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友重逢

白蔹,或者说是山魈,对着我露出来一个不算亲切的笑脸,它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双手跟铁钳似的,死死扣住我,笑眯眯地对我说:“鱼鱼,喜欢我给你准备的葬身之地吗?”

可惜,就在下一秒,它就笑不出来了。

一把匕首和一支长箭同时扎进了它的胸口,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那两样凶器被我捅得极深,那把匕首几乎整个没入了它的肉里,只剩下了一个手柄露在外头。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一点一点渗出来,逐渐染黑了衣服,也濡湿了它逐渐显露出毛发。没多久,它就已经露出了原型,一张猴脸上满是惊讶不解,生气怨恨,还有一种属于知道自己将死的惊恐。

我才不理它什么反应,只是趁它手软之际,掐了一下它的手臂,摸清楚骨头的位置后,迅速把它手臂卸掉。

山魈发出一声惨叫,接着被我用力地踹了一脚,整个猴子向后倒了出去。

也顾不得纠结其他山魈会不会报复我了,立刻上去补刀,直到把它脑壳撬开,确认它死得不能再死时,我这才松下一口气,跌坐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似的,直到歇了会才好一点。我又伸腿踹了一脚眼前山魈的尸体,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就凭你还想装我蔹哥骗我!我蔹哥才不会跟我一样迷路呢!他可谨慎了!”

而且蔹哥才不会叫我鱼鱼呢,他一向嫌弃这个叫法。

还有一件事——我没和蔹哥提过安灵序,只有棠溪和小四知道我有个大学舍友这两年住在我家。

只不过话音刚落,黑暗里又传出一道声音,紧接着就是一束白光照得我眼晕,我眯眼看向眼前人,后者对着我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不算客气:“你好像还挺骄傲啊?阿缙。”

我瞬间倒抽一口凉气,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太刺激,一放松就脱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防备地看着着眼前人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最后半蹲在我面前,伸手掐住了我的手腕,探上了我的脉搏。

我心里飘起一个大大的问号,没等我骂出口,眼前人就已经嘲讽出声了:“不错,死人微活。宁渝缙,这就是你这些年对你身体的劳动成果?棠溪怎么看?有没有想把你打晕了绑回洛斯的想法?要是没有的话,建议你找个离棠溪远点的地方死,要不他得哭得跟开水壶一样。”

一番话问得我冷汗直冒,我尴尬地笑了两声,在眼前人的颇为凌厉的笑容里,弱弱地喊了一声:“蔹、蔹哥。”

“还记得你哥是我啊?上次见我的时候怎么跟我保证的?阿缙小朋友,你还记得吗?”蔹哥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只想求他别笑了。

倒不是我怕他,主要是他以前给我开得药跟我命一样苦,我实在受不了。以至于小四和棠溪偶尔还会嘲笑我见了白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见就跑。

这个没法否认,这个真不能瞎见。

白蔹见我如此,又看了我两眼,这才从腰包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又从里面扣出来一颗棕褐色的小药丸塞进我嘴里,强迫我咽下去,这才没好气地道:“气血两亏,真不知道棠溪怎么养的你!”

我刚想张口给棠溪辩解两句,蔹哥就阴恻恻地看了过来,吓得我立刻闭了嘴。

兄弟哪有小命重要啊,再说了,嘴棠溪两句他又不会少块肉,而且他现在不在,又听不见什么。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安静,憋了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张口就问:“蔹哥,你怎么在这?你别是山魈变得又来骗我嗷!我不经骗的,你这样很容易让我的小心灵受伤的。”

蔹哥冷笑一声,给我训得跟鹌鹑一样不敢说话,他道:“需要我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鬼门十三针吗?正好给你扎成刺猬,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棠溪惯着你,我可不会。”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哈哈一笑,继而继续纠结刚才的问题:“所以蔹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九死还魂草,”蔹哥看了我一眼,“道上的消息,这里有一株千年的九死还魂草,我和小四过来碰碰运气,结果路上碰见那群猴子,走散了。我在这破地方逛了八个小时,没看见小四,反倒遇见你了。”

我一愣:“小四也来了?不对,你们真来找九死还魂草啊?”

