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过去了许多年

深夜,天阴沉沉的。

皇城脚下没遮没挡的,好像就更冷。临近年节,积雪还很厚,京城却总淅淅沥沥的下雨,满是寒凉意。这天要不是实在要养家,谁出工干活儿?

“鬼天气,又下雨,凉得要死。”

雨声滴滴答答敲在棚上,路上没有行人,夜已深了。小贩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街道尽头的官衙。这时辰了,那官衙门口灯火通明,还有巡逻的人。

他有点犹豫:那衙门里官爷不少,照以往的惯例,再过不久值夜的人八成就要出来吃宵夜,他们出手大方,是笔不错的进项。可今日他备的菜所剩不多,天气又不好,他有点想回去休息了。

“……你……嘶嘶……呵……”

雨中突然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些人声,小贩狐疑地一抬头,喊了一句:“谁?谁在那儿?有人吗?”

没人回答,只有雨声。错觉吗?小贩挠了挠头,又回头收拾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钱哪辈子赚得完?今天反正已经够本儿。他推着汤锅哼着歌,冒着雨慢慢离开街角——然而没走出多远,刚刚拐过街角,这素来宽阔平坦的路却突然多出一块路障,死死挡在了车轮前头。小贩骂了两句哪个狗娘养的把石头放在拐角了,手上发力,准备硬越过这块障碍,然而推了两下,车轮却完全卡死了,根本推不过去。传来的触感发软,似乎又不是石头。

不知怎的,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可是皇城根儿下……小贩心里拜了两句佛,冒着雨绕过去看,希望只是个动物尸体什么的。

一个面色青灰的人卷在他的车轮里面。

天色太暗,只能看到那人形上一双死不瞑目的,暴突的眼球死死盯着他,狰狞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怨愤,仿佛追魂索命的恶鬼——小贩大脑一片空白,跌坐在地,正与那恶鬼面对面,惨叫声猝然划破长夜:啊——!!

元熙九年十二月,帝都,暴雨。

周氏先祖起于微末,结束乱世一统天下,距今历经八代,已有两百年。帝都是盛世景象,自百年前便不设宵禁,灯火连霄汉,繁荣刺穿长夜。

然而先帝一生子嗣不丰,唯有一女一子。长女方才及笄,幼子不过七岁时便撒手人寰。朝野动荡,先帝临终时发现幼子无知,除了长女竟无血脉能够托付,是以病榻前钦封公主辅政之权,赐号‘定国’。八年过去,朝局渐稳。皇帝却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宠信奸佞依赖宦官,区区几年间阉党迅速发展壮大,其血腥手段一日胜过一日,朝野内外人人自危。

只不过这一切的腥风血雨也都吹不到公主府就是了,圣上亲姐,就算奸臣胆子再大,还敢动到定国殿下头上来吗?

“臣求殿下庇佑……求殿下庇佑!”

廊下站着个落汤鸡似的中年男子,看穿着便知落魄,一张苦脸,手里提着个镂花的盒子,欠着腰几乎是像在对地板求饶:“崔长史!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对面站着个年轻人,肤色白皙眉目清隽,俊的几乎像仙人下凡,手里握着封信,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不是要帮他。正与身边的丫鬟交代着什么东西,仔细一听像在说什么茶跟鸭子的事……崔长史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让他继续说。

“那圣安司说下官为官十二年徇私枉法,这个月已经上门两次,态度一次比一次过分,这次来言辞间竟然威胁至下官妻女,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可下官确实没有啊!”中年男子提袖擦了擦眼角,苦命道,“下官区区从五品,在礼部混口饭吃而已,与人无争,哪有什么路子徇私枉法?”

“如果圣安司真想拿你问罪,第一次上门就可以带你走了。但是上门两次还只是威胁,八成是另有所求。”崔长史丝毫不带烟火气地说,“张大人去通通门路,上下打点打点,也就没事了。”

张大人咣当一下跪倒在地,沟沟壑壑的老脸上涕泗横流:“那圣安司惯来狮子大张口,下官家境贫寒,哪儿出得起这个钱啊!”

崔长史的目光轻飘飘往那镂花的礼盒上一落,张大人窘迫地擦泪,颤颤巍巍地掀开了礼盒的盖子——一见之下崔长史也无言,里面躺着两包红枣干果,果然只是点心意。

这中年男人一脸贫苦相,欠缺保养,不到四十的岁数,看着像个干巴了的枣核。十二年京官,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敢直接来公主府求人办事,只带了两包枣,一见之下便知脑子不太好使,怪不得到现在还只是从五品。

崔长史道:“张大人……”

“张大人求孤办事,怎么还遮遮掩掩的?”门外雨声中传来一个含笑的女声,清越爽朗,打断了崔长史的话。

一道披着狐裘的削瘦人影缓步进了暖阁。

听声音她年纪尚轻,然而掠过张大人眼前的步伐沉稳坚定,气质与他过往所见的任何一人都截然不同。听她自称,张克俭更加不敢抬头,仓促间只瞥到苍灰天色映出的,她格外清晰秀丽的下颔线。

霎时屋内安静下来,崔长史丢下仓惶委地的张大人,微微欠身迎了上去:“殿下。”

张克俭只见过定国殿下一次,也是在公主府,是跟着上头大人们来议事,但他位卑人轻,几乎快要站到门外去了。

只是那次不求人,尚敢抬抬头,离得太远,也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记得殿下言辞并不倨傲,是以他今日遇难,也敢来求。

崔长史语气中有些不赞同:“殿下怎么起这么早?昨天不是又看折子到深夜……”

