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迟到的鮮花

咔嚓。

“十年前的失踪案至今仍未告破,失踪者父母在网上痛哭——”

咔嚓。

“昨日,安明区发生了一场爆炸案,造成一人死亡,一人受伤——”

黄年皱着眉转动着老式的收音机,仔细辨别着有些失真的声音。虽然收音机在这个时代略显过时,但播报的内容却都是一等一的新,可以说涵盖了很多频道,异常的全面。

“旅游特讯——受大众关注的四季镇将于下月初正式迎接第一批游客……”

富有年代感的东西总是会将人的思绪拉回。

咚咚咚——

思绪回笼,黄年将收音机锁进抽屉,瞟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上面赫然记录着与十年前那场失踪案有关,能找到的所有线索,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一些烂了。

黄年合上笔记本,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开口。

“进。”

季微抱着一小垒文件在桌前站定,目光略过桌上的笔记本,落到更为显眼的桌子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精致且小巧的水晶球,上面还缠着冰蓝色的丝带。

至少,在季微看来,这样小巧可爱的物品似乎不太可能出现面前这位满脸威严的上司桌上。

而水晶球的内部,立着一个打着伞的小人儿,但是从季微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黄队,这是关于昨天安明区爆炸案的所有细节。”

听到陌生的声音,黄年睁开眼,转头看向季微的脸,不平不淡地陈述:“我之前没见过你。”

“啊,我是昨天刚来的……昨天您好像不在。”

黄年上下审视了一番季微,像在判断什么,最后点了一下头,其过程不过五秒。而季微则是在一旁,站得板正。

先前有传闻,说有个优秀毕业生主动要求来这,黄年都是当谣言看的。

毕竟……对于优秀的学生来说,黄年认为,这里还是过于普通了。

“季微......是吧?”

黄年找到了季微入职的相关信息,在她的名字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她的毕业学校上——清宴守常大学,若有所思。

“欢迎加入,昨天发生的爆炸案有提前了解吗?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幸存者已经醒了,待会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

“好的,黄队。”

……

安明医院病房门口,一个抱着花束,留着长发,戴着浅蓝色口罩的长裙少女被门口的护士拦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护士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闪过些许锐利,狐疑地质问,“无关人员不允许进入。”

“我是附近花店的店员,接了订单来送花的,这是给林蓁蓁女士的花。不知道可不可以通融一下……”少女停顿了一下,和护士好脾气地商量,同时主动出示了相关的订单信息,“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您帮我送进去也是可以的。”

少女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新鲜的木槿花在走廊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去吧去吧,送完就出来,病人还需要静养。”护士看向木槿花束,迟疑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手中的纸张,皱了一下眉,摆摆手,叮嘱道。

得到允许的少女点点头,轻轻敲响了房门,便推门进去。护士则侧站在门口,时不时盯着里面的情况,以防不测。

“咚——咚咚……”

病房里的林蓁蓁猛地惊醒,心脏的跳动声好似敲门的鼓点,干扰了她的判断,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是敲门声。

等她回神,抱着花的少女已经轻盈地走到床前,口罩上的眉眼弯弯,温柔地问。

“请问您是林蓁蓁女士吗?这里有一束您的花,需要您亲自签收。”

“这是……谁送来的?”

林蓁蓁盯着花束里木槿有些出神,迟疑发问,随后移向少女的眉眼,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但是,什么也没有。

“抱歉哦,林女士,据我所知这是一个匿名花束,所以除了最终的送达地址,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猜应该是您的朋友送来的。”

少女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些苦恼。但看到林蓁蓁眼里希翼时,还是尽自己所能去安慰。

“这样吗……那好吧。”

林蓁蓁也不像为难面前的小姑娘,便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林女士,您可以抱着花吗?我们店要求送到要拍个照确认一下,防止出现一些不必要的纠纷,希望您可以理解。”

