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稀疏,假山的影子斜斜照在地上,枯枝嘶哑着伸向空中,引不来一只栖鸟。
薛郢迈着步子,脚尖离地上的影子只差毫厘,他甚是温和,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殿下难道不对微臣的提议心动。”
目光灼灼间,他缓步上前:“如今陛下不过二八年岁,根基不稳。”
薛郢的神情一半隐没在暗处,斜逸的枝干将将落在他的眉眼处,好似要将他的眼珠挑落。
“你我联手——”
他的话语被骤然打断,一道女声横斜而出:“你怎么确保她不会有外援。”
薛郢低低道,脚尖离墙那边愈发近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贪念:“陛下刚回宫,宫外说不准,但宫里的,微臣还是有那么几分把握。”
“我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女声倨傲,隐隐的不耐烦,给人一种她下一刻就会挥袖离去的感觉,“进一步成为帝王,退一步大可当我的长公主。”
薛郢直面萧止容,说不上恭敬,但也没有冒犯。作为先帝辈的臣子,他知道得比旁人都要多。
萧止容被直视着,当即有股说不上来的怒火,她竭力压制,一双眸子里却凌厉得逼人。
薛郢露出打蛇打七寸的微笑:“可殿下,若是陛下得位来路不正呢。”
不正。
何来的不正。
萧止容只觉薛郢疯了,大晚上前来她的府邸,就为了不痛不痒说这么几句车轱辘话。
她刚要离开,却还是被薛郢的话钩住。
“先帝薨逝那日,殿下也在的,就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薛郢语速放缓,恰到好处地拿捏,“虽说先帝病重,但不至于这般急。”
萧止容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那日萧晚卿提着食盒去找四哥,又想起她这段时间流露出的与这个年纪不符的狠戾。
“三皇子死在她的手里,”薛郢注视着萧止容的背影,见她霍然转身,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萧晚卿什么都做得出来,殿下还愿意将玄之交到她的手里吗。”
萧止容真觉得今日不该让薛郢来,她怒意冲上天灵盖:“这些关我什么事,我碍不了任何人的道。”
有些事情并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她宁愿从未听过这些话。
薛郢仍是慢条斯理,他看向萧止容,又是沉声:“殿下,您难道不想替明德太子报仇。”
一语惊地,砸得萧止容不知所措,她反倒僵在原地,手指上的蔻丹抵在假山面上,划出阵阵刻痕。
薛郢乘胜追击,仿佛踩的不是影子,而是萧止容的长裙,踩着她的衣角,将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殿下与明德太子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妹也胜似亲兄妹。若没有那场意外,如今的情势便不好说了。先帝得位便不正,想必殿下早就查出些眉目了,只不过迫于权势,不能为明德太子鸣不平。”
萧止容的身躯在颤抖,她在强行克制,生生在假山处掐出不少血来。
薛郢到底是怎么查出这些事的,明明她掩饰得极好,这些年来无人知晓。
“三哥才该坐上那个位置,”萧止容咬着下唇,在暗处,她的眼底晦暗不明,“谁都比不上他。”
一颗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既有不甘,也有愧疚。
“所以殿下,帮我也是帮你,”薛郢声音嘶哑着,被**精心雕琢后,已然精致至极,“皇位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萧止容最后看了薛郢一眼,唇角蠕动着:“好,我就帮你一次。”
并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翌日清晨,萧止容在书房外拦住萧晚卿,她福了福身子,水青色的衣袖垂落在地,沾满一地草屑。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萧晚卿撩开珠帘,并未簪任何的首饰,素面朝天,她懒懒搭着眼皮,示意萧止容有话快说。
萧止容静静地看着她,恍惚间,两张脸缓缓交叠在一起,一张是萧晚卿的,一张是年轻的昭宁帝的。
