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年虽然接受了夜未央的友好交易，但诚心而论，他算不上有多了解她，自己承担的风险未必有夜未央的小。
所了解的也仅限于，夜未央之前一直呆在技术部那边，听说是被秦旭给游说来的。但对于她来之前带了多久，什么职位，一概不知。
这是技术部那边一贯的作风，信息被拦截的死死的。
大家都知道，表面上这三个部门同归属一处，实际上更准确的来说，算是一种疏离感极强的合作模式。可黄年记得，之前并不是现在这个乌烟瘴气的样子。
晚上下班后，黄年随便找了一个咖啡厅的角落，戴上耳机，连接上U盘，打开空落落的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是唯一音频的名字。
安明区报警电话录音。
时间黄年看了一下，是一个足够引起关注的时间，在那场爆炸案的前天。
但是这一信息，被技术部扣下。
为什么？
黄年面色难看地点击了播放按钮。
“……你们，你们是警察吗？”
“是的，女士，您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
爆炸案前天，暴雨夜。
“我，我……”
电话这头的林蓁蓁躲在衣柜，很是慌乱，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熄了声，只剩下被可以放缓的呼吸声。
“您那边安全吗？您在哪里？？”
可仍旧无人回应，只有若有若无渐远的脚步声。
林蓁蓁不知沉寂了多长时间，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长？林蓁蓁不知道，她的心在狂跳，扰乱了她对于时间的判断。
就在林蓁蓁以为外面的人已经离去时，就在她刚开口时。
“我发现……吱——轰隆，吱呀吱呀。”
外面下着雨，伴随着雨声传来一阵被无限拉长的推门声，又是一阵寂静。
“林女士！您还好吗？”
电话这头的林蓁蓁猛地一愣，一种更大的恐慌涌上心头。她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还在发着微光的手机，眼神惊恐，头脑在一瞬间冷静，宛若被冷水浇头。
林，女士？
林蓁蓁脑海里一遍遍地回荡着这三个字。
可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自己并没有提到自己姓什么吧？
那──对面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是一伙的？！
开什么玩笑？！
是误说吧……
可当下的情况已然容不得林蓁蓁胡思乱想了。
吱──
因年久失修所导致的声音在此刻反倒像是某种死亡的预告。
衣柜门被缓缓拉开，一个黑影站在距离林蓁蓁不到半米的地方。身后是被狂风吹得四处乱转的窗帘，以及，呼啸的暴雨声。
黑影开口了，屋内没有开灯，但林蓁蓁，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黑影定定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有些时候，感官敏锐并不是什么好事。
“夫人。”
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语言，但语调却没有什么平仄。林蓁蓁在黑暗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可以想象的到，他说这话面无表情的神色，像是恐怖片中某种雨夜杀人狂的角色。
“你在衣柜里干什么，你知道吗，我找你找了半天。”
黄年可以听到这句话结束后，对面传来一阵翻找衣服的声音，以及吞咽口水的声音，音频还在继续。
林蓁蓁做出翻找的模样，虽然这在她看起来极其的糊弄，没有什么可信度。但这个时候信不信，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林蓁蓁还想在挣扎一下。
“啊，没事没事，我在找我们的——”林蓁蓁用生硬的语气干巴巴地说，尽管她尽可能想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点，“结婚戒指，想着是不是掉到衣柜里了……”
在林蓁蓁看不见的地方，黑影脸上的神色微动了一下。语气比不上之前的毫无情感，但也绝对算不上自然。
“是吗？结婚戒指啊……确实重要，要我帮你找吗？”
林蓁蓁站起身，什么也没拿，率先走出了这个房间，好像真的是像她说的那样。黑影没怎么停留，就跟在她后面。
“不用了，我刚刚找过了。我们在客厅再找找吧。”
“好吧。对了，夫人，我刚才在里面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啊？不能吧？你可别吓我，是不是外面的雨声啊？”
“有可能。”
音频里，两人的交谈声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激烈的暴雨声。
“吱——”
紧接着是一阵悠长的声音，除了愈发大的雨声，对面彻底陷入长久寂静中，似乎是人已经离开了。
黄年神色愈发凝重，低头一看进度条发现还剩近五分钟，便继续等着。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
过了约两分钟，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什么声音，从一开始与雨声融为一体，到后面逐渐跳出雨声，像是什么破旧的东西被上紧了发条。
可是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嗞嗞——安恬，不要相信任何人，0号任务——嗞——是假的——”
这句话参杂着很多杂音，就好像信号极其不稳定。
0号任务？
“安恬？！”即便早有准备，但当真正听到对面传来的失真声音时，还是让黄年皱了皱眉。
