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裹着山间的晚风,从敞开一道缝隙的祠门漫进来,带着草木湿冷的气息。
陆珩走出祠宇之后,没有回头。方才祠内烛火的暖意,已经隔在了厚重的雾层之后,只剩脚下青石路面浸着夜露,凉意在鞋底慢慢往上渗。
长剑安稳挎在身侧,剑鞘贴着腰侧,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执衡首座的身份。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衡规、师门的期许、碑上的训诫,不是消失了,而是不再捆着他的剑心。从前他拔剑,先要掂量合不合章法,会不会辜负宗门;往后他拔剑,只顺着自己的心念。
山道蜿蜒,一路向下。
来时满心焦灼,眼底全是解不开的困局,周遭的草木云雾都像蒙着一层灰;此刻心境澄明,他才留意到道旁丛间的野花,听见山雀藏在枝叶间低低啼鸣。雾气随着地势降低慢慢稀薄,远处的天际,铺着一层柔和沉缓的暮色,橘红掺着灰蓝,漫过连绵起伏的山脊。
他偶尔停下脚步,抬手抚过剑鞘。
会想起执衡山门,想起揽月崖上那一方衡碑,想起同门往日相伴论剑的光景。只是再想起的时候,心底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怼。
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代价早已收下,得失自担,不必回头回望。
世间道途万千,有人守衡安稳,有人随心独行,本就没有对错。
他一步一步走远,身影慢慢融进远山的暮色里,最后变成天际之下一点淡淡的轮廓,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之中。
直到山道上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荒祠之内,才又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
岑祀依旧坐在烛台边,没有起身,也没有望向门外,只是静静看着跳动的烛焰。白雾缓缓流动,一层一层漫过祠前石阶,将陆珩方才留下的气息,一点点冲淡、吞没。
荒祠向来如此,只渡执念,不问归途。
有人如愿以偿,背负代价远行;有人执念落空,带着遗憾离开。烛火常年不熄,山谷里的雾来了又散,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访客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层层叠叠的浓雾,隐约又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很轻,迟疑,断断续续,走一段便停下片刻,像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畏惧这片笼罩山谷的白雾。
来人走得忐忑,每一步都试探着,穿过缠绕的灌木,踏过布满青苔的乱石,一点点向着荒祠的方向靠近。
又是一颗被执念困住的心,循着传闻,穿过迷雾,来找荒祠求一场交易。
岑祀抬眼,目光投向虚掩的祠门,神色平静无波。
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暖光稳稳铺开。
门扉虚掩,烛火长明,等候下一段因果,下一场取舍。
风掠过祠檐,卷起一缕薄雾,无声飘向幽深的山林。
陆珩的篇章到此落幕,新的故事,正要启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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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远山辞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