双目,鼻梁,再至唇角,一点点的重合,一点点的合贴,却在最后的眉眼处,怎么都对不上。
萧止容放弃了,总会有些像淑妃的。
她定定,双手竟然大胆地抚摸上萧晚卿的脸颊,似乎在回忆什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到陛下不得不听。
一辆马车辘辘从墙角而过,扶相与掀开帘子,没有料到今日萧晚卿没跟来,他心思重,眼角处泛着青色,好似化不开的墨。
回宫吗。
扶相与轻笑一声,在宫外的日子险些让他忘了,忘了好多事情。
在暖泉里,他湿着长发,海藻般丝丝缕缕缠在脖颈处,大着胆子咬过去,唇齿间还有将溢未溢的肉感。
萧晚卿兴致好就会将他按在边缘,粗粝的砖面抵在腰间,在水流的冲刷下,多了几分温热的弹性,她会有意看着扶相与脸上逐渐泛起病态的嫣红。
一种被潜藏的娇逸感。
扶相与摸着唇畔,神色一怔又一怔,要回宫了。
他却有点不想回去。
帘子再度被放回,檐角的梅花开得正旺,可都没有宫里的盛。
扶相与的脸一大半藏在暗处,一半则在日光里,将他的神情浅浅淡淡地洇开,看不清的神情,猜不透的心肠。
蜜糖落肺腑,鸩酒暖肝肠。
冷汗从他的额角泌出,转而他痛苦地蜷缩在一起,仿佛全身都被冷火炙烤着,既是火烧也不是火烧。
扶相与的指尖攥到发白,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血丝后方才罢手。支离着半副残躯,刚想起身,结果重重滚到下方。
从一侧的铜镜里,他看到自己的那张脸,白皙干净却又遍布病气。
青色从脖颈处弥漫上来,若是素日里穿着立领衣衫,倒也会好上很多,白日里常见,夜里倒是没有。
楚楚又可怜着。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扶相与肤色的苍白被唇边的血迹衬托得愈发白。
铜镜被撞至平摊开来,一双纤细优美的手指轻轻拨开鞋袜,去查探脚部的伤势,骨节突出的脚踝映照在镜子的一侧。
索性无碍。
只想让人无限亵玩,这样的心思生出,更想让人藏起来。
任何目光的流露都是让人心生嫉妒的存在。
扶相与抿着唇,好久才从撕心裂肺的疼痛里缓和过来,他告诉自己,一切很快都要结束了。
不会疼的,很快的。
陛下会如何,陛下会恨他的。
陛下又要恨他,但都不重要了。
另一侧,萧晚卿马车的轮子坏了,她本欲唤车夫去换一个新的来,可是想到穿过这条宫门,很快便到了内殿,倒也不麻烦。
萧晚卿下了车,一旁的宫人不知何时失去踪迹,连马车夫都没了人影。
脚下是一地的霜雪,显然堆积许久,就算马车轮子没坏,也行驶不过去。
她用手试了试外面的温度,开口唤道:“小五。”
没有哨声,也没有人声。
空气中寂静得吓人,这个时辰,此处不会安静如此。
萧晚卿凤眸长狭,黑洞洞地注视着宫墙,从冻得乌黑的墙面扫视至上方,雪花又飘扬起来,将本就舒滑的雪面笼罩起来,扬起漂亮的弧度。
天空黑沉沉得,蓝色被混上墨色的纹路,一点点游移着,很快被涂满整片云彩。
“出来吧,”萧晚卿玉身长立,毫不客气,“总不至于你们来找我。”
霎时间,垛口才出现过一排人来,两三处就是一个身着精甲的士兵,手执长弓,黑压压地对准城下。
薛郢的身影出现在正中央,他的语气温柔极了:“许久不见陛下,陛下风采依旧。”
没有半分慌乱,和他料想的一样,陛下果真是装的,而且装的这么久,所有人都被她蒙在鼓里,愚蠢地被她愚弄。
“薛大人既然想念孤,不如让手底下的人收起兵刃,”萧晚卿仰起头,声量不大,却足矣震慑所有人,“孤一贯宽宏大度,是不会计较的。”
薛郢没有直面她的问题:“陛下,先帝的死与您有关。”
呼呼风声而过,城墙之下的人略作沉思,黑色长袍上的金线还在光里闪着,随后她抬起头,显得那么的义愤填膺,眼眶里还有些许的泪花。
“薛大人你想说什么,孤对父皇自然是情谊深厚,为何要这般污蔑于孤。孤和父皇自小失散,即便不亲近,孤对父皇也是从未有半分敬意。”
就在薛郢打算打断萧晚卿的话语后,就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戏演够了,也该认真认真。
鲜亮又妍丽,宛如一把从天际斩来的长剑,伴随而来是无比刺目的寒光。
“老皇帝是孤杀的,”萧晚卿满不在乎,并没有鱼死网破的后怕,“就这样的人也配当孤的父亲,不止先帝,萧映珏也是孤杀的。”
她的话语令在场所有人都骚动起来,甲胄碰撞间,皆是窃窃私语,悄然间一人身披斗笠,站至一侧夹角,将手里的弓弦蹦到极致。
薛郢没有料到萧晚卿又会交代出另一件事情,心里不由得大喜,有了这些,废黜陛下似乎顺理成章。
他沉声着:“陛下,这是你亲口承认的。”
萧晚卿却不应了。
