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是程子轩起的名,那天晚上,六个人围坐在早餐店的操作台前——店面太小,放不下餐桌,操作台就是餐桌。
赵大勇摊了几张煎饼,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当宵夜。
王淑芬煮了一锅馄饨汤,没有馄饨了,就是汤,加点醋,喝起来暖胃。
李翠芬在扫地——不是必须扫,是习惯了,坐着也要拿扫帚。
顾飞飞在手机上接单,接的不是外卖单,是一个穿越者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帮了很多人,能帮帮我吗?”
消息是通过老周转发的。
那个穿越者叫方远,三个月前从魔法世界回来,能量值7,比赵大勇高4点,他在魔法世界是个铁匠——不是魏平安那种铁匠,是真正的、打了一辈子铁的铁匠,他打的剑能砍断龙鳞,他打的铠甲能挡住禁咒。回到地球后,他发现自己的打铁技能没人要——现在没人穿铠甲了,没人用剑了,他找了两个月工作,没找到,低保快到期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告诉他,有一群低能量穿越者开了个早餐店,也许能帮他,他不确定“帮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大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不是开早餐店的么?什么时候变成帮忙的了?”李翠芬停下扫帚:“从你给王桂兰加一双筷子那天开始。”赵大勇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就帮。”程子轩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几个字。
“业务范围:穿越者再就业咨询、心理援助、技能培训、法律援助、生活服务。”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早餐供应。”
赵大勇看着他写的那些字,念了一遍:“再就业咨询,什么意思?”
“就是帮穿越者找工作。”
“我们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程子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赵大勇知道,程子轩说的“不会”是真的不会,“可以学”也是真的可以学。因为他已经在学了——他的笔记本上多了很多新内容:穿越者就业市场分析、低能量穿越者技能评估体系、再就业成功率影响因素研究,这些内容不是从任何书上抄的,是他自己总结的,从他们五个人的经历中总结的。
方远是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的第一个客户,他第二天就来了,骑着自行车,从城东骑到城西,骑了一个多小时。他三十多岁——实际年龄六十多,在魔法世界待了三十年——穿着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铁匠,像一个刚下班的技术工人,他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赵大勇煎饼”的招牌,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
“你是赵大勇?”他问。
赵大勇正在摊煎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方远?”
“是。”
赵大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吃了没?”
方远摇了摇头。
赵大勇摊了一套煎饼,放在他面前。
方远看着煎饼,没有吃。
“我在魔法世界打了一辈子铁,龙鳞甲、精金剑、秘银护手,我打的剑,精灵王用过,我打的铠甲,矮人王穿过。”
赵大勇没有说话,继续摊煎饼。
方远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
“回来三个月,投了二百多份简历,没人要我;保安要四十岁以下,保洁要本地户口,搬运工要身体好——我的腰不行了,打了三十年铁,腰椎间盘突出。”
赵大勇把新摊的煎饼翻了个面,鸡蛋在饼皮上滋滋响;葱花撒上去,香味在狭小的店面里弥漫开来,他没有看方远,看着煎饼,说了一句:“你会修东西吗?”
方远愣了一下。
“什么?”
“修东西,锅、铲子、炉子、桌子、椅子,铁打的那些。”
“会,我是铁匠。”
赵大勇把煎饼装袋,递给一个等着的顾客,顾客走了,他转过身,看着方远。
“我们这个早餐店,设备都是二手的,煎饼炉有锈,操作台腿短,冰柜门有凹痕,收银台抽屉拉不开,你能修吗?”
方远看着那台生锈的煎饼炉,看着那条腿短的操作台,看着那个门上有凹痕的冰柜,看着那个抽屉拉不开的收银台,这些东西在魔法世界的铁匠眼里,都是垃圾,但他看着它们,点了点头。
“能修。”
方远修了三天,煎饼炉的锈,他用砂纸打磨干净,上了一层防锈油;操作台的短腿,他锯了一块木头垫上,用胶粘牢;冰柜的凹痕,他用锤子从里面敲平,外面看不出痕迹;收银台的抽屉,他发现是滑轨变形了,用钳子掰正,抽屉能拉开了;他还顺手修了店里的其他东西——门把手松了,拧紧了;水龙头漏水,换了垫圈;灯管接触不良,重新接了线。
赵大勇看着修好的设备,看着修好的门把手、水龙头、灯管,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方远。
方远看着那三百块钱,没有接。
“我不要钱。”他说。
“那你吃什么?”