蔹哥嗤笑一声,伸手拍拍我的脑袋,眼中带了一抹戏谑:“棠溪委托,他给了我一千五百万墨币,这钱不赚白不赚。小四觉得好玩,吵着要来,所以我们一起过来了。”

我更迷惑了,下意识问出口:“棠溪?他要九死还魂草干什么?”

蔹哥闻言上下扫了我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脑袋,感叹了一句傻孩子。

我真的服了,四年不见,蔹哥也变成谜语人了。

我正准备找话题把这事揭过去,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者貌似很急,声音在这种空旷的地段听上去格外明显。

我撑地准备起身,蔹哥拉了我一把,他让我安心休息,来的人估摸着是小四。

我刚要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就见一阵火光映在了墙壁上,下一秒一个穿着骚包红冲锋衣的有志青年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我面前。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啪得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然后甩了手里的火把,伸手过来抱我。我听那声膝盖触地的声音听得牙酸,看见眼前这人又想笑,一时之间表情僵硬,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

来的人正是小四,他大名司晟聿,和京爷一样祖籍在涿幽,后来举家定居在了洛斯,因为家里干烟草的,所以和棠溪家有生意上的来往,是我几个发小之一,年纪小,又姓司,只能被我们这帮人按着头叫小四,其实应该叫小五,但是蔹哥的亲哥白暨不参与排行,所以他还能沦落到个小四。不过,但凡棠溪不参加这种幼稚的排行游戏,他就好像只能叫小三?这也太难听了!

我被扑了个趔趄,没好气地拍了拍怀里死活不撒手的司晟聿:“小四撒开,要不我让蔹哥揍你!”

我明显感觉到小四僵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神秘力量驱使着他,居然没一下子松手,只是坐正了身体在我身上乱摸。他边摸还边嘟嘟嚷嚷,一脸嫌弃:“缙哥,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又瘦了?棠溪哥没把你养好啊!都皮包骨了!本来身体就不好,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不完蛋吗?你要是死了,棠溪哥不得哭成开水壶啊?”

我掰开他在我身上揩油的手,实诚地望向他:“我死不死再说,棠溪哭不哭也是另一回事,但你要是再把手伸进我毛衣里瞎摸,我就把你打成折叠椅,蔹哥都拦不住的那种。”

蔹哥收拾了火把后在旁边看我们闹,闻言迷之微笑了一下:“没事,我不拦着。”

小四见状一下子就蔫吧了,他松开我,委屈成了一个胖球,伸手还在地上画圈圈。他不忿道:“棠溪哥这么揩你油的时候,你一句屁话都没有,凭什么我摸就不行?是我给的钱没棠溪哥多是不是?”

我心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面上还是要假意安慰一下这个小朋友的:“哪能啊,你和棠溪都是我的宝贝,只是初来乍到的,你跟耗子一样钻过来,是个人都不能适应,是不是?你下次像一只阳光开朗的猴子一样从天而降,我肯定给你摸。”

小四抬起眼皮子瞅我两眼,然后长嘘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爱我只爱棠溪哥了呢!现在好了,我还是你和棠溪哥的大宝贝,你们超爱我的。”

“爱爱爱,”我敷衍地拍拍小四的脑袋,转头看向一直在笑的蔹哥,“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个之前见过山魈?”

蔹哥依旧一副没憋住笑的样子,他把手抵在唇边,清咳了两声,这才道:“没见过,但是林子里有东西在盯梢,怎么了吗?”

我看了一眼被蔹哥踢远了的山魈尸体,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想了半天,试探性地问:“你们经常提起我?”

一说起这个小四就来劲了,他点点头:“对啊对啊,我和蔹哥天天念叨你呢!这次来这里,找到那株千年的九死还魂草,缙哥你又能多活几年!棠溪哥也不用那么早哭成蒸汽火车!”

我和棠溪谢谢你啊!

小四话里的漏洞我懒得细究,只是掰着他的脑袋转向山魈尸体的方向。我对着他笑得充满恶意:“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我差点就被山魈拐卖了!”