黑色的大氅裹在身上,呼吸间带着浅浅的热意,她本该冷淡锐利,却对一人的身影很是在意,微微扬起下颌,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
萧晚卿瞳子里的秋水被冻住,凌冽的冬风而过,却能带出冰下的温热。
美丽而秾靡。
在她的凝视下,斗笠的一角被风吹开,露出青色的泪痣,黑色的衣角还在那人脸上扑打着,撩得他想将它扶正。
萧晚卿虚虚做了个口型,望向他的目光冷到极致,森然极了。
“扶、相、与。”
你又在找死。
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晚卿无视耳侧的叫骂声、怒喝声,缓步上前,她的发上落了一层的白霜,衬得脸上更为鲜白。
呼出的热气转瞬就将风雪融化,她笑了下,本该想到这样的结果,接着是吃吃地笑。
比起上一次,萧晚卿显然要更加的镇定自如,她慢慢转动眼珠,打量扶相与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晚卿面无表情,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一个劲地撞击那层薄薄的血肉,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血将**铺天盖地地浇灭。
浇至焦枯。
萧晚卿凤目里带着倔强,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有种什么都玩腻的感觉,她低低道了一句:“希望今日你能活下来。”
可萧晚卿又不希望他能活下来,好像活下来也是件令人畏惧恐怖的事情。
她露出一个甜腻甜腻的笑容,浑身的血终于被烧透了,也让她整个人凹陷下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萧晚卿眉峰压得深沉,微微抬起下颌,让自己显得更具压迫感:“试试。”
看能不能一箭杀了我。
萧晚卿青葱眉眼,却在日积月累的宫廷生活悄然变样,不再有任何的少女纤然之姿。
薛郢发现自己说了一堆,萧晚卿始终没有理会,转而将视线放在扶相与身上。
少年拉弓挽箭,手臂弯成好看的弧度,带着尾羽的白羽箭在风中簌簌颤动着,动作行云流水,却卡在放箭的一步。
箭头对准萧晚卿的胸口,寒风寸寸裹挟着,不免迷乱他的双目。
人人都以为扶相与只是个文弱君子,其实他的骑马和射箭都不输旁人。
君子六艺,包括的东西自然也有很多。
扶相与喘着气,额头也多了很多汗,指尖不受控制地摩挲。
他的心乱了。
“扶相与,”薛郢的声音在风中散开,他的声音定定,“你想活吗。”
你想活,她就得死。
少年的额发尽数湿了,他想起了缠绵时的薄汗,想起那双水色含泪的眼瞳,面上多了一抹潮红。
刹那间,弓箭呼啸而过,将人声尽数撕裂,射穿一切冰冷,傲慢地斜睨众人。
萧晚卿不躲不避,冷冷瞧着一切。
此刻,一把力度更大的箭矢扬着黑光,从侧方直接将白羽箭钉向另一侧,直直陷在墙里。
小五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不甚明晰:“主子!”
一把弓箭被掷到萧晚卿手中,弓身华丽,满是肃杀之气,萧晚卿勾住弓弦把玩片刻,咬了下嘴唇。
接着她举起弓弦,先对着扶相与,然后再对着薛郢,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你们的游戏结束了,我的才刚刚开始。
萧晚卿眯起双目,别样的美好。
聚在薛郢两侧的暗卫纷纷卸下伪装,冲着一旁的士兵举起兵刃,鲜血很快顺着垛口向下流淌,热热的,最后黏着覆盖在砖墙的缝隙里。
直到暗红。
薛郢大叫不好,他的计划原来早就被萧晚卿识破。
在亲兵的掩护下,薛郢快速找到先前准备好的生路,刚到就见萧止容带着人在一侧埋伏。
出于警惕,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倒是萧止容率先叫住他:“薛大人。”
薛郢向后退了半步:“长公主……”
萧止容没有往日的倨傲,她沉声:“薛大人,我知道有条路,可以护送我们离开。”
薛郢听后,脚步方才挪动,还是谨慎至极:“哪条路。”
见状,知道没有办法骗到薛郢后,萧止容嗬嗬笑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小四,我演不下去了。”
演戏什么的,还是别让她来做。
薛郢瞬间明了,指着萧止容:“你……你……”
萧止容懒得和他多嘴,理了理发髻:“我早就说了,我对帝位无心。”
薛郢后退,退至后方:“萧止容!你难道忘了明德太子怎么死的吗!”
