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特别迷茫地看了两眼棠溪,直到棠溪对着我点了点头,我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我下意识抓了抓头发,接着轻手轻脚地从睡袋里爬出来。我也学着棠溪的样子,用气声同他道:“老梁他们呢?”
棠溪摇了摇头,大意是不知道。我伸手指了指帐篷的出入口,接着歪头看看棠溪。现在周围没有其他光线,只有月光尚且还算亮堂,我夜间视力算不上太好,虽然不至于到出门就摔死的地步,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算个四分之一瞎。所以这种情况下出不出去就成了问题。
棠溪了解我,他不知道上哪摸了个头戴式探照灯和防毒面具给我,接着给了我一把枪和匕首防身。我俩最终决定出去看看外头什么情况,再作必要的判断。
外头的光亮度比帐篷里好上许多,我把头上的灯拧开,眯了眯眼大概适应了一下,又感受了一会儿外头的环境——不得不说,实在是太安静了,别说人类活动的声音,连声鸟叫都没有。帐篷都被隐藏在浓厚的屋里。能见度不高,我大概只能看见一米开外的环境,再多就看不见了。
我抓了把棠溪的手腕,两个人凑成一伙,凭借记忆去看其他帐篷的情况。离我们帐篷最近的是老梁和另一个叫子六的伙计在住。棠溪当前锋,我垫后,两个人跟做贼似的摸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放睡袋的地方鼓着两个大包,我们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拉开一看,子六和老梁睡得正香。棠溪给他们把了把脉,确认是睡着了,其他没什么大问题。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棠溪看样子也觉得,他伸手拍了拍老梁的脸。后者没什么动静,依旧死闭着眼睛,没有要醒的动静。棠溪啧了一声,立刻去拿了氧气管和防毒面具过来。忙活了好半天,子六和老梁才睁开眼,看见我和棠溪他俩吓了一大跳,却很有素质得没尖叫出声。老梁和棠溪打了段手势,我没看懂,棠溪点了点头,接着抓着我和老梁他们一起出了帐篷。看样子是准备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喊,集合起来。
忙活完,天都快亮了,大雾也有了消退的迹象,能见度从一米多爬到了三米多,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湖面了。我想起来棠溪说的水鬼,但我们的人一个都不少,这就证明这水鬼还没来得及伤人,也不知道它战斗力怎么样。
老梁在那里处理后续,我便拉着棠溪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复盘之前棠溪看见的水鬼——按照棠溪的说法,这场大雾是从夜里凌晨一点多开始的,那时候他就听见了水鬼上岸的动静,随着大雾来的,就像一只体型较大的动物沾湿了皮毛爬上岸的动静,不算大。透过透明布料去看的时候也只看见了一点黑色的皮毛,不过水鬼的体型很大,大约两米多。行动的时候脚步声很轻,真正大动静的是它摸索到了我俩的帐篷前面准备拉帐篷的拉链。棠溪第一反应是去开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水鬼是动物,但没等他起身,就听见了一阵缥缈的口哨声,紧接着水鬼就不见了。他追出去看,就看见了水鬼上树。
这人担心我,就没去追,而是选择去把我摇醒。
我想了想,最后提出猜想:“鬼?”
在民间传说中,水鬼是指那些投水自杀或是意外溺死的人,其鬼魂会徘徊在淹死的地方,受着湖水阴气滋生,漂泊在世间的魂魄则会变成水鬼。它们在水里耐心的等待、引诱,或者是直接强行将活人拉落水底淹死,从而充当自己的替身以求轮回。但是它们大多数在水中活动,目前还没有水鬼上岸的说法。或许有,这得等我回去查查,师父没教。
棠溪摇了摇头:“不像,我追出去的时候,雾还没这么浓,那个水鬼是有呼吸的。”
我沉吟片刻:“猴子?”
世界上目前已知最大的猴子是山魈,目前有记录最大的山魈是一米多,远远达不到两米多的水平。比棠溪还高一个头多的,最起码需要两米一。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结果了。
我和棠溪对视了一眼,接着异口同声道:“人类。”
我有些迟疑:“那他们身上的皮毛呢?是什么皮?熊?猴子?”