少女将花递给林蓁蓁,而林蓁蓁面对这份有些奇怪的要求,略显迟疑,但还是将花束揽入怀中。

刚送来的木槿花束,淡黄色的花瓣上还泛着清晨的露珠,林蓁蓁垂眸,注视着花团中的祝福卡片。

上面写着——平安顺遂,是机器印上去的。

林蓁蓁坐在病床上,叹了口气,莫名有些失望。她抱着花,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想要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少女则掏出一个相机,看起来十分专业地举到眼前,按下快门键。

咔嚓——

林蓁蓁拥着层层叠叠的花朵,笑容定格在照片上。

片刻后,少女放下相机,歪着头看了看,点点头,简单祝福告别后便在门外护士“如胶似漆”的目光中离开了林蓁蓁的病房。

少女走后,林蓁蓁收回目光,立刻用手调整着印着平安顺遂的卡片,背面似有起伏的纹样,那是些鎏金的花纹。

在某一刻她的动作停了停,面上表情如常,认认真真将卡片扶正,摆好,便将花束随意地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而在这边的病房门口,少女刚出了门便再一次听到护士的声音。

“你也来送花?花店的?”护士嘟囔着,扫视了一眼两人,眸中隐下一丝慎重,嘴上却在充分表示不解,“真是奇怪,送花还不亲自来,都是什么人啊……”

“这是一位先生定给林小姐的生日礼物。”

“去吧去吧……”

注意到男人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少女微微颔首,两人的视线交错了一瞬又很快错开。

举止间略显绅士的男人微笑着点头,向护士表示感谢,也进入了房门,眼神在一旁的木槿花束上短暂停留,随后转向林蓁蓁,微微俯身,不紧不慢地说。

“林小姐您好,我是还愿花店的,这是一位先生三日前预定给您的生日礼物,请您收好。”

林蓁蓁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但还是接过花束,低头看去,是小雏菊。

“谢谢。只是您说的先生是?”

店员听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扬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说:“女士您真会说笑。”

他从容地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眉眼间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啊,抱歉林女士,我这边还有下一单,那这边就不打扰您了,祝您早日康复。”

店员说完便没再停留,匆匆的走了,看上去似乎是真的有十分要急的单子。可在林蓁蓁看来,这位店员身上有一种相当矛盾的气质。

可平静的时间还没过多久,病房门口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由远及近。林蓁蓁听出这两人似乎在聊案件之类的东西。

“黄队,目前仍然没有报案人的进一步信息,我们的技术部怀疑这位神秘报案人用特殊技术抹除了自己的痕迹,想来是不愿露面。”

“那就先问问当事人。”

门又一次被打开了,黄年和季微穿着常服,站在病床前,向林蓁蓁出示自己的证件。

黄年注意道,林蓁蓁的手下意识向前伸了一下,中途又折返回去挽了挽头发。

“您好林女士,我是安明区分局警官,黄年,接下来可能需要您移步,麻烦了。”

“季微。”

……

“线索又断了。”

回到警局的黄年皱着眉,盯着一张纸,上面是这场意外的所有信息。

抛锚。

爆炸。

失踪的报案人。

以及……失忆的林蓁蓁。

当下,林蓁蓁还在医院办理最后的出院手续。据医院那边传来的可靠消息,林蓁蓁极有可能出现创伤失忆的情况。

本就麻烦的案件愈发雪上加霜。

“可是……”季微站在一旁,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另一份证明,“就在刚刚,现场鉴定人员判定为偶然事件。”

偶然事件?怎么可能──

不对,不对,肯定遗漏了什么……

黄年在纸上圈圈划划,不断寻找着蛛丝马迹。

据初步了解,林蓁蓁的社会关系十分简单,平日里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其父母也在前些年因为意外去世。即便如此,林蓁蓁住院,有人送花慰问,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可黄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感觉怪怪的。

黄年在“花”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听到季微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只是说。

“没这么简单。”

安明区分局询问室,摆放着暖色调的沙发和茶几。黄年二人与林蓁蓁各坐一侧,安排在这里的目的本意是想让其放松,可不知为何现场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凝重。

