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李淮玉正在院里乘凉。她读着顾府送来的信。顾彰赞他灵秀持重,武技比普通翊卫还好些,跟同僚关系也不错,是可造之材。
李淮玉知道顾彰是多么眼高于顶的人物,他对二十岁随父出兵北境,围困猃狁首领的关不度的评价是“急于求成”。
有了顾彰的背书,李淮玉认为这个人值得一用。
没几天,顾家人请她去家里做客。说起他们几家的关系,那可真是千丝万缕,难以理清。小时候,关明溅便被他们几家小孩对互相长辈的称呼弄迷糊过很久。
简而言之,她母亲颖川郡主与现顾家家主是堂兄妹,她父亲李道简与顾夫人刘氏是表兄妹。
就导致李、顾、刘三家晚辈里除了顾彰都是兄弟姐妹、叔伯婶姨的乱叫。
她在后院和姊妹们玩了会儿,顾彰就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的同胞弟弟顾赫以及孟温烁。
他一来,身旁的姊妹自动蔫了,个个都规矩的行礼、规矩的站着等顾彰说话。
真是把长兄如父的权威玩明白了。
李淮玉心想,等李岱微回来她也要教教他长姐如母的规矩!
顾彰说:“表妹来了?”
李淮玉也老实的行礼:“大表哥好,二表哥好。”
顾赫冷冰冰道:“妹妹好。”
顾彰偏头看了他兄弟一眼,回头道:“嗯,你上次说要《文选》的旧抄本,托人从北境找到了。去书房看看吗?”
李淮玉欣然应允。
穿鹅黄色罗衫和花笼裙的顾七小姐顾元慈走出来问:“大哥,我也想见识见识。”
她是顾家二房的姑娘,平日最爱看书,娴静乖巧年纪又小,大家都疼她。
顾彰:“走吧。”
李淮玉牵着顾元慈的手跟着兄弟俩一起走。
顾彰看了眼身边人:“不去花园和妹妹们玩?”
顾赫面无表情道:“我也想看古书。”
书房内,李淮玉坐在椅上接过书,顾元慈依在她左侧,顾赫在右侧抱臂而立。堂纹等人在旁候着。
他们聊了会儿书又开始扯其他的。
李淮玉看了眼门外的孟温烁:“大哥哥怎么换护卫了?”
顾彰:“是翊府轮番将士。说起来他还是你们府荐来的。
李淮玉:“哦?”
顾赫插不上话,静静看他俩一问一答。
顾彰:“这小子挺不错,可惜顾家不缺人了。”
李淮玉笑了笑:“正好我们家招护行的,劳烦你问他番休的时候愿不愿意来李家做事?”
顾彰:“好。”
顾元慈还在翻书,看了眼顾赫:“二哥你还看吗?”她觉得顾赫没那么想看。
“你看吧。”
顾元慈心满意足的接过书。
孟温烁默默站在门边,能听清屋内说的每一句话。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几句话里定好了。
阳光撒落,垂眸时他眼下有大片睫毛的阴影,明明站在暖洪洪的光下,欣长清挺的身姿却透着落寞。
他不甘被人操纵,却明白只要上走,就会遇到更多能随意捏死他的勋贵。
顾元慈伸了个懒腰,瞥见门外如瓷似玉的少年。心想:“难怪剧里老演穷书生的戏码。都长这样倒还没那么假。”她可没心思想那么多,又低下头津津有味看书。
孟温烁当晚就被顾家仆役引去李府了。很多在官府当差、俸禄不够的人会找份其他差事做。他听完规矩、领了牌子,准备第二日上职。
第二天午后,他被李大小姐传唤了。孟温烁只能在前院活动,跟着位健壮的妇人才进了后院。一路上巡视伙计各司其职,完全不理睬他这个外人。
妇人跟一个嬷嬷通报后让孟温烁先在门口候着。再进去时李淮玉已坐在堂前,堂纹在一旁轻轻扇扇子。
他隔着半卷帘跪下行礼。
李淮玉:“规矩可学清了?”
孟温烁:“卑职都记住了。”
李淮玉慢悠悠道:“顾校尉说你很聪明。只可惜,你姓孟。”
孟温烁:“求姑娘指点。”
李淮玉:“你觉得我能帮你?”
孟温烁:“姑娘出身名门,手握京兆李府权势,自然可以。”
李淮玉:“你往上走怕是要些荫蔽,我可以栽培你。”
孟温烁跪下磕头:“谢姑娘赐结网之恩。”
李淮玉:“嗯,退下吧。”
等人被嬷嬷领走后,堂纹观察着李淮玉表情,试探道:“刚姑娘午睡时,外面人传话说关大老爷要出兵了。”
李淮玉不虞道:“按规矩行事就好。”
堂纹知道李淮玉还在气头上,但还是多问了句:“姑娘不去送送?”