方远沉默了。
“你会摊煎饼吗?”赵大勇问。
方远摇头。
“会扫地吗?”
摇头。
“会接单吗?”
摇头。
“会算账吗?”
摇头。
“会念经吗?”
摇头。
赵大勇看着他,想了想:“那你就在店里坐着,有人来修东西,你就修,没人来,你就坐着。”
方远在早餐店坐了一整天,没有人来修东西。但他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晚上,看赵大勇摊煎饼,看李翠芬扫地,看顾飞飞接单,看程子轩算账,看王桂兰念经,看王淑芬煮馄饨。他看着他们,看了一整天,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后面,拿起竹刮子。
“教我摊煎饼。”他说。
方远学了三天摊煎饼,第一天,面糊推不开,竹刮子卡在鏊子上,饼皮破了;第二天,鸡蛋磕不进锅里,蛋壳掉进饼里,挑了半天;第三天,翻面翻不过来,煎饼对折变成了三折,像一团揉皱的纸。
赵大勇站在旁边,看着他。
“再来。”方远又摊了一套,面糊推开了,鸡蛋磕进去了,翻面翻过来了,对折折齐了,饼皮有点厚,鸡蛋有点老,薄脆有点软,但能吃。他把它装袋,递给一个顾客,顾客接过煎饼,咬了一口,没有说“不错”,没有说“好吃”,付了钱,走了。
方远看着那个顾客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和面,他要再摊一套。
方远在早餐店待了一个月,他学会了摊煎饼,学会了扫地,学会了接单,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念经——王桂兰教的,每天念十分钟,念的是平安经,保佑早餐店生意兴隆。他还学会了修更多的东西——隔壁包子铺的蒸笼坏了,他修好了,对面理发店的推子不转了,他修好了,楼上住户的洗衣机漏水了,他修好了。他的名声传开了,有人专门来找他修东西,不收钱,但人家不好意思,走的时候会在早餐店买一套煎饼,或者一碗馄饨。
赵大勇算了算账,方远来的第一个月,早餐店的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十五,不是因为方远会做生意,是因为来修东西的人,都会顺便吃个煎饼。
“方远。”赵大勇叫他。
方远正在修一台微波炉,头也不抬。
“嗯。”
“你愿意留在公司吗?”
方远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
“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我们刚成立的,业务包括修东西,你来负责修东西。”
方远放下螺丝刀,抬起头看着赵大勇;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终于有人需要我”的光,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修微波炉。
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又多了一个人。
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没有办公室,早餐店就是办公室;操作台是办公桌,冰柜是文件柜,收银台是前台;营业执照挂在墙上,旁边是那张创业贷款宣传单,宣传单旁边是程子轩写的标签“废物联盟·早餐店·创业纪念”,标签旁边是新加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业务范围”。程子轩的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像印刷体。
业务范围下面,一行一行地写着:再就业咨询——赵大勇;心理援助——李翠芬;技能培训——程子轩;法律援助——王桂兰;生活服务——顾飞飞;早餐供应——王淑芬;设备维修——方远。
赵大勇看着这行字,指着“心理援助——李翠芬”问:“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援助了?”
李翠芬正在扫地,头也不抬。
“我不会心理援助,但有人来诉苦,我就在旁边扫地,扫完了,他诉完了,走了。”
“这也算?”
“算。”程子轩说。
“法律援助——王桂兰。”赵大勇念到这一行,看着王桂兰。
老太太正在念经,停下来,看着赵大勇。
“我不会法律援助,但有人来问政策,我就把我办低保的经验告诉他,我办了三个月才办下来,走了无数弯路,别人不用再走一遍了。”
“这也算?”