“林蓁蓁,女,25岁。”季微放下手中的文件,直视她的眼睛,“您作为这次意外的唯一幸存者,我们可能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希望您可以配合我们,如实回答。”

“我们怀疑……爆炸案是人为。”黄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沉声道,同时观察着林蓁蓁的表情。

从林蓁蓁来到这间审讯室开始,不,准确来说,是从她离开病房开始,她就几乎处于死寂般的沉默状态。可以说是可以用肢体动作的地方,她就没开过口,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黄年不知道这是不是爆炸案带给林蓁蓁的一些影响。

但在黄年说出这句的时候,林蓁蓁抬头,神色在某一瞬间微动,看向黄年的目光中隐隐多了一份思索。

留意到林蓁蓁的转变,黄年话锋一转,试探性地询问:“您对此怎么看?”

“抱歉,我想我不是很了解……”

黄年看着林蓁蓁茫然的神色,不像是作假,只能另辟蹊径,从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入手。

“那……您今天收到了两束花,据我们了解,其中一束来自还愿花店,而,这束花是一位名为岳铸的人三日前预定的……”

黄年在这话的时候时刻观察着林蓁蓁。而林蓁蓁微抿了一下唇,低头看向桌面,眼底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而他是本次案件中唯一的死者……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岳铸?原来那束花是他送的……可是,我并不认识他啊?”

林蓁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迷茫,大抵是不明白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这个时间点上送来一束慰问的鲜花。

黄年观察着林蓁蓁的神色,心中有了些推断,不禁慎重考量起来: “难道真是创伤失忆?倒是麻烦了……”

“那你还记得——”

手机的震动声响起,打断了黄年的问题,林蓁蓁下意识第一时间望去,是她的手机,陌生号码,来电显示为外地。

随后林蓁蓁在黄年的目光示意中打开了外放。

“您好,是林女士吗?我是杏洋市还愿花店的店长,预定给您的花束好像丢失了,您看?”

杏洋?那可不近啊……

还愿花店可以说是口碑比较好的连锁花店,在各个地方都有小店,但要说种类最全服务最好的,自然是位于杏洋市的总店。

黄年皱了一下眉,思索着。而林蓁蓁与总店店长的对话还在继续。

“可是,我已经收到了。”

“这不可能,每一单送出完成后我们这边会有工作人员的记录的。”电话那头,店长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意外,“而且,因为一些私事,今天我们的花店才刚刚开始营业,您怎么可能会收到花呢?”

林蓁蓁的脑子懵住了,支支吾吾地回应:“这样啊,那可能是别的花店送错了吧……”

“稍等,我看一下啊……”通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一声清脆的叮当响,然后是店长从远及近的声音,“您好,还愿花店,需要点什么……我这边查到您的订单是特供的小雏菊花束,并且是我们近期唯一的一束,按理来说是不会送错的。因为像您花束里的花,因为培育条件等种种原因,目前只有总店和另一处地方才有,而那处地方又据您的收获地址实在太远……”

三人都听明白了,女店长的言外之意是指,这束花几乎不存在送错的可能,甚至连发错的可能也没有。

“那您看,我这边需要给您补发一份吗?还是我把钱退给您?真是奇怪,我们这边一直联系不上订花人,他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给这个备用电话打的,如果打扰到您了万分歉意。”

可是,如果花店没有派人送花,那送花的人,是谁?

随着电话的继续,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林蓁蓁似乎意识到什么,和店老板简单说了几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试探性地拨通了另一个电话,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可是……

怎么会是空号呢?