棠溪摊摊手,他家不爱收集这些,加上天黑起雾,他压根没认出来这玩意儿是啥。
没等我们细想,老梁过来汇报情况了:“东家,除了那两个守夜的还没醒,其他人都没什么大问题。按照队医的意思,这些雾里面应该有一种催眠成分,不危害身体,但是会致人昏睡。”
说这话的时候雾又散了不少,太阳从东方爬上来,阳光也随之散下来,给能见度不高的湖面镀了一层柔光。我和棠溪打算等雾彻底散了之后下水看看,老梁他们准备的潜水镜和水肺刚好派上用场。
大概等了一个多钟头,雾彻底散了,那两个守夜的人也彻底醒了,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昨天晚上正在守夜,结果后半夜起雾了,没多久他们就眼前一黑睡了过去。这倒是和棠溪说得大差不差,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倘若水鬼的目标是人,那么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守夜人应该比棠溪和我两个没吸进雾气的大活人好抓多了。也不知道我俩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吸引水鬼的,这就跟王八抽烟一样,不知所云。
扯皮归扯皮,活还是要干的。
说句实在话,大冬天下水游泳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在自由落体和被人踹下去之间犹豫了两秒,眼巴巴地看向了棠溪:“你等会儿能不能给我踢下去?我实在是没勇气自己下水。”
彼时棠溪已经穿戴好了装备,闻言瞥了一眼我,没吭声,他把打完气的皮艇推下水,接着爬了上去,准备去解绑在岸边石头上的绳子。我一看他没准备带我玩,顿时就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扒了衣服就换装备,接着也爬上了皮艇。棠溪好心地拉了我一把,等我趴在上面跟个癞蛤蟆一样时,他才挑挑眉,轻声同我道:“其实你可以不下水的。”
我用手探了探水温,不出意料地冻得我一哆嗦,上层尚且如此,下面没有阳光的地方只怕是会更冷。咬了咬牙,我最终还是决定下水,水下肯定有东西,不亲眼下去看看,我绝对不甘心。我站起来就准备往湖里跳,棠溪拽了我一把,搞得我又跌坐了回去。我不解地看了看他,他指向那几个已经把皮艇划到湖中心的伙计,让我稍安勿躁。大意是让我安静等他们上来,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再自己下去。我思来想去,最后同意了他的建议。毕竟按照我现在这个样子下去,感觉活不过一集就死在水里了。
湖面因为人类活动而漾起一圈圈涟漪,今日的天气依旧是风和日丽,水面像我们来时那样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
莫约等了半个钟头,第一个伙计从水里探出头来,他把脸上的氧气罩摘掉,大喊了一声东家。棠溪把皮艇划到他身边让他扶靠着,只听见那人喘了两口粗气,接着便道:“东家,湖底下有一座不知名的庙,庙的中央摆着一口大概半米宽一米长的青铜鼎,蓝鲸他们正在捞,我要去多叫几个人。”
棠溪听这人说完也下水了,他浮在水面上看我,迟疑片刻后还是朝我伸出手。我抓着他的手一下子翻了下去,在水面上干出咚大一圈水花,活像是个炸鱼的。
那个出水的伙计叫左锦,我们把皮艇让给了他去岸上叫老梁他们帮忙,自己则是先走一步。
即便是今天天气好,水下的能见度也不高,我摆弄了一下头上的灯,这才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依旧墨绿墨绿的,只有被光照到的地方才会变得昏黄。棠溪不知道打哪变出来根绳子往我和他的腰上各栓了一头。
我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有多怕我淹死在水里啊?
我们大概下潜了十五六米的样子,棠溪突然拽了拽绳子,我朝他那个地方往,只能看见一点点他的装备。我猜想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果不其然他下一秒就拖着我往一个方向游。没多久我也看清楚了——那是一座不大的庙,大概两层小楼那么高,中间有一口小院,至于墙壁上撰写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小院中央果然放着一口大鼎,有三四个人围在那里,见我们来了,边对着我俩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我抓着棠溪准备往伙计那边游,棠溪却一副不急的模样,他的视力一向比我好,这回又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反扯着我往他注意到的地方游。我被他连拉带拽拖着跑,最后跟着他游到了寺庙的左厢房边上,那里外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大字。我大概辨别了一下,那四个字分别是“双生阴庙”。
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了,有阴就有阳,两者相辅相成,况且还有双生,那么可能在不知道哪个地方还有一个阳庙。
我给棠溪比了个手势,他了然的点了点头。我俩一起往左厢房去,可惜里面没什么好看的,我俩也不失望,一起朝着中央大殿游。
这座小庙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了,中央大殿原本紧闭着的门一推就烂,棠溪把门彻底撞开,任由那些碎木块飘散在水里。我打着灯往里照,里头有个香案,上面供着两尊神像,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其中一尊经过我的细细辨认,应该是观音,这让我莫名想起来了在郁笃峥沙漠古城遗迹里见到过的那个流泪观音,只是眼前这尊比那一尊不知道小了多少倍,而且里头也没有虫子,要不然还真是个大麻烦。另一尊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名堂,直到手电筒照到神像下半身的蛇尾,我才反应过来这尊神像应该是女娲。民间为女娲塑像时大多千人千面,唯一不变的就是娘娘的蛇尾,相传有胆大的夫人前来求子,便是在上供后去摸一摸娘娘的蛇尾,接着回家等待,不日便会传来好消息。
不过说起求子,谁家好人会把观音和女娲娘娘放在一起拜啊?这是什么路数?不怕两位娘娘打起来么?
棠溪下意识想拜两拜,我拦住了他,路边的神像不能乱拜,空置多年未受香火的塑像里头谁知道住的是人是鬼?