小四缺根筋久了,貌似现在才注意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山魈尸体,顿时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像小时候一样往我怀里钻,直到意识到那玩意儿不是活物之后,他才放松下来。小四对赤函民间的山野精怪之事一向很感兴趣,他一听我的玩笑话,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抬眼看我,开始认真起来:“什么意思?它伪装成了谁?”

我努努嘴,看向蔹哥,后者举着手对着小四摆了摆,微笑道:“貌似是我。”

小四欲言,但他不敢跑火车了,只能止住他想放的屁,转而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小四听得叹为观止,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完来了一句:“妈耶!得亏不是变成棠溪哥,要不遛你跟遛狗似的,拿钱就行。“

操,骂谁狗呢!

蔹哥替我给了小四一个爆栗,见我一脸感激地看向他,伸手也想给我一个,被我顺利躲过后,我没好气地问他:“打小四也就算了,凭什么连我也打?”

蔹哥同样没好气地看着我:“用什么方法证明不在幻境里这个论点不行,一定要割伤自己?”

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有些尴尬地笑笑,试图蒙混过关,蔹哥看着我直叹气,最后抓过小四的包,从里面掏了一把糖给我。他又瞅了我好几眼,这才无奈地开口:“吃点吧,别低血糖了,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吧?灰头土脸的。”

我大概思考了一下,好像是怎么回事,于是傻兮兮地问了一句:“出去之后你能带我去打边炉吗?我好饿。”

小四闻言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就像你大二那年半夜饿得难受,打电话给棠溪哥哭得昏天黑地一样吗?那确实挺饿的,一顿饭吃了我大几百油费,还给我棠溪哥急得半夜挠墙,补墙也花了不少钱。”

我可去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等我下次吃饱,给小四头扇掉。

可事到如今我只能忍气吞声地点点头:“是的,像那次一样饿,所以我要吃饭,压缩饼干也行,我包里吃的就剩点巧克力了,再不来我准备下水抓鱼吃了,虽然这河里也没有鱼。”

蔹哥一边从小四的包里面继续掏吃的,一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半夜饿得直哭?”

小四一听这关键词就兴奋,他把水袋塞给我,然后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他是多么的英勇——据他描述,他那天从半夜开始,猛开八百公里后,连休息都不敢休,生怕我饿死在学校了。然后一大清早就杀进我学校里给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接着给我打包进了还没歇业的大排档里狂吃三大顿,等回到学校就遇见了看见了扛着六麻袋零食,匆匆赶来的棠溪,以及那之后六麻袋零食在一个星期被消灭干净,然后他又被棠溪勒令送餐的惨痛故事。

蔹哥听得津津有味,最后点评一句:“懂了,我家阿缙和他那如同提款机一般的沉默丈夫,以及那帮畜生一般的三个室友。”

一句话给四个人都骂进去了。

我纠正一下:“是沉默的金主,不是沉默的丈夫。”

“都一样,都得给干,”蔹哥不甚在意,只是又给我递了一把野果干。

那果干看上去红艳艳的,吃上很甜,我直接把那把塞进嘴里,就着小四掏给我的风干肉吃。小四包里甚至还有红烧肉罐头,用无烟炉一点就上一点压缩饼干,吃的我心满意足。我爽了,边吃边感叹:“啊,想吃方便面,海鲜口味的。”

“我有,”小四举手,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棒棒糖,故作深沉道,“这种情况我早就料到了!我早就猜到你和棠溪哥会来这里!”

我看了一眼他的包,很配合地接茬:“所以面呢?”

小四换了一个姿势耍帅,非常潇洒地说:“当然是在营地里啦!这种异常占空间的东西怎么可能拿过来,所以我亲爱的缙缙宝贝,这种东西你记得梦里吃。”

给我无语笑了,我敲他脑袋:“再耍宝头盖骨给你掀下来。”

小四吃痛,不满地皱眉,嘴里嘀嘀咕咕地吐槽半天,因为我的无视,所以一句没传进我耳朵里。他有些破防,但见自己嘤了半天也没人理他,只好认命地正经起来,跟着蔹哥一起去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我的屁股依旧黏在地上不肯挪动半分,蔹哥可能是怕我跑丢了,在我手腕上栓了一节三十多米长尼龙绳,按他的话来说这里道路崎岖且分叉多,万一我栽下悬崖了他还能用绳子拉我一把,而我付出的代价顶了天也就是脱臼。

小四跟着蔹哥在周围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大圈,最后又过来和我聊天,我问他:“你棠溪哥丢了,你不急吗?”