重复且空灵的提示音让林蓁蓁的心里有些发慌,她挂断电话,寻找其他有关送花人的线索──那位,岳先生。

可,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有一双暗中的大手刻意抹除了这个人的一切,却故意留了一个不重要的痕迹。

一时间,询问室内安静地可怕,几人的呼吸清晰可听。林蓁蓁皱了皱眉,目光从紧闭的门上略过,又落到黄年的眼睛上,什么也没说。

季微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黄年打断。

“感谢您的配合,请保持联系畅通,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好的,麻烦了。”

林蓁蓁走后,季微跟着黄年来到办公室。

“为什么……”

为什么看起来明明才有一些新的线索——却中断了询问。

“她似乎,看起来很……警惕?不对,是敏感。”来到办公室的黄年的站在靠窗的书架旁,脑海里不断闪过与林蓁蓁交涉的场景,却突然蹦出这样一个词。

敏感。

对声音的敏感。

而且今天与这位幸存者的交流进行地异常顺利,竟然,没有丝毫阻碍。但是,这个案子却给他一种没由来的怪异感觉。

“黄队,我们接下来是?”

黄年没回答季微的问题,只是转身回桌子,用手在纸上抹了似乎是无意义的一笔,随后淡淡说,“不急,我们要给她露出破绽的机会……”

那一笔季微注意到了,她觉得黄年所写的似乎是一个连笔的“人”字。

所以——刚刚有人?!

季微希望自己是多想了。

可周遭静得可怕,她只觉背后发凉,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而黄年站起身,不甚在意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季警官,别走神了,好了,到点下班,好好休息,要不到后面可有你忙的。”

“好。”

季微神经有些紧绷地走到门口,前台办公的女警官及时抬头,和前些天一样,笑着和她打招呼。而黄年在门口不远处和一个大叔低声交谈。

而交谈时,黄年紧皱的眉头就没有送下来过。大厅中,似有似无的目光投向他们二人。

季微走得近了,大叔看到她,便和黄年说笑:“这位就是那位有潜力的新人吧,不给我介绍一下?”

黄年看着他满脸的笑容,心里有点摸不准他的目的。但还是让开了身子,看向季微,微微开口:“这位是——”

“档案室,秦旭。”

秦旭打断了黄年的话,先一步伸手。没料到对方这么自来熟地季微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还是微笑回道。

“行动处,季微。”

双方客气地握了一下手,两人算是简单认识。秦旭又看向黄年,继续之前的话题。

“您考虑一下,您也知道,今非昔比了。档案室那边还需要我帮忙,我是不太能抽得开身的。”

他说完便雷厉风行地走了,一会儿就没影了,留黄年自己在原地考虑。

“黄队,他是……”

“你说秦旭啊,他也是局里的老人了,不过他这人……比较内向,天天就喜欢呆在档案室那边,所以时常看不见他。”黄年回过神,瞟了一眼秦旭离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打趣道,“不然我们行动处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季微张了张嘴。

内向?你管这种自来熟的人叫内向?

“不影响你下班,走了走了。”黄年笑着冲季微摆摆手。

“好的!黄队明天见!”

黄年脚下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却没成想在门口遇到了本应在档案室的秦旭。

秦旭悠闲地靠在墙上,眼神追随着黄年,看得出来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在黄年的手搭上门把手的前一秒,他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你们的部门的新人怎么样?”

语气轻松地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虽然秦旭没有指名道姓,但黄年知道他说的是季微。

“你这么闲的吗?”

嘀,嘀,嘀。黄年输密码的提示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伴随着秦旭的另一个问题。

“你不考虑一下?再收个徒弟?”

“不收。”

黄年输密码的手顿了顿,只是说,语气上没有丝毫起伏。

秦旭甚至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情绪。

“可惜了。”

秦旭砸砸嘴,如此评价道,也没说别的,转身就走,但还是半路上还是没忍住。

“她还挺不错的,真的不考虑考虑?”

“这是你个人的看法,还是——”

“哈,您真会说笑,我何时代表个人看法了。要我说,老黄,人要学会放下,省得以后──”

咔哒。

秦旭传来的声音被黄年的闭门羹打断,先前的话题生生止住,但还是在门口敲了敲门,不死心地劝道:“你也别这么消极,要我说……没准还会有好消息……”

但门内无声无息。

“这个倔脾气!”秦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黄年靠在门后,远远地看着那个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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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翼计划
连载中观上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