棠溪很听话,立刻收手不动了。其实他这个习惯是学我,我这个人不管是寺庙还是道场,只要进了都会点香拜一拜。而棠溪对神鬼之誓向来了解不多,也不感兴趣,就连开光这玩意儿他会去干也是我教的。
中央大殿其实也不大,就供了两尊神像,其他啥也没有。棠溪又朝我比划了两下,脑袋上水泡直冒,他大意是问我要不要把这两尊神像带出去。我对着他摆了摆手,接着率先游了出去。
院子里左锦已经带着人来了,他们往那个青铜鼎栓了几节两指粗细的麻绳,接着就是往下一拉,上面收到回应,就跟着水下几个人一起用力把青铜鼎往上抬。
我和棠溪赶紧过去帮忙,捣鼓了好半天终于把萝卜拔出了坑。紧接着几个人就跟着往上浮,最后分别爬上了两艘皮艇。
费了半天牛劲,那口破鼎终于被拖上来了。
跟神像的情况差不多,鼎上也爬满了青苔和湖泥,我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两个伙计掏出来了考古用的家伙事儿,开始打扫上头的杂物,鼎跟左锦说的差不多大,也不知道这两人要搞多久。不过最忙的不是他俩是蓝鲸,这个小伙子水性好,刚上岸又带着一帮人和一堆网下湖,说是要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东西。而我被棠溪哄去换衣服,坐在帐篷门口顶着条毛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扫鼎。
让我没想到的是,又过了大约三刻钟,我居然看见了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徐子黎。我跟个傻逼一样愣愣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个新鲜的奶油蛋糕,接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叹了一口气:“东家最好是真的有事,而不是让我狂飙几个小时过来给小少爷您送小蛋糕。不然这活我真干不下去。”
我接了蛋糕,抬手指了指蹲在青铜鼎旁边的棠溪:“去吧,梨子,你要干的大货在那呢。”
徐子黎又叹了一口气,去和棠溪嘀咕了两句话,接着他也下水了。
我看着他们跟鱼一样一个一个往水里蹦,端着小蛋糕给在忙的棠溪喂了一口,然后成功被他嫌弃了。
他果然还是不爱吃草莓,这个打击报复很成功。
我嘿嘿笑了两声,问棠溪研究出了什么,棠溪看看我,用手摸了一下上头凸起的纹路,答道:“上面有一些铭文,记得你和我说的那些关于锁龙井的铭文么?我上回研究了一下,和这些很像。”
我想起来我是有托棠溪调查照片的事情,虽然他家势力大多数在国外,但架不住棠溪家有钱啊,有钱能使鬼推磨,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还真的给他查出来一点名堂。
京爷手里的那张照片最早是出自一个盗墓贼之手,那个盗墓贼是一个墨国人,靠着倒卖世界各地不知名的文物发家,这段文字是他在早年和同行在赤函南越十万大山腹地的一个山洞里发现并拍摄的,时间已经很久远了。京爷没跟我说过他是从哪得到这张照片的,但按照棠溪的说法,这张照片是被这个盗墓贼亲手卖出去的,至于为什么要卖掉这张照片,原因查不出来。这个盗墓贼没有孩子,妻子则是英年早逝,他也没什么朋友,老年在疗养院度过,死后将自己的大笔遗产捐赠给了红十字会。而在他晚年看顾过他的护工则表示这个老爷子晚年疯疯癫癫的,嘴里时不时会蹦出来几句赤函语。护工文化程度不高,仅仅知道是哪国语言却不知其意,所以没有记下来是什么,赤函同音字又太多,知道了音调也不怎么能猜出来。
挺好,又疯一个。
扯远了,按照棠溪的调查那张照片上的文字是一个叫焉鄯的古老民族,来自钰京山脉。可惜的是他们最后一个族人在百年的卫国战争中死亡,除了少量的文字和历史,其他什么也没有留下。百年前赤函所用的语言几乎是一村一种,就算他们备注了我们也搞不懂他们用的是哪种鸟语备注。
唉,突然想李二狗这个工具人了。
棠溪见我愁眉苦脸,安慰似的拍拍我肩膀,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冲上岸的蓝鲸打断了。后者拖着一个超级大的网兜,里面装满了各种瓷器和青铜器,脸上喜忧参半,他大叫一声:“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我忙走过去看他网兜里的东西,闻言抬头问他:“先说好消息。”
蓝鲸顿时兴奋起来:“小少爷,咱们发了!我们在湖的另一头发现了好些红木打的大箱子,里面全是些青铜器和瓷器,这些还只是一小部分。我在其中两箱里头还发现了黄货。”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我点点头让他继续:“那坏消息呢?”
蓝鲸的脸上顿时又浮现出郁闷的情绪:“我们在那里还发现了一排围栏上面绑着好些尸体,那些尸体上长满了黑毛,一共有十五具。”
我心里一惊,回头和棠溪对视了一眼。
棠溪沉吟了片刻,最后道:“在哪?带我去。我们把尸体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