霜雪逼人,将薛郢的身子照得愈发单薄,他身侧的人死得越来越多,最终只剩他一个人。
“你不必激我,”萧止容兴致缺缺,浅浅踩在积水凝成的冰面之上,“陛下登基,本就名正言顺。”
她本就是皇兄的遗腹子。
萧止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早在她见这个孩子的第一面。
薛郢还在苦苦嘶嚎,被捆得五花大绑,他从萧止容身侧过去后,还是不肯相信自己败了。
萧止容没有任何的触动,指尖触到一颗雪花,看着它融化,感触颇多。
皇兄,你死了十几年了。
就连凝之也是,我同凝之,以前可是最好的朋友。
她生孩子的那一日,我在皇宫的另一侧,替她诵了一夜的佛经,可还是发生了意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什么都快忘记了。
如果你们泉下有知,能见到她,也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萧止容呼出白气,偏过身望向身后,太阳的暖光自后方前来,却有些浅淡,但落在冬日里,也算是难能可贵。
她该去瞧瞧陛下在做什么。
黑色的靴子在地上碾过,衣摆随之起伏,白雪不再白洁,还染上不少的血污,难看极了。
萧晚卿不受任何影响,血水渐渐凝成一团汇聚在她的脚下。
高墙之上,扶相与已经放下弓箭,周围都是厮杀尽兴的人,反倒没有人注意到他。
扶相与的唇泛着白,感受到萧晚卿投来的目光,从脊背深处都感到一阵密密麻麻宛如被蚂蚁啃噬的酸疼感。
害怕,恐惧,在一瞬间席卷而来。
犹如他看见自己的一颗心被剖出来,还在跳动着,下一刻手的主人便毫不留情地将整颗心脏放进他的口中,逼着他咀嚼。
接着弓箭被举起,扶相与立在原地,厮杀声不绝于耳,嘴唇颤抖着,几乎没有动过唇:“阿晚……”
不要犹豫。
萧晚卿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来回切换,一会是暖泉里温言细语的他,一会是新婚夜脊背伏着的他。
一样的不驯,一样的温声欺瞒着。
得拿钉子穿起来,锁在琵琶骨里,日复一日踩着他,好叫他痛哭流涕。
还是她太宽容了,宽容到他不知天高地厚。
小六在萧晚卿身后轻声唤着,她充耳不闻着,急得小六几步蹿到墙上去。
弓弦弯至最大的弧度,紧紧得,只怕将整个弦都给压弯。
萧晚卿只能竭力从眼眶里挤出一滴泪来,泪水顺着干涩的眼眶滑落。
为数不多的暖心在此刻灰飞烟灭。
好像她早已被烧空,只剩一具被暴戾操控的躯壳,要靠着人的血才能暖一暖。日光黯淡下去,立刻会变得冷酷无比。
再无半点人气。
萧晚卿的衣袂在猎猎作响,阴骘混杂着,震得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住呼吸,看不出她的太多别的情绪。
即便在如此暴怒的情形下,萧晚卿依旧冷静到了极点,她刻意推算着,指尖搭在哪更合适。
扶相与要不要活下来。
是直接要了他的命,还是说留着。
可留着,是留他半条命,还是一整条。
在暖泉里,一次又一次的情潮,还真险些让她忘了,忘了扶相与一如既往的想要她的命。
求陛下垂怜。
一张桃花脸骗得她团团转。
最终,她的指尖搭在某处,能留他一条命,但多少,不好说。
得看你的造化。
萧晚卿的脸被霜雪衬得惊人的白,随着穿破风声的一声,箭矢咆哮着,在空中似乎划出一条笔直的线来。
一箭贯心。
扶相与听到自己的牙关正在小声地打架,随后身子不由得向后一仰,垛口不大,很容易翻下去一个人,他就这样,小步小步地退后。
疼,疼,还是疼。
疼到直不起腰。
他有好多泪,此刻却流不出来,霜雪将他的眼眶冻住,双瞳止不住得痛,他好想将眼珠挖出来,这样就不会有感觉了。
可还是有什么人,有那么一丝丝的挂念。
于是他望了萧晚卿一眼,像是在释怀,可当看到萧晚卿眼中的戏谑后,一点点闭上双目。
在高空中,扶相与缓缓将一口卡在喉咙处的污血咽下去,直直坠下去。