定国殿下好像笑了一声。

哪怕是这么要命的时候,张克俭心下突然感慨了一声:早听人说定国殿下和她这个长史关系‘亲厚尤甚’,今日一见,这传言果然……

“圣安司背靠司礼监,别的不说,钱肯定是不缺的。哪怕要刮刮油水,也不至于刮到张大人这样的清贫人家里。”定国殿下似乎是坐下了,少顷有杯盏声,那是崔长史亲斟了茶。

她徐徐又道:“圣安司最近有要案在查,人手不够,这也能上门两次跟你过不去,孤看张大人不是徇私枉法,是得罪神仙了吧。”

张克俭俯身在地:“臣这……臣真是……”

“张大人说话藏藏掖掖,想来也不是真心求孤。”定国殿下懒懒道:“兰止,送客吧。”

“别!别!”张克俭猛一直身,“殿下!求殿下!是谢公公!臣言语不当,得罪了谢公公!”

定国殿下撇着盖碗的手一顿:“谢辞渊?”

“上个月,臣与几个好友聚会,席间多喝了点酒,臣就……那几个好友是太学的年轻学生,年轻热血,所以就……”

定国殿下‘哦’了一声,感慨道:“作死啊。”

当今的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阉党头目,手握圣安司与司礼监,内廷和鹰犬尽在其手,哪怕定国殿下与这一位的关系也只是维持在微妙的平衡上。

这小官儿好大的胆子,那谢公公生平就恨别人背后讲究他。

“但那真的只是私人小聚!臣等只是痛心阉党祸国,也是一腔忠心!哪成想这私人饭局上的话竟然就能传到圣安司去!”张克俭把心一横,痛哭道:“谢公公权势滔天心狠手辣,臣言语间只是稍有冒犯圣安司便要上门拿人,臣无力抗衡,求殿下救命啊!”

“听到你这话的未必是谢辞渊的人,否则就不止是上门恐吓了。回去吧,不算大事。”定国殿下道,“阉党祸国这种话,也轮不到你们来说。嘴上再没把门儿的,谁也救不了你。”

张克俭一愣,崔兰止提醒道:“还不谢恩?”

张克俭如蒙大赦,赶紧磕头,没想到自己这一求竟然还真好使,千恩万谢间又问自己能为殿下做什么,希望能略效绵薄之力……殿下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太绵薄了用不上。他又怕生变,转身就要离开,激动之下差点撞在门框上。

“哎,”定国殿下突然出声,张克俭猛的回身,以为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殿下道:“枣儿留下啊。”

“最近雨真多。”定国殿下转头,抱怨了一句,“午后还要去宫里赴宴,麻烦。这什么?你的信?”

说着是你的信她却自然而然地伸手要看,崔兰止递过去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谁。但同样一封信已经接连送了五天,每天都有一个乞丐送到咱们府上,我觉得有点蹊跷。”

定国来回翻了两下,低头打量,信封上的落款是个平平无奇的名字:郑彦。

信纸上也没写什么惊天秘闻,只是一首诗词。周昭野翻了两下,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人字写得不错。

没什么兴趣,她又放到一边。转头又问崔兰止:“兰止你午后进宫吗?”

然而崔长史似乎走了神,没接上定国殿下这一句话。定国道:“兰止?怎么了?”

“我在想圣安司。”崔兰止回神,沉吟半晌,才道,“谢公公势大,个性又小肚鸡肠,张克俭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人物,为了他跟圣安司……”

“你觉得我不该帮他?”

崔兰止笑起来,他容貌极俊,平素又少有表情,一笑起来仿佛轻云出岫:“我怎么敢?我想着时辰还早,不算大事,我打发就是了,你也好多睡一会儿。”

“这人外袍还算能看,可翻出来的袖口都磨毛了,可见家境确实一般,”定国掂了掂那两包枣,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如今这世道,十二年京官却混得不好,八成人品不错。何况酒后胡言乱语两句,无论如何犯不上遭这个罪。倒是圣安司——最近怎么兵荒马乱的,你得到消息了?”

“圣安司附近死了个人,深夜弃尸路旁。”崔兰止道,“还没查出来身份是谁,但圣安司就在皇城边上,天子脚下竟然能发生这种命案,御史台弹劾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巡防不严,视帝都安危如儿戏,但两位大人自辩说巡防绝无懈怠,只是圣安司地位特殊,周边自然有他们自家人看着,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也不好介入太多。”

“好一招祸水东引,夜间巡防本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事,自己失职,还敢拖别人下水?”

“御史台自然更加群情激愤,说圣安司乃是圣上袖刀,大家都是仰赖于圣上庇护,哪儿来的什么圣安司的‘自家人’?这时候镇北侯站出来说圣安司实力雄劲,死了个人竟然三家都没发现,谁知道是不是圣安司自己有什么阴□□理不了就偷偷杀了丢出来?”

镇北侯是本朝武将第一人,生平最看不起太监,与‘谄媚惑上’的谢辞渊向来不和。定国隐约记得京兆府的府尹是镇北侯举荐的人,怪不得要回护一句,看来是要把黑锅扣死在圣安司头上了。

圣安司自从沦落到谢辞渊手里后就逐渐变成清除异己的恐怖工具,多杀一个少杀一个的,债多不愁。

“谢辞渊肯吃这个亏?”

“谢公公朝会时便反驳了,”崔兰止慢慢道,“说‘咱家杀人,还犯得上偷偷杀?’”

放个第一章来给大家试吃,在攒存稿中,正式开始更要等一等。

和《长宁侯》共享世界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chapter 1 定国殿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黄昏最难熬
连载中春山听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