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故事

等老板把打包好的饭菜给我们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这家大排档味道不错,所以人越聚越多,我们刚离开位置不到两分钟,我们原来坐的位置上就又坐上了人,正吵吵嚷嚷地让老板娘过来擦桌子。

我们四个人除了我之外都喝了酒,京爷和大强还行,李二狗就不太顶,他走不了直线,只能靠我架着,但我怀疑他会吐在我衣服上,所以我死活不肯背他,被他大呼无情。我翻了个白眼,很想就地把他扔大马路上,但我怕给自己丢人,所以还是任劳任怨地把李二狗给架了回去。京爷和大强一个抱酒,一个拎盒饭。京爷也就算了,大强分明还空着一只手,但他就是没有要帮我托一把李二狗的意思。他俩腿长步子大,我拖家带口的,一瞬间就被他俩甩在后面了。

不是?说好的四年塑料兄弟情呢?一顿酒给喝没了?

李二狗当人了,但没完全当人。他很给面子,没吐,但他整个人都快挂我身上了。他看着瘦,体重还真不轻。等我回去就断了他的肉食供给,给他全换上无油无盐的大白菜,保证能把他的脸吃绿。

可能是我笑得太猖狂了,李二狗突然动了动,他伸手戳戳我的脸,示意我回头看。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入眼的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气球,卖气球的人旁边围了一圈被父母带出来的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还挺热闹的。

只不过李二狗要我看这个干什么?难道他已经醉到希望我给他买个气球弥补童年遗憾?不至于吧?可是我自己童年也没这个东西玩啊?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在搞什么鸡毛,就张口问他:“你想要那个气球?”

李二狗没搭理我,但他也没再看那个气球,我俩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京爷和大强转回身来看我们两个,并且高声催促了两句才算完。不过他依旧跟没骨头似的扒拉我,要不是我怕丢人,我真的想把他扔在原地就跑。

旅馆前台守店的大姐看见京爷抱着两箱酒进来的时候,脸色明显变差了。但京爷不是一般人,他有钞能力,几张红票子往那大姐眼前一拍,大姐的脸色顿时就好了起来,微胖的脸上堆砌起笑容,摩挲了两下双手之后站起来,亲自把京爷带到了他开的双床房里,顺便把热水啊风扇啊等小事情全部交代了一遍。生怕京爷这个活了二十四年的健康成年男性因为不会开热水,在盛夏的晚上冻死在她的旅馆里。

我在把李二狗拖回自己开的那间房间里还是带着进京爷和大强的房间里迟疑了一秒,最后决定把他扔进京爷房间。万一他半路爬起来要继续喝呢?我也不好意思拦着他。只要他到时候能自己爬起来走回房间里就好了。

把李二狗这个逼人交给大强之后,我准备回我自己房间拿刚刚吃饭前放在房间里的那本笔记本和文件夹。但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我还是下了楼,去跟那个卖气球的人买了两个看上去还算能看的电耗子和蓝胖子,然后又回了房间里放了气球,拿了我需要的东西,最后回了京爷和大强的房间。

他们的房间在四楼,和我开的那间双人间差一楼,在我楼上。

等我吭哧吭哧地爬回四楼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喝了。

李二狗突然就显得很正常,坐在水泥地上啃着猪大骨,手上全是油,和另外两个蹲在地上还算干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见我来了,就伸出油乎乎的手来招呼我,我也不客气,让他给我腾个地方,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啃骨头,而京爷和大强这俩可能是端累了,也可能是懒得装了,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过他俩比我俩略矜持,最起码用得还是筷子不是手。

我们几个又风卷残云般把几道菜打扫了一半,这才有空聊闲天。

不过还是我逮着非原装哑巴的京爷薅,我问:“君莫祁,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嘴里的龙骨是啥了吧?”

我很少叫京爷全名,大部分时候都是喊外号,偶尔还语气谄媚地边叫京爷边求他带我去打牙祭,所以这突如其来严肃的语气,成功让他手足无措起来。京爷瞥了一眼大强和李二狗,试图获得他俩的援助,但就凭咱们四个的塑料主义兄弟情,李二狗和大强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还有空碰了个杯。

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听到了京爷磨后槽牙的声音,但仔细一看,京爷又表现得非常正常,所以刚才的磨牙声应该是我的错觉。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完了,我的幻听又严重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知道我想知道的答案要紧。

京爷犹豫了片刻才同我道:“我们要找的龙骨,是龙的骨头。”

龙的骨头?