小四不以为意,甚至奸佞一笑,接着发出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怪模怪样的猴叫声,他道:“好吃不过饺子,我今天就趁着他不在玩嫂子。”

我屈指在他头上又敲了一下:“说人话。”

小四委屈巴巴地摸摸脑袋,撇了撇嘴:“这里太大了,棠溪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就先别操心这个了,多吃点吧,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再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路可以下去。”

我有些疑惑:“下去?去哪?”

小四看上去有些想笑:“不是?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过来了?棠溪哥毛线没跟你说?”

好小子,棠溪现在都会骗我了,伤心。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捂了捂心口,故作悲伤,“你棠溪哥对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了,这不完蛋了吗?咱以后有嫂子别是我最后一个知道。”

小四一言难尽地瞥了我好几眼,最后憋了半天才岔开话题:“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个地宫有三层,是一个设计非常怪异的建筑物,咱们要多加小心。”

我想起来沅陵那个构造同样非常怪异的女系氏国皇陵,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四见我还听得懂人话,顿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他在自己的骚包外套里摸了摸,最后掏出来一张宽只有二十厘米,但长却有一米多的布制卷轴。我大概辨认了一下,这张卷轴是用缂丝工艺制作的,上面写了一些我看不懂的字,还画着一些繁杂的线条,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这玩意儿大抵又是一张地图。

我刚想问他,就见他又从包里摸出来一支手电筒,然后在这张卷轴上照了照,等他将手电筒的光集中于某个角落,又变换了特定角度时,那张卷轴上的内容物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好神奇,鼓鼓掌。

我非常捧场地拍了两下手,歪头问他:“这座地宫的内部地图?”

小四笑嘻嘻地点头:“真聪明。”

“我们现在在这里,”小四给我指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并且补充说明道,“这是第一层,你可以把这座地宫理解为倒金字塔形,最后一层是这座地宫真正的主墓室。”

我摸了摸下巴,寻思道:“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不按风水学盖墓啊?不怕后代被雷劈吗?”

“哎呀,身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小四嬉皮笑脸地接茬,他又指了指卷轴的一个边角,“我和蔹哥他们是从这里进来的,我们的出发地是在南越区域内的十万大山里,那里有一些了无人烟的村寨,我们委托了一个导游,把我们带到了十万大山靠近无人区的部分,然后在里面摸索了大概半个月才找到这座地宫的入口。”

我有些好奇:“你们见到的地宫入口长啥样?”

小四又从包里的夹层里掏巴掏巴,最后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他得意洋洋地道:“就知道你想看,我画下来了!”

“你小子最近还搞了艺术?没看出来啊,”我抽了他的草稿纸,认真地观摩了两下,总觉得他画的示意图有点眼熟。我挑眉问他,“这玩意儿就这么直愣愣地戳土里啊?没埋地下?”

“当然埋了,”小四嘿嘿笑起来,“这门还是我们在悬崖底下发现的,那时候我和蔹哥还有其他人分头行动,废了老牛鼻子劲才从悬崖上下来呢,多亏这张地图。”

我其实很疑惑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千百年前的地图和如今的地貌对比且重合起来的,但是这么问显得我有点蠢,我就暂时先不问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小四画的图着实有点草率了,我翻来覆去也没看懂这个门是个什么构造,最后只能指了指那两块画在一个长方形两边的又圆又方的形状,连蒙带猜:“抱鼓石?”

“感天动地!我的哥!你居然看懂了!蔹哥说我的画像狗爪子画的!”小四抱着我呜呜地假哭,演了半天才道,“以我在棠溪哥家白嫖多年的经验,以及结合那扇门和抱鼓石的形制来看,这墓主人还是个武官,并且官位还不小。”

听小四这么一说,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墓门看上去这么眼熟了——旅途开始,君莫祁和许云渡他们找到的地宫大门就是这种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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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蛮笔摘
连载中宁尘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