李淮玉蹙眉:“不是安排了践行的人吗?我去干嘛。”
堂纹早见怪不怪了,不再说话。
今年夏天格外特别,先是雨水丰沛百姓喜气洋洋,再是皇帝准备立储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和老百姓听童谣、出采太监宫女的传闻不同,李淮玉在朝会后立马知道了消息。
“众臣劝君立储、皇帝有意考量。”
今上已有四十五岁,在位五年未立太子。大皇子二十三岁早立府成家,生母贤妃已逝;二皇子是嫡出却早夭;三皇子十七岁,幼年过继给中宫;四皇子十六岁,母亲敬妃乃是永安侯胞妹。
立嗣讲求立嫡立长立贤,可如今三皇子虽为名义上的嫡子,皇帝却一直举棋不定,还有誉满天下的大皇子、母族显赫的四皇子。夺嫡之争不可避免,这皇城怕是真要有大风大雨了。
李淮玉坐在林荫的秋千上慢悠悠晃着,半晌不说话。
堂纹安慰道:“姑娘别急,皇上只是说再看看,指不定是稳住朝臣的。”
李淮玉:“我是怕别人不这么想。这些天还是要多探探消息。”
这时锦烟从院里出来,行完礼道:“姑娘,长公主忌日快到了,今年是……”
郡主身体弱一向在家祭拜,李道简在外任职,李岱微游学未归。每年都去公主庙的只有李淮玉和……
关明溅
李淮玉沉默了会儿道:去公主庙。”
堂纹和锦烟都低着头回话。李淮玉让她们先去做其他事。
她无精打采的晃着秋千。
话说她和关明溅还是幼年在长公主办的马球赛上认识的。
她两岁前是养在太宗身边的,太宗去世时举国同悲,连市井商贾都罢市哭泣。故国丧后阳穆长公主以祈福扫晦、犒劳忠将为名,举办了场马球赛。
长公主当时很忙没法守着她。她又是个小的宫人连小马驹都不给骑的娃娃,只能让嬷嬷抱着去草场边逗小马。
结果就看见关明溅那家伙骑着小马耀武扬威的从她面前跑过。嘴里还大声喊着:“驾,驾。”
这狗东西晃过去一遍还不够又晃回来。气得李淮玉眼里泪汪汪的。
嬷嬷们还满眼笑意地哄她:“喔喔喔,小娘乖。再大些骑好不好?”
李淮玉脸都红了,不服气道:“她没我高!”
关明溅装作没看到自己的埋怨:“我才四岁哦姐姐。”
李淮玉睁大眼对嬷嬷指着她道:“我也四岁了嬷嬷!”
闹了半天,最后还是不让她骑。
关明溅跳下马:“那没办法了,你别哭鼻子啦,下来我跟你玩。”
李淮玉想了想乖乖爬下来,偷偷问她:“你把你的马给我玩玩好不好?”
关明溅拉上小手,牵着往前走,说:“不可以哦,你的嬷嬷们会打死我的。”
李淮玉皱眉:“那我为什么要和你玩!”
关明溅没想到该怎么回答,假装没听见。
李淮玉:“喂,我跟你说话呢!”
关明溅:“哎呀,小马没意思的,跟我玩很好的。”
李淮玉没见过这么厚脸的人,但还是没有甩开她。因为她觉得这是第一个自己凭能力交到的朋友。
李淮玉荡着秋千心想:“关明溅还好意思笑话自己,还不是背着奶妈侍女偷偷骑的。”
当时李淮玉还带她去看了长公主殿下,关明溅吓得半死。因为她是私自跑下看台,骑的堂兄的马。
长公主还没说话她就全招了,奇怪的是长公主笑了半天说:“你这小女郎真是有勇有谋、能屈能伸。”只派人通知了下关家人人在她这里。
李淮玉荡累了回屋休息。
当晚李淮玉翻来覆去睡不着,让堂纹点了安神香。昏昏沉沉时她想着这次吵了快两个月了。
春末夏初,天气还不算热。关家的紫藤树长满迎风的浅紫色花串。
“中午叫我来干嘛?”李淮玉刚歇了没一会儿就被锦烟唤醒说关小姐急找。她忙赶过来,进院却看到一个正午不睡觉在紫藤木下舞剑的坑货。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等关明溅给个说法。
关明溅收起剑,让侍女们下去,兴冲冲跑过来坐下解释道:“自然是正事。我阿父领了云中都护府副都护的差事,同意我随军了。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半路到河北道找你爹去?”
李淮玉听得冷下了脸,但还是等她说完:“你随军去干什么?北境肃慎蠢蠢欲动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征兵不是去闹着玩的。再说你随父出征,也只能在后方呆着到不了前线。”
关明溅:“正是朝廷要战我才想去,至于能不能上那要看我有没有真本事。”
李淮玉清楚关明溅和她不一样,是跟着家里从小学过真武艺的。但这和上战场拼刺刀是两码事。
李淮玉还要说,关明溅抢先道:“你先告诉我,你走不走?”
李淮玉没心思和她拉扯这件事:“我不去!”
关明溅急了:“为什么啊,你留在京城干嘛?还不如出去避几年风头。”
李淮玉:“哪有什么风头。”
关明溅前倾身子,盯着她眼睛道:“你真当我傻呢,宫里没几个不想吸你血的吧?还是你真想当皇后啊?”
李淮玉:“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