我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京爷看,只是后者没在意我的目光,而是伸手够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钱包,从里面取出来一张已经毛边的黑白照片。那张照片不大,也就两寸,上面满是折痕,应该是倒过很多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得来的,反正很宝贝地包在一张油纸里,又夹在了他自己贴身的钱包里。

京爷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上面拍的东西非人非物,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东西。也不知道是相机还是雕刻物体本身保存的问题,这张照片上的文字非常模糊,一大段东西,我只能勉勉强强地通过两三行字看出来这玩意儿可能是一段我没见过的文字所雕刻的铭文。

我迟疑片刻,又看向京爷:“这上面写了什么?”

京爷不答反问:“鱼鱼,你知道锁龙井吗?”

“知道,”我点了点头,又问,“你说的是哪一口?”

锁龙井,又称锁蛟井。顾名思义,传说中用来封锁天上龙的水井,有很多口,最出名的那口就在首都,其他地方也有。我年少跟着师父到处给人缝尸时,也见过几口,但除了那几口被官方发现得早的,其他保存得都不是很好。有好些都被村民用水泥封死了,也不知道他提的是哪一口井。

京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他似乎在措辞,想要和我解释,但他平常就不怎么爱说话,所以也不是什么讲故事的好材料,只能干干巴巴地这个故事用最简单的语言复述了一遍,但是即便是这样,这个故事听上去也非常玄乎。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身上——

那时候打了十几年的仗,再加上北边天下大旱,南边又遭遇洪水泛滥,整个国家可以说是饿殍遍地,就连最惨的易子而食都几乎没办法发生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后面的人默契地求着前一个倒下的人,再然后就是又一个人倒下,又一群人哀求,循环往复,直到遍地枯骨。仅剩下的粮食也掌握在地方的地头蛇手上,物价飞涨,到最后一斤小麦都价值千金。

一个姓杨名腾的庄稼汉看着自己饿得浑身浮肿的妻儿,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最后打起了村子后山那座古墓的主意。他准备从里面盗取一些财物进城和那些地痞恶霸换点米面,好歹熬过这个荒年,就算是熬不过去,临死之前做个饱死鬼也好。但他毕竟前半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像大姑娘上花轿一样,头一次做这些。再加上那个年代的人都很信那些鬼神之说,所以做下这个决定之后,他当天晚上就摸黑去了自己的发小家里,准备和发小商量这个事情,也有意拉个人入伙。

杨腾的发小名字叫洪正,是一个退伍兵,在卫国战争的战场上断了两根手指头之后,从全是尸体的战场上爬下来,回家之后才发现他的母亲已经烂死在床上了。他伸手一拉母亲的尸体,手指就像陷入了一滩面糊里,尸体在被子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人形,黑色的尸水泡透了整床薄被床单,洗都洗不掉,只能扔了。这人父亲从小就死了,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在母亲死了之后,他就属于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人。

原本以他这种情况,只要胃口不大,根本饿不死,但这人刚从战场上下来,胆子奇大,杨腾把这件事情跟他这么一说,他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

两个人摸黑在洪正的茅草屋讨论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去盗墓。

不过,与杨腾的意愿不同,洪正的意思是他要多拿点陪葬品,在度过这段荒年之后好娶媳妇,给他洪家开枝散叶。

对这件事杨腾当然没意见,毕竟人各有志,而且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

这两人商量完了之后,各怀心事地躺在那张死过人的床上睡了过去。

原本盗墓应该准备齐全再下去,防止不小心冲撞了某些东西之后能好拜一拜,让那些东西消消气,放自己一马。可现在是荒年,家家户户都没什么东西,这俩人身上除了一条命之外,身上连一粒米都没有,更别说是摸金符、桃木剑、黑驴蹄子这些能辟邪消灾之类的东西了。不过他们两个人也是挺牛,愣是找了一个土薄的地方,挖了几天,靠着两把锄头把墓顶的土挖穿了,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青石砖。

在某一天晚上,两个人成功挖掉埋墓的土,又费尽力气把墓顶上的青石砖撬了出来,再用简易的火把往里面探了探。入眼一片漆黑,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但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两个人怕被人发现,就决定今天晚上再来。于是他俩把青石砖放了回去,又在上面撒了土,踩实了,这才走。

杨腾回家躺了一天,晚上往肚子填了一点土,接着就去洪正家里把人叫了出来,准备一起去那间古墓探一探。

这间古墓开了个口之后意外好挖,两个人没多久就在墓顶上开出来一个成年人可以钻进去的洞,然后由洪正打头,杨腾垫后,两个人进了这个不知来历,不明朝代的墓。

他们两个人的运气是真得好,没过多久就沿着墓道找到了主墓室,居然也没遇到什么机关。墓里面估计是头一次被盗墓贼光顾,主墓室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字画玉器,跟小山一样,别说是他们两个人徒手拿了,就是开卡车,一两次的也运不完。

