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携砚正离去,苏晚的身影也消融在山道白雾深处,方才祠前短暂的闲谈喧闹,转瞬消散一空。山间只剩下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响,白雾悠悠流动,将青石台阶一层一层裹住。阮荆禾依旧立在方才说话的石阶之上,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契纸时,那股凉而沉的寒意,久久散不去。
祠内烛火轻轻跳动,昏黄的光透过半敞的祠门漫出来,落在她脚边。岑祀没有催促她离开,安静坐在案前,垂眸看着纸上墨痕,字迹沉敛,一笔一画锁死因果。他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雾气飘出来,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契约既定,不会即刻抹去一切。它是慢慢剥蚀的,先抽走附着在往事上的悲喜,再模糊画面,最后只剩一点淡得抓不住的影子。”
阮荆禾抬眼望向祠门之内,心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落笔之前,她无数次幻想这一刻,以为签下名字,那些日夜啃噬她的苦楚便会瞬间烟消云散,从此一身轻松。可此刻凝神去回想困住她的旧事,人和事的轮廓尚且清晰,只是从前一想起便会扼住喉咙、叫她浑身发抖的剧痛,像是被一层温软的雾隔开了,尖锐的刺,已经钝了大半。
她缓缓抬脚,走下几级石阶,没有直接朝着出山的方向走。心底那点迟疑驱使着她,想要再走一遍方才上山来时的路,再看一看那些和同路人相逢的地方。
最先抵达的是溪涧。溪水叮咚,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薄薄水雾浮在水面,正是她遇见祝清鸢的地方。那日少女就站在溪水对岸,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和她说,困住人的从来不是那件事本身,是心底迟迟不肯松开的念想。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可当初听见这句话时,那种骤然找到同类、酸涩又共鸣的滋味,已经淡得几乎无处寻觅。她努力去回想祝清鸢的眉眼,少女眼底藏着的为难与挣扎,画面蒙上一层朦胧的纱,无论怎么用力,都抓不真切。
她站在溪畔,静静望着流水。溪水还是那日的溪水,景致分毫未变,可人与人相逢时那一份共情,正在悄悄流失。她伸手,指尖探入微凉的溪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唤不回当时心头翻涌的情绪。
顺着山道继续向前,不多时,便到了密林岔口。苍老的古树斜斜伸展枝桠,树荫浓重,四下安静无人,这里是她遇见沈砚的地方。那日沈砚就站在树下,神色平静地同她讲,世间所有如愿,从来都要付出等价的代价。彼时她卡在取舍之间,一边是长久煎熬的执念,一边是未知沉重的代价,这句话沉甸甸压在她心上,让她反复摇摆,难以决断。如今字句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可当初悬在心底、沉甸甸的忐忑与纠结,已经悄悄散在了风里。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试着回想沈砚说起代价二字时的神情,可脑海里的影像忽明忽暗,不再清晰。原来道理可以长久记住,可做出抉择之前的惶恐,会跟着契力一同消散。
再往前走,视野豁然开阔,是临着深谷的崖边空地。谷底云雾翻涌不息,白茫茫一片,永不停歇。当初陆珩便是站在这里,望着谷底云雾,淡淡说出那句,放不下,才是真的空。
那一日,这句话狠狠撞在她心上,一语戳破她长久伪装出来的坚强,让她藏了许久的脆弱险些溃堤。此刻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望着翻滚不息的云海,这句话依旧明白易懂,可再也体会不到当初心头震颤、心口发闷的滋味。她听懂了这句话,却再也无法和这句话背后的心境共鸣。
她在崖边站了许久,山风迎面吹来,拂动她的衣袂。风很冷,可心里那一块沉甸甸的地方,好像一点点变轻了。只是这份轻,并不全然是解脱,反倒掺着一种陌生的空洞。
沿着山道继续折返,便是那块歪扭凸起的岩石,是她上山途中第一个停下脚步、遇见温怀安的地方。白衣的温怀安站在石旁,语气温和,劝她随心而行,不必逼迫自己困在执念里硬扛。宽慰的话语,她牢牢记得,可当初无处安放、无处诉说的委屈与惶惑,已经找不到落脚之处。
那时她满身疲惫,满心苦楚,听见温和劝慰,几乎要落下泪来。如今再看这块石头,只觉得平平无奇,再也生不出半分想要倾诉的念头。
一路走来,山道弯弯,雾起雾落。
山道迂回,雾霭流转,她一路遇上六位同来荒祠的访客:温怀安、陆珩、沈砚、祝清鸢,还有祠前相逢的苏晚与砚正。各人皆有执念,以自身一物换一桩心愿。清玄随砚正而来,不认同祠中交易,不在这一路相逢之列。
方才在祠前闲谈的时候,她尚且能够读懂他们每个人的挣扎,懂得苏晚重逢之后的空虚,懂得砚正舍弃欢喜的沉重。可不过短短片刻,这份共情正在一点点从她神魂里抽离。
她慢慢懂了岑祀方才所说的话。遗忘从来不是一瞬间清空所有记忆,它有先后次序。先剥离附着在故事之上的情绪、悸动、悲喜,再慢慢模糊人的面容、相处的片段,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冰冷的道理,孤零零留在脑海。
她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四周白雾缓缓流动,将她半裹在其中。她一遍一遍回想这六个人的故事,那些抉择,那些得失。
苏晚求久别重逢,如愿之后才知晓,圆满之中依旧藏着填补不上的缺口;砚正舍去往后一生热烈鲜活的欢喜,只为换双亲平安康健;沈砚放不下灭门之仇,踏入荒祠求取复仇的机缘;陆珩早已勘破执念,性子冷淡,不爱多言劝慰旁人;温怀安生性柔和,只会轻声宽慰,从不替别人定下取舍;祝清鸢困在两难境地,明明知晓是樊笼,却迟迟舍不得转身离开。
这些相逢,本是依附她的煎熬而生。正因为她深陷执念、满心痛苦,才会敏锐捕捉到旁人身上相似的困顿,才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如今契力开始消融她的执念,支撑这份共情的根基,也跟着一点点瓦解。
她抬手按在心口,那里曾经日日被愁苦填满,如今痛感淡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陌生。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她苦苦追寻的解脱,还是另一场无声的失去。
她一直以为,只要抹去那段蚀骨的往事,她就能轻松快活。可当情绪率先褪去,她才茫然发觉,悲苦消失的同时,连同那些共情、惦念、牵挂,也一并跟着慢慢流走。
山风穿过林间,沙沙声响不绝。阮荆禾静静坐在雾里,任由山间的凉意裹住自己。
记忆的消散,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的路,她还要独自一点点去感受这份慢慢失去的滋味。雾山安静,只有烛火在荒祠深处,遥遥燃着,不言不语,看着所有赴约之人,承受契约带来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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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碎忆浸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