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未央宫

萧晚卿故作假寐。

她睡得很是安闲,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翠色耳坠从乌发里微微探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榻下洒扫的侍女见此情状,神情愈发懒怠。

浮尘在空中划出道道散漫的弧线,毫无任何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在她们眼里若不是先帝晚年子嗣凋零,哪轮得到陛下坐上这把龙椅。

阖宫上下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想法。

夺嫡一事凶险万分,几位皇子皇女争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谁都没料到最后会被冷宫出身的萧晚卿摘了桃子。

只可惜三皇子死的早,否则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在登基后受到如此多的轻慢,不知要怎样心疼。

哦,不对,若是三皇子还活着,陛下也不会是陛下了。

思绪间水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晚卿脸上,不知不觉看得失了神。

陛下若是做个闲散公主,倒也极好。

温柔,安静,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无论哪位君王都会喜欢这种不给自己惹事的手足。

水袖的目光又不自觉在萧晚卿的双颊上流连。

她的肤色偏白,却非惨白,而是透着层薄薄的粉晕,将少女的那股柔嫩劲修饰地恰到好处。鼻梁小巧而挺拔。

阖目时,眼窝处扫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将骨相描摹地分外精致。她的唇色浅淡,又微微抿着,像是含着一瓣将开未开的春日桃花。

萧晚卿用手抵着腮,乌发散落肩侧,腕骨更为纤细,从袖口露出一小截,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真是娇柔到了极致。

细细看下来,水袖心中生出几分惭愧来。自己的这张脸,当真是半点都比不上。

一个愣神,她怀里揽着的铜镜忽然失去平衡,伸手去捞,指尖却堪堪擦过镜沿。

“哐当——”

铜镜碎的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声响不大,却像一巴掌扇在满殿的散漫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刻停滞了。

萧晚卿不出意料地睁开了眼,没有愠怒,却让人平白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几息的工夫里,殿内安静地能听到呼吸声。

萧晚卿偏过头,冷不丁地看向水袖,眼里带着审视。她缓缓坐起身,乌发从肩侧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水袖被骤然一盯,浑身起了寒蝉,迟疑间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

陛下……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还是那副眉眼,那副骨相。不过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随时都会涌出来。

萧晚卿下榻,赤足踩在地上,黑袍上的金纹随着动作起伏如波。

一步一踱,不紧不慢,朝着水袖走过来。

她微微偏过头,苍白的下颌若隐若现,日光照进来,便将那截苍白很好的掩藏。眼珠黑沉沉的,跟结了冰不见底的深潭没什么两样。

阴瑟瑟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浸过来。

水袖的膝盖早就已经软了,总觉得有股冷风从骨头缝里一个劲往外钻,她刚想说“奴婢该死”,可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出口。

什么都变了味。

一个念头突然从水袖脑子里跳出来。

和气也好,好说话也罢。她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

陛下再不济也是陛下,哪怕是傀儡那都是陛下。

萧晚卿拢了拢发髻旁的珠钗,动作依旧是从前的娇俏模样,可言辞间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威严。

她看也没看水袖一眼,淡淡道:“你们应该侍候孤穿鞋。”

萧晚卿的秋水瞳子明亮得能掐出水来,嘴上还笑着,可眼里像冬日里覆满霜雪的坚冰。

她的眸子再度抬起后,想起什么后,忽然又变了个人,语态温柔多了:“只是枚镜子,太和殿多得是。”

不值得。

萧晚卿垂眸,掩住眼底的漠视。

镜子也是,你们也是。

铜镜砸碎在地后,从中间应声碎成四瓣,边缘缝隙处则飞溅出不少细小的碎片,有几片恰好落在萧晚卿脚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稳稳踩了上去。

在碎片倾斜的镜面内,恰好映出她的下半张脸。

雍容雅步,珠圆玉润。

萧晚卿的唇角没有笑意,走过水袖的身侧,声音很轻:“在御前伺候,你的反应太慢了。”

水袖双手交叠,伏低跪拜,腰身低得几乎贴在地面。

她很是惊慌地起身,努力压制心底的那层渐浓的恐慌,可越是压制腔调越是凌乱:“奴婢……奴婢这就——”