杨腾从小穷到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得眼都绿了,当下也不在乎什么忌讳了,直接扑上去就抓着金银玉器往兜里装,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部都装了回去。而洪正这人毕竟上过战场,他的眼界比杨腾肯定要高许多,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装那些金银珠宝,而是去找墓室里的棺椁。他觉得既然这里陪葬品都丰厚成这样了,墓主放在枕边的东西肯定是最值钱的,等他渡过这段难熬的年份,他就可以拿着这些陪葬品好好过活了,也可以娶媳妇了。

杨腾一开始没注意,一个劲儿地在那里装黄金珠宝,等他注意到洪正的动向时,洪正已经爬到了墓主的棺材边上,准备撬棺材盖了。洪正原本不想麻烦杨腾,自己打开这个棺材盖,但那棺材盖太重了,迫不得已,他只能喊上杨腾。

那口棺材通体黝黑,泛着金属的光泽,看上去就不详,以至于杨腾当下就拒绝了。

毕竟是发小,洪正了解这人的脾气,也不可能勉强他,只能颇为遗憾地收手,转而和杨腾一起去装黄金珠宝。

杨腾满心满眼都是拿这些东西去城里换米面,喂饱妻儿。他兜里全是黄金,十根手指上也戴满了金戒指,到最后他身上实在装不下东西了,就开始挑挑拣拣,找一些小姑娘家家用的小饰品,准备带回去给妻子和孩子戴,让她们娘俩也开心开心。

他在那里翻翻捡捡,还真的被他找到了一个——那是一个花纹很繁复的金属发钗,看不出材质,像玉石又没玉石透亮,而那些花纹里参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些被人用以记录事情的文字。

杨腾这人从小没读过书,也没什么大见识,所以也就没在意,把那根发钗捏在自己手上之后,就又去翻那些陪葬品。但很奇怪的是,原本精神亢奋如他,隔了两三分钟之后就困了,人就像没有知觉了似的,软倒在了地上,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身边躺着的是睡着了都在喊饿的妻子和女儿。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而他身上的黄金也消失不见了,这让他几乎以为满手黄金珠宝这件事是他做的一个美梦。

可当杨腾起身下床的时候,他的大腿却突然被一个硬邦邦的物体硌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伸手去摸去抓,入手的是好几枚由黄金制作的硬币以及一些嵌着珠宝的戒指。这人连忙掀开被子去找,入眼就是小半张床的黄金玉器,全是当时他在墓里头拿的宝贝。杨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转头又看了一圈后,又发现他妻子的头上被簪了一只眼熟的发钗,就是他刚刚在所谓梦里,想送给妻子的那一只。

不过事到如今,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怎么睡在自己家的床上的。也不知道洪正去了哪里,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回家了?

这些好奇让他焦虑得内心跟猫挠似的,但好在天没多久就亮了,他可以亲自去看看洪正有没有到家。

杨腾不是个蠢人,也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正,所以在妻子醒来之前,他把一切东西都收拾了个干净,拿油纸包好,装进了家里之前腌咸菜的坛子里,埋进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下面,手头就留了一枚金币准备去城里换米面。

那天的早饭依旧没什么东西,杨腾混了个水饱,他急于验证自己的想法,肚子倒是也不怎么饿了。他很快就到了洪正的家里,后者对他的到来看上去很是意外,表情看上略有些犹豫之后才问杨腾是不是家里没粮了,想跟他借点?

杨腾惊讶于洪正的反应,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试探对方确实不是在假装之后,起身告辞了。后来,他便动身去了城里,拿那枚金币换了粮食。当天晚上杨腾成功让一家人顺带着洪正一起吃了一顿饱饭。而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靠那一小罐金币以及戒指珠宝度过了荒年,成为了在经历那段饥荒之后,村子里唯二活下来的人家。

再后来,灾年过去,杨腾又去后山看了看,却惊讶地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墓。那里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土地跟被扒了皮的树木,仿佛那黑色的金属棺材和成山堆积的金银珠宝都是他的幻想。可现实却是他们一家还有洪正靠着那笔钱活了下来,并且活得很好。

自此以后,杨腾就像是得到了神明的眷顾,不但成功熬过了荒年,同样也躲过了那动荡的十几年,从那个破村子里搬出来,最后搬进了他们曾经遥望而不可及的城市里,并且幸福得活到了四代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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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蛮笔摘
连载中宁尘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