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温烁你今后并没能立刻得偿所愿,见到李淮玉。
他先回府中稍作休整,给赵家送了些北地烧酒、乳酪等特产。赵子良很兴奋,一直问他北境有什么新鲜事,太叽叽喳喳了被他娘拎起来打屁股。
孟温烁回院中打扫屋子,他先把带回来的物件妥善放好,再用扫帚清理地面浮尘。
名义上他已被赶出李家,不在李府当差还想见李大娘子,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李淮玉需要自己,不然他一辈子也见不到她。
孟温烁回京的时候,巫蛊案刚下定夺。他记得李淮玉的话,在京城时尽力同各路人打好关系,如今回来以吃酒的名义请来人套话还算容易。
大皇子巫蛊案牵连重大,自然不是谁想查就能查到的。但孟温烁觉得空手去拜访李大娘子太荒谬了。就算李淮玉顾及往日情面请他一面,自己也没理由三番五次叨扰人家。
除非她用得上自己,肯与他合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曾繁花着锦的黄家突临大祸。对亲近社会底层的孟温烁来说黄家谋反案比盘根错节的巫蛊案好查多了。
因为黄家蛀虫实在是太多了,想认识曾受雇于黄家,捞过油水的厨子、看守、花使等人太简单了。
终于,他找到拜访李淮玉的良机了。
城南永终山下有处庙宇环境清幽,为公主生前出资建造。李淮玉常去此庙上香。
她坐在一处院落屋内喝茶,手里翻阅几页信纸。
黄二爷的随从私下常去赌坊挥霍,半年前因无力还债被赶出赌坊,近两月又频繁出入,最近一次赔了20贯。在此之前,他因幼子夭折去过西坊一家凶肆。
赌鬼会为了夭折的小儿子专门去凶肆花自己的赌资给他购置丧葬用品?
巫蛊娃娃……说不定就是他带进黄府的。
只是她尚存疑虑,孟温烁怎么会突然回来?
木门轻响,隔帘外传来一阵声音。
“李大娘子安。”
“嗯。”
丝质纱帘挡住视线,只能看见帘中人大概的身形轮廓。孟温烁只稍一眼:
瘦了。
李淮玉道:“说你升正七品下的武职了?”
孟温烁:“正如姑娘所言。”
李淮玉:“满打满算一年时间,你倒是比我想的还快些。”
孟温烁:“姑娘抬爱了,若无姑娘昔日教诲属下早已泯于众人。”
李淮玉淡笑:“那怎么突然回来了?好不容易出去正是有所建树的时候。”
孟温烁短暂沉默后,认真道:“东北边境肃慎一族去岁虽已称臣,实貌恭而不心服,蠢蠢欲动,五年内恐有大战。”
李淮玉敛住笑思索片刻:“朝廷亦在准备,但朝中主张的一向是打西北。”
孟温烁:“属下不知西北局势,但东北已是迫在眉睫。待战事一起,属下怕是再难归乡,故特求长使告假一年,回京……看望故人。”
李淮玉点头若有所思道:“你是挂念先晋王夫妇和老太妃吧?既然回来了,好生去看看吧。”
孟温烁:“……是。属下明白。在京期间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小人愿为姑娘鞍前马后。”
李淮玉:“知道了,你继续查此事,谨慎些。为李家办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孟温烁心里安了安:“多谢小姐。”
李淮玉:“趁有空了解下西北境的情况,朝中目前对东北的扶持力度主要看西北。”
“多谢姑娘指点。”
李淮玉让他退下,出门前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孟温烁,我也算费心教过你,你最好不要折在东北。”
孟温烁有些上不来气,费力稳住心神,庄重道:“谢姑娘挂念。”
他走后,李淮玉再喝了会儿茶。
不久,堂纹进来贴耳道:“查清楚了,没问题。”她奉上信封。
李怀玉揭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清楚孟温说这一年所来往过的人。
“程家后人?萧漠?这人倒是有本事。”
堂纹以为自己出了披露,这人用不得,慌忙道:“奴婢云愚钝,险些误了姑娘的事。”
李淮玉:“忙什么?”她仔细看了看,“这人没问题,可以用。”
李淮玉最近有别的烦心事,没空理他。
黄湘韫每日在李府还是雷打不动的聒噪,李大娘子不堪其扰。
一日夜里,黄湘韫门敲累了,正要回床休息,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进来几个身高马大的妇人。
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随后往她们身后看:“李淮玉人呢?”