话未说完,萧晚卿已经抬手打断她。

水婳反应极快,早已将绣着连理枝纹路的青色绣花鞋恭恭敬敬地放在萧晚卿脚侧。

片刻后,萧晚卿离开居室,披好外袍,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玻璃。

水袖怔然间盯着其中的一块碎片,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险些瘫倒在地,幸好水婳及时扶住。

“你说……陛下是不是变了,”水袖声音发颤,“和以前不太一样。”

陛下虽然未曾责怪于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她却能感受到隐隐的杀意。

这种杀意她只在慎刑司那些嬷嬷身上看到过。

不过……

陛下相比于她们,更为浓烈,也更为轻描淡写……

似乎镜子和人命,在她眼里并无区别。

都是薄薄一片,轻轻一张。

水婳摇摇头,只当水袖是因为失职而感到自责:“陛下也未曾怪罪于你,往后我们当值务必要万分小心,再也不能有任何的分心。”

水袖点点头,还是忍不住追问:“陛下不去批折子?”

说是折子,其实都是些早被几位辅政大臣批好后才被送进宫来的折子。

陛下能做的,也只是翻上一翻。

水婳思索片刻:“以往这个时辰,一定是的。不过我听说近日有位大人往宫里送来了位公子,长得很是周正,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应该很快就会有第一位侍君。”

陛下后宫空置已久,就算是皇子皇女,成年之后虽不说妻妾成群,但总归会有些伴。

哪像陛下这般连个侍君都没有,更是独身至今。

“侍君?”水袖还在疑惑水婳为何什么都知道,“扶公子呢,陛下会立他为君后吗?”

也不怪她好奇,陛下早年蒙难,幸得扶家庇护,这一护便是三四年。

扶家原有两位公子,早早夭折一位,还剩一位,即是扶相与。

扶相与算得上最为标致的世家公子。

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他早早连中三元,一路头名,势如破竹。

虽说陛下不通人事,可日久生情,陛下早对扶相与动了心思。

水婳偏过头,神情淡漠:“君后,怕是难。”

知道水袖不了解其中关窍,她好心解释道:“薛太后家的,顾阁老家的,一箩筐的青年才俊都在等着陛下挑选。”

“陛下如果想要坐稳帝位,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他们。”

“扶公子,不适合。”

水婳指尖一点,指着不远处的撷芳殿:“新送来的人就在那边,不知道新主子人怎么样。”

希望会是个好相处的。

撷芳殿内。

鱼浮白正在研墨,小意温柔。

少年阴郁而俊美,宽大精致的袖袍懒懒散散披在身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眸中雾气散去些许,露出内里潜藏着的试探。

然后他笑了,笑容极轻极淡,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

“陛下来了。”

于是他主动撩起袖袍,施施然跪在大殿的中央。

萧晚卿踏入殿门时,还有些意兴阑珊,这副光景就映入眼帘。

少年的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双膝触地,腰背笔直却又轻轻前倾,衣料如流水般四散开来,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副精心布置的画。

他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目,越发显得那张脸清俊出尘。

这张脸,和某个人有些像。

虽不说是十成十,眼角眉梢处还真是如出一辙。

鱼浮白依旧垂首,头压得更低了,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很容易让人生出几分怜意。

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安静地等待被拆卸。

萧晚卿步履未停,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嘴角一弯,显然不是满意。

她很是玩味,有人送了一个西贝货给她。

萧晚卿绕过他,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坐下后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之上,指尖点着。

姿态松弛,像只慵懒的猫,却偏偏有种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起来。”

她终于开口,语气寡淡。

鱼浮白依言起身,动作缓慢而克制,每个关节都经过了用心的算计。

他唤了一声,不高不低,不胜惶恐:“陛下。”

案台之上有盘紫莹莹的葡萄,鱼浮白藏在袖里的手指抬起,犹豫要不要主动侍奉,又怕自己唐突了圣驾,最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副全凭陛下吩咐的模样。

萧晚卿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鱼浮白的一举一动,见他如此,不由得哂笑,便遂了他的意,抬了抬下巴,施恩般地开口道:“过来,喂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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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养太傅失败以后
连载中此间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