏家的次女。

原来那个苏禾,命确实不好。头一门亲事,是隔壁大队的,定亲没三个月,男方骑车摔了,伤到了头,没救过来。村里人说她克夫,这门婚事便不了了之。第二门,是本村的,相看了,八字也合了,结果男方下河摸鱼,淹死了。

两条人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偏偏都被扣到她头上。

苏家的门槛从此没人踏,苏禾也从十六岁开始,成了全村最不吉利的那个名字。

直到今年,县里下来一个姓顾的复员军人,在大队当驻村干部。他腿上有旧伤,走路微跛,城里没有人家肯把闺女嫁给他,大队长便做主,把苏禾说给了他。

克夫命的配腿脚不好的,大家心照不宣,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没人要的,正好凑一起。

苏禾把这些记忆顺了一遍,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末世里活下来的人,对于"被看不起"这件事,早就脱敏了。

* * *

牛车在一阵嘈杂中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了车帘,外面的光陡然亮起来,透过盖头照进来,苏禾眯了眯眼。

"到了,到了,新媳妇下车咯——"

有人扶她,她顺势站起来,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实地。不是末世的碎石和尘土,是夯实的黄土地,带着一股她许久不曾闻到的、真实的泥土气息。

盖头遮住了大半视线,但她能看见脚边的地:扫得干净,撒了几把谷壳,旁边有人扔了两颗枣子,是讨彩头用的。

有婆子在旁边小声指引她迈门槛,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顾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围了一圈土坯墙,正房三间,偏房一间,墙皮脱落了几处,但扫得干净。檐下晒着几串红辣椒,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来看热闹的村民挤了一院子。苏禾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目光,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格外复杂、像是在等着看她出丑的。

她一概不理,站在那里,姿态平稳得像一棵老树。

末世里能活下来的人,都有这种本事——把自己的情绪收得死死的,不让旁人看出半点破绽。

"这媳妇倒沉得住气,"有人低声说,"也不哭,也不闹。"

"那是吓傻了吧。"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引得几个妇女笑了起来。

苏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人看见。

吓傻?她一个在末世里给人徒手开颅、在枪声里做手术的,会被这点阵仗吓傻?

就是不知道,这个顾知青,是个什么人。

* * *

拜堂的时候,她第一次正眼看了她的新婚丈夫。

盖头被挑起来的那一瞬,她迅速扫了一眼——职业习惯,先看人,先评估。

顾川,二十六岁,比她大七岁。

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肩膀宽,腰直,站在那里像一根没有弯过的铁。脸生得端正,棱角分明,不算英俊,但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轻视的沉稳气质。眉眼偏冷,嘴唇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

苏禾先移开了视线——不是心虚,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较劲。她低下头,继续走完了拜堂的程序,一套礼数下来行云流水,半点不乱。

倒是身边的顾川,不知是不是惊讶于她的沉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禾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了。

末世里,感知能力是救命的本事。

* * *

热闹散得很快,乡下人家,图个热闹,闹完就各自回家了。

顾家没有公婆,只有顾川一个人住。堂屋里摆了张方桌,放了两碗红糖水,算是婚礼的全部仪式。

苏禾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红糖水,认认真真喝了。甜的,真实的甜。她上一次喝到糖,还是末世第一年的事了。

顾川在她对面坐着,没有喝,就那样看着她喝完。

"你叫苏禾。"他开口,声音低沉。

"嗯。"苏禾把碗放下,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叫顾川。"

顾川沉默了一下。

"村里人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不怕?"

苏禾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怕什么?怕被人说克夫?怕嫁给一个腿脚不好的?

她在末世里见过的死,比这个村子里所有人加起来一辈子见到的都多。区区几句闲话,比子弹还难挡?

"没什么好怕的,"她说,语气平静如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顾川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

但苏禾注意到,他眉峰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悄悄卸了一口气。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辣椒串轻轻晃了晃。远处有狗吠,有孩子的哭声,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1961年的秋天,红旗大队。

苏禾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地点默默记了下来。

三年困难时期,最难熬的阶段刚刚开始。

而她的空间里,囤着足够一个人吃上十年的物资。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荒年有米,这日子——有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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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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