一个身份高的妇人皱眉道:“大娘子,命我等送姑娘一程。”
“动手。”
身旁一个妇人手里端着汤药走上前来。黄湘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架着灌下药。
“唔!唔……”
旁边人松手后,她瘫倒在地上。
一个妇人手里捧着叠旧衣,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道:“姑娘得罪了。”
第二日清晨,不服管教的黄二娘子就被李府发卖了。据目见者言:黄湘韫全身血污昏迷不醒,脸上满是红疹面目可憎,且似乎被毒哑了,人废了大概活不了几天。
当年李大娘子有怨报怨,其他几个倒是没听说被怎么苛责,只是陆续也被发卖出去。毕竟李家择仆慎严,实在不需要这些人。
……
当日清晨,李淮玉檀宣院屋中。
“小姐,都安排好了。”
李淮玉坐在镜前梳妆,随口应了。
“您去看看吗?”
她极认真的梳头发,木梳从上到下慢慢往下滑,虽说这本不是她该干的事。
“没什么好看的。”
堂纹是个知情识趣的,李淮玉不想提的事她向来不会往外冒一个字。可此刻却坚持道:“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她心疼自家姑娘。
有时也看不懂她。
“最后一面了,姑娘。”
李淮玉面色沉沉,只是盯着铜镜:“下去吧,听话。”
“姑娘……”
堂纹身子放的很低劲,镜中两人一前一后几乎一般高,她那双圆圆的杏眼楚楚可怜望向李淮玉。
她叹了声气,转头看向她:“我在戴家见过左羽林将军上柱国黄格长女,黄湘韫最后一面了。”
堂纹抬头。
李淮玉沉沉望向她,眼中波澜不惊。
“奴婢……明白了。”堂纹起身告退。
醒着都难过,昏了也有人难受。
“把这个给她。”
堂纹转过身去。
李淮玉妆台上有两样东西:一支珠花和一朵绒花。
谁也不知道这朵黄绒绒、略有瑕疵的小花是哪里来的。
不久之后。
“最后一位也被送走了。”
“黄夫人过几日就会跟黄少夫人团聚,不出一月就能到怀州跟黄小姐她们团圆。”
“好。”
李淮玉坐在屋子里看舆图。
鹤娘:“安排留下的两位农户会把卖身契还给她们。黄夫人走之前同意跟其中一位挂户籍。他们先前在顾将军手下练过,寻常人不敢招惹。”
“好。”李淮玉让堂纹把图收走,锦烟顺势把茶水端上桌。
锦烟:“姑娘安排的这般妥当,又何苦让黄小姐破了面,以后怕是难找人家了。”
堂纹回来的时候轻轻踹了她一脚:“你这个呆瓜。”
鹤娘平日里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听说过,嫌弃道:“面没破,黄姑娘这辈子都不用找人家了。”
锦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低眉道:“是锦烟疏忽了,惹姑娘笑话。”
李淮玉淡淡道:“行了,你年纪小不懂很正常。”
此事处理完,李淮玉终于能腾出手查案子了。
把已有的信息尽可能整合起来:陷害黄家的人必然深度参与过大皇子巫蛊一案的设计,方能伪造充分证据。四皇子因为姜府曾犯密事被大皇子知晓,利用双方结盟、姜杨两家交情,借杨贤之手,毁孟淳弘清誉、害其性命,再伪造证据陷害他行巫术。至于煽风点火的还有谁?是否为江皇后在背后主导,则没有定夺。
眼下不管除江皇后外还有没有人在搅乱局势,能威胁到三哥安危的只有孟瀚渊。只要孟瀚渊早日败露,有三殿下稳住局面,背地里兴风作浪的人便成不了气候。
构陷忠良、与孟汉渊同流合污之辈难堪重任。四皇子烈火烹油,却已有倾颓之势。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李家要长兴不需要更上一层楼,可惜姑母一辈子都在往上爬,不理解这个道理。
还要帮着皇帝一味推着李家往上走,那只能由她成为新的掌舵手,将李家送回正确的轨道上。
几日后,孟温烁求见。
这次李淮玉让人把他请进了李府。
孟温烁沿着熟悉的小道走进来。又是一年秋,深红的柿子在枝头高高挂起,一层层霜凝在它的表面。打霜的柿子最是香甜。
来年能有个好运吗。
跨门槛、进屋、在堂下跪身行礼,他做过很多遍,无论在现实还是梦境里,只要堂上还是那个人,那跪得再低都是恩赐,他甘之如饴。
“李娘子万安。”
“起来吧,你要见我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是,”他从袖中取出卷轴,交给堂纹,堂纹再回到堂上递给她。
“那随从去的凶肆明面上经营丧葬用品,因常年接触符咒、偶人等,店主亦会替人配“厌胜物”。但属下以为这随从拿到的人偶多半非店主所制。”
做这种生意的人通常只敢接三类客:熟人、内宅妇以及胡商巫觋等牵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