关于安恬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至于这段音频所提到的0号任务，黄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安恬所出行动的名称并不是这个。
难道这是流水计划的别称？
黄年在这边汇总这所有已知的信息，而另一边的音频仍在继续。
两分钟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咔。”
捕捉到这一细微声音的黄年瞬间回神，对面突然传来黑影的一系列声音。
黑影拿起了手机，低声喃喃。
“原来是在偷偷点外卖啊……”
“吱——我出去一趟，回来帮你拿一下外卖。”
音频结束，但林蓁蓁那边并没有结束。
次日早晨，爆炸案发生时间前一天。
“咚咚咚——您好，有人在家吗？物业服务。”
独自一人在家的林蓁蓁听到敲门声，本想装作无人在家，可敲门声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响起，像是某种纯精神折磨的规则怪谈，永远保持着第一步的操作。
就好像外面的人笃定屋内一定有人，就好像……笃定屋内人一定会开门。
事实证明，外面的人是对的。
“来了。等一下。”
门被林蓁蓁小心翼翼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斗篷带着面具的站在门口，像是某种邪恶组织派来灭口的杀手。
林蓁蓁没有丝毫犹豫，将门啪的一声甩上。意料之外的是，门很顺利地被关上。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物业，来排查一下水管的情况，因为近期有业主反应过相关情况，顺便来检查附近还有没有这类的隐患，这样我们后续好安排师傅一同上门维修，免得师傅来回跑。”
“邪恶杀手”在已然暴露的情况下，仍然兢兢业业地进行着角色扮演。如果这扇门上有猫眼，林蓁蓁将会看到正在一字不差朗读，不知道从哪来的小纸条的怪人。
不知为什么听出对面像一个毫无感情念书机器的林蓁蓁：……？
介绍完毕的“邪恶杀手”没什么其他表示，就这么与林蓁蓁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无声对峙。
最后，怪人等到了林蓁蓁的开门。
“您怎么称呼？”
说这话的时候，怪人换了一种声线，是一个很干净的女生的声音。林蓁蓁不知道她是想表示善意还是表示诚意，或者两者皆是。
“我姓林。”
“好的，林女士。不知您现在方便吗，因为我们要进去检查一下。”
林蓁蓁盯着怪人的一身装扮，头一次知道冒昧和礼貌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要不你们改天再来吧，我先生现在不在，他可能不太喜欢他不在时有陌生人进来。”
林蓁蓁说这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面前不知来意的怪人，随时准备关门。
“当然可以，日后如果你有其他的需要，可以到物业办公地点寻找帮助，或者拨打我们的热线，期待与您的再次相遇。”
怪人递上一个名片大小的卡片，林蓁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怪人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
林蓁蓁半信半疑地将门关上，低头查看卡片，三行字。
一行地址，一行号码，一行网址。
这是要拉人入伙？
林蓁蓁收起卡片，沉默地站在窗前，最近发生的一切让她是愈发看不透了。
事，亦是。
人，亦是。
这边，借着之前听音频的时间，黄年已经给录音笔充上了电。早在季微拿出的时候，黄年便认出了这个牌子的录音笔。
无它，安恬一直挂在身上的录音笔和这个是一个系列的。
黄年曾了解过这个系列，只有三款，只有三只，是一家公司的初代研发试行品，因为后续相关技术产生了质的突破，这三只便成了孤品，在当时通过抽奖活动送了出去。
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先不说这只笔的质量，到现在仍然可以勉强实用，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只录音笔似乎还具有一定的自动迭代功能。
黄年对此啧啧称奇。
按照季微给的方法，这只录音笔上的内容的确如季微所说的那样。
“这件事，我想，我需要去问一问。我跑到信上所提及的地点询问我所熟悉的人，包括老师、同学，我想我认识的人他们多少有一些印象吧……但是并没有，没有人记得这个好朋友的存在，包括我，甚至除了这封信没有其他可以证明其的存在。以至于我一致怀疑时不时某个讨厌的家伙在对我进行恶作剧，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了……虽然，我的心并不这么认为。”
“我是梅雨，这应该是这只录音笔最后的声音了。录音笔总会有满的一天，回忆总是不舍得删去的。有时候看电影，主角总是可以找到受害者的一些重要遗物，而大多是日记本。我当时觉得可荒谬了，毕竟谁会天天写日记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记忆也开始转存到一页页的日记上了，但我想，这些没什么营养的碎碎念那个不曾出现的好朋友应该会在意吧……”
从头听到尾的黄年可以明显听出，梅雨的最后一条留言相较之前明显少了一些东西，可他一时也说不上来，这让他略感不妙。
随着录音笔的声音结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某一处地方咔的一下弹开，里面有一张被窝起来的极细纸条。
黄年小心将其展开，上面赫然写着。
我思，故你在──时沐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