“算。”程子轩说。
“生活服务——顾飞飞。”赵大勇念到这一行,看着帘子后面。
顾飞飞没有出来,但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我不会生活服务,但有人来问怎么交社保,我就在网上帮他查,查到了告诉他。”
“这也算?”
“算。”程子轩说。
赵大勇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算”,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摊煎饼。
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开业第一个月,接待了十二个穿越者。不是都来找工作的,有的是来诉苦的,有的是来问政策的,有的是来借钱的,有的是来吃煎饼的。赵大勇不确定“吃煎饼”算不算公司业务,但程子轩说“算”,那就“算”。
十二个穿越者,三个找到了工作。一个是魔法世界的厨师,在赵大勇的早餐店学了一个月,自己去开了个煎饼摊。一个是修真界的账房先生,程子轩教他用Excel,现在在物流公司做文员。一个是星际联邦的清洁工,李翠芬介绍她去物业公司,试用期过了,转正了。
剩下的九个,有的还在找工作,有的放弃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赵大勇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们来过早餐店,吃过煎饼,喝过馄饨汤,坐过那把腿短的操作台前。走的时候,有人说“谢谢”,有人说“再见”,有人什么都没说,但赵大勇觉得,说没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过。
方远在早餐店待了三个月,他修了无数东西——早餐店的设备、隔壁店的家电、楼上住户的家具、楼下邻居的工具,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名声越来越大。有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找他修一台老式收音机,他修好了,不收钱,人家硬塞了五十块。他看着那五十块钱,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抽屉是他修好的,拉得开了,很顺滑。
“赵大勇。”方远叫他。
赵大勇正在摊煎饼,头也不抬。
“嗯。”
“我想自己开店,维修店,专门修东西。”
赵大勇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远。
方远的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没有人需要我”的光,是“有人需要我,但我想做更多”的光。
“开在哪?”赵大勇问。
“就在旁边,那个空着的店面,出租,月租一千八。”
“有钱吗?”
“没有。”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宣传单,是一把钥匙,早餐店的钥匙,他把它放在操作台上,推到方远面前。
“拿去吧,当抵押,跟房东说,租下来,赚了钱再还我。”
方远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他没有拿,但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早餐店,走到旁边那个空着的店面门前,拿出手机,拨了房东的电话。
第二天,“方远维修”的招牌挂出来了,不是正式的招牌,是一张纸,用胶带贴在卷帘门上。纸上写着“方远维修”,下面是程子轩写的标签“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设备维修部”。
方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然后他拉开卷帘门,走进去,开始扫地,地上有灰尘,很多灰尘,他扫了很久,扫了三遍,地面干净了。他站在干净的地面上,看着空荡荡的店面,没有设备,没有工具,没有客户,但他有手。有手,就能修东西;有手,就能活下去。
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又多了一个部门。
赵大勇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旁边的“方远维修”招牌,看着对面的“王淑芬馄饨”,看着门口的“李翠芬保洁”广告——不是广告,是一张纸,写着“需要保洁请联系”,下面是李翠芬的电话号码,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店里,继续摊煎饼。
面糊浇上鏊子,竹刮子推开,鸡蛋磕上去,蛋液流淌,撒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对折,装袋。
两分半钟,一套煎饼,他装袋,递给顾客,顾客接过煎饼,付了钱,走了,赵大勇看着那个顾客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的那张纸——“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业务范围”,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再就业咨询——赵大勇。
他不会再就业咨询,他只会摊煎饼,但来咨询的人,他都会问一句:“吃了没?”没吃,就摊一套,吃了,就倒杯水,然后听他们说。说完了,他问:“你会摊煎饼吗?”不会,就教,会,就帮他找别的事做,实在什么都做不了,就在早餐店坐着,坐着坐着,也许就找到路了呢。
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但方远找到了路,王淑芬找到了路,其他三个穿越者也找到了路。也许,路不是找到的,是走出来的,走一步,再走一步,走着走着,回头看,发现已经走了很远。赵大勇不知道这个道理对不对,但他知道,再走一步,总比停在原地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