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夜岛的呼呼海风总是早晨缩在被窝时听到的第一个声响。仔细听，还有海鸥“1 2 1”的口号声，木窗摇曳的嘎吱声。
鱼觉得稀奇，因为以前家的窗户结实冰冷，风儿打在上面力道全部化为了乌有，连声闷响都留不下。
这世上原来有会发声的窗户啊。
“小澈——”妈妈的声音盖住了风。
妈妈让她快起床，嗔怪她怎么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都来不及吃饭了。
鱼芷澈骤然睁开眼，哆哆嗦嗦爬起来洗漱，神志不清地换上熨平的校服衬衫与长裤，揉揉眼睛看到镜子里的上衣没有穿在腿上，于是满意地提溜着皮鞋下楼。
“慢慢吞吞的，”厨房中系着围裙的妈妈回头责怪道，手里正把桌上的早点打包。
鱼芷澈不好意思地嘻嘻笑起来，在妈妈的惊呼中蹭着扶手滑下楼，末尾一个漂亮的跳跃完美着陆，抬头是妈妈惊诧的脸庞，鱼芷澈亲了亲，“我走啦，妈妈再见！”然后跳着步出了门。
回过神的妈妈递着袋子追上去，“回来拿早餐啊这孩子！”
“不吃啦，晚上吃多了我撑着呐——”鱼的声音和背影一样蹦跳地消失在尽头。
没追上，妈妈盯着手里的袋子叹了口气。“不过…她怎么这么开心。”打开了垃圾桶的盖子，又叹道，“年轻人的心，我是跟不上了…”
鱼走进教室的时候，小椿正大吵大嚷：“不，你就得是芒果树，不然你的那个木还有什么意义？芒果是你的子孙，你见过哪个祖先叫子孙的名字？”
鱼被此吓了一大跳，因为小椿平日安静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颇有风度，唯独对一个人例外。
不用看就知道她正在和谁说话了。
窗帘吹在木芒镇的耳侧，她小脸背光，却能看出鲜艳表情。
“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倒是看看你自己，偏偏那么爱子孙嘛？非要叫槐花，为什么不是槐树？”
“那我叫槐树，你叫芒果树！”
“叫就叫，切！”
“谁和你叫，就逗你玩玩，槐花比芒果树好听一百倍！略略！”
“哼，你不会以为我也想和你叫吧，我也在逗你罢了。产生这种肉麻幻觉的你真是天真呢。”木芒镇手垫着后脑勺，腿翘到桌上，一副胜利者姿态。
小椿噎住，“噌”地站起怒翻练习册，纸页哗哗作响。
木芒镇在这场战役中短暂夺魁，正得意洋洋地咬着铅笔，“其实你眼光还是不错的。”木大将凯旋而归之前乘胜追击。
小椿憋着气又“噌”的一声坐下，怒刷历史题，每写一个字就断一次铅，烦躁但优雅地抽出新笔芯安好，在隔壁木芒镇的嘲笑下痛苦地用碎发遮住了脸。
班里这座火山暂时不再喷出火舌。
火山周围的居民们拖家带口迁了回来，鱼也在其中，在门口观望了半晌才蹑手蹑脚地潜回座位。
她同桌奚苏是火山爆发时唯一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居民，此时正把脸吸进了书。“早啊，”鱼心情格外好，早安都比平日道得勤快，她把头凑近那冰冷的雕像，偏要用一腔热血融化那北极的洞窑，“看什么书呢？”
北极洞窑里的麻花辫冰雕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被书吸住，“我是果子。”她说。
果然奚苏和别人不一样，说的话都这么深奥，不当人，偏当果子。鱼确信地点点头，向奚苏伸出诚恳的手，“你好果子。”
大概是怜悯鱼病入膏肓，奚苏抵抗了强大的吸力挑眉看向她。
“我，思，故，我，在。”
鱼也看着奚苏，试图理解。
“哦哦，这是你看的书吗，果子？”
奚苏忍下千言万语，面部的所有轻微抽动都化为了一声，“嗯。”
鱼很开心，因为今日的北极冰雕好像被她的赤城感化了一点，正要再找些话题，只见狂风中奔涌的窗帘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钟之势裹住了奚苏的头。
“所以你现在在假扮果子吗？”
看那橙色窗帘又转了几圈，包裹的橙子又厚了几层，鱼试图理解着说道。
……
“果子果子果子果子果子果子。”
奚苏翻一页。
“果子果子果子果子果子。”
奚苏翻一页。
“果唔…”被捂嘴的鱼瞪大眼。
等手下不再传来挣扎，奚苏才放开。
“你怎么了？”
“果唔…”又被捂嘴的鱼眨了眨眼，示意，把手拿开，奚苏也盯回来，示意，不拿。
“唔唔唔。”示意，把手松松。奚苏撇着嘴松了松。
“我没怎么呀。”
奚苏笑，“别再说‘果子’了，好吗？”鱼不自觉打了一个寒噤，覆在脸颊上的手撤去后默不作声地定住了，不知在想什么。
表面上看书的奚苏时不时在余光中观察着她。过了歇会儿，那视野边缘的人忽然放大，接着听到一声低低的——“果子！”
奚苏转过头盯着鱼的空座位，觉得她真得病了。
‘看来几个月的隔离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啊。’她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话说鱼速度滑冰似的滑出教室后就狂笑不止，她承认自己兴奋过头了，但长久以来，自转校那天坐到奚苏身旁开始，她就深以为自己坠入了游戏之中，自己是手持宝剑的勇士，奚苏是喷火的恶龙。她每向隔壁搭一次话，就是用宝剑捅一次恶龙。以往恶龙都是坚不可摧所向披靡的，不知近日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对她的搭话不再置之不理。她怎么也没料到这竟是个龙崽养成系游戏，以前总是用打怪的方法，难怪一直被困在第一级止步不前了。
“哈哈哈。”
鱼爽朗的笑声传在走廊，她正跳步在其中。
刚才她又在养成系游戏中打怪，怎么想也是值得开心的吧。
“笑得好傻啊，鱼姐姐。”
走廊传来另一道声音。
“早上和小椿的吵架内容才傻呢！”鱼抹着笑出的眼泪转过身。木芒镇一脸凝重，“你也……觉得我应该叫芒果树……？”
“不不，我觉得你应该叫市镇。为什么偏偏只关心‘木’和‘芒’？这也太不公道了，明明‘镇’是你名中最好听的字。”
“‘市镇’比‘芒果树’还难听。‘是朕’，说得我似个皇帝。”
鱼耸耸肩，“那是你眼光的问题，木妹妹。”
木芒镇撅撅嘴，勾住鱼芷澈的肩，“姐妹，下节课体锻，你往哪走呢？‘你们这学校真像个城堡啊，我找了好久’？”
“哇你这芒果，还记着那个久远的、恶心的我呢？”
“是啊，你这满口谎言的骗子鱼，明明方向感很强。”
“再怎样，谁让你和我做了‘金兰’呢，我还以为你这么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夭的人已经脱离世俗**了。怎么第一节生物实验课就跑过来和我组队，说‘咱们当闺蜜吧’这种话呢。小椿可是一点也不在乎哦。”
木芒镇笑嘻嘻地道：“咱们彼此彼此，各取所需。”
鱼也“咯咯咯”地笑起来，“那个体育老师说，今天是要学习跳高，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