意识散乱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背部撞了一下,使他的姿势调转,不至于头颅砸在地面上。
及人小腿处的雪堆,扶相与狠狠摔在里面,巨大的冲击感让他口不能言,双目一睁开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骨头是不是都断了,还是说他已经死了。
扶相与挣扎着,睁开双目,看见一双靴子,正朝他前来。
他动了动指尖,才发现上面尽是鲜血,随后彻底昏死过去。
萧晚卿站在血泊之中,脚上只有扶相与的血,她低着头,弯腰瞧上片刻,没有发出任何的指令。
她恨他。
血色里,扶相与侧着身子,纤长的脖颈被血丝点着,缠绕着,死死粘黏,同时也遗世独立着。
脸却是干干净净的。
小六拿着长剑,径直跪在地上,腔调里缀着哭腔:“陛下……我知道这……”
萧晚卿并没有面露不悦,她似乎想到什么,顿时兴奋来,可转瞬又被浇灭:“孤知道你被他救过,孤不会怪罪于你。”
她要恨他。
一颗心还在跳动,砰砰着,揣着这么一颗心着实累得慌。
萧晚卿又在心里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她要恨他。
“救他,保他一条命,”萧晚卿长睫散着,说起话来温柔极了,“让他活下去,然后做孤的一条狗。”
一条被打断脊背,只能无力地卑微乞怜的狗。
萧晚卿不再瞧扶相与一眼,脚步顿顿,脚底的血在雪面上洇开,一步又一步着,她淡笑着,头又疼起来。
天旋地转着。
疼,疼,疼。
往日的温存不再,都是骗局,只会温言软语地哄骗着。
她要玩弄他,她要恨他。
头好疼啊。
萧晚卿觉得有无数个自己在她的颅腔里嘶哑尖叫着,一会歇斯底里,一会又平静如常。
天际有鸟儿在呜咽,哭啼得令人心悸。
疯鸟。
面前都是些疯子,从来没有几句真话的疯子。
她是不是也是个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
头疼,疼疼疼——
把他们都杀了,会不会头疼会好一些。
好多血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袜,上面沾着不少的血,还有扶相与的。
他的血好热好烫,他会不会死掉。
萧晚卿的腰背佝偻下去,她的心已经被挖出来了,她的胸口也已经不跳动了。
没有哒哒哒的声音。
哒、哒、哒。
萧晚卿跪下来,开始摩挲自己的胸腔,还是想听到什么,好证明自己还活着,听到微弱的动静后缓缓笑了。
让扶相与活着吧,他们还是一直纠缠下去比较好。
萧晚卿看了眼天空,天上那层雾蒙蒙的云散开了,日光直射在她的身上。
她还是疼。
我恨你。
我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你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你。
恨死你了。
扶相与你真该死。
①过家家权谋线,求轻喷。
②有的时候主角可能在发癫,求轻喷。
③短篇写到后期,郁面提前干过了躁面,所以有点崩人设了,我的xp文(有点奇奇怪怪)。
④女主是我的躁面,男主是我的郁面。
⑤求预收,先婚后爱文,感情线里面女方上位者,男主给女方舔jio。
④系列文,比如桓帝就是预收里这个男主的妹妹。
和阴郁帝王成婚后
陆令颐第一次见到萧映辞的时候,是个雪天。
少年眉眼阴郁,递来一截枯枝,将陆令颐从坑洞里救出来。
她道谢一路,少年却始终默着,步调变得愈发快。
陆令颐一深一浅地跟着,薄雪落在眉睫上,微凉,可她心里是热的。
陆令颐后来才知道少年将会是她未来的夫君。
她嫁进了冷冷清清的未央殿,做大昭端端正正的皇后。
大婚当夜,陆令颐想起阿爹的话,颤着手在酒里下药。
隔着头纱,她看见萧映辞浅尝后顿了顿,还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萧映辞大抵恨她。
恨她是佞臣之女,恨她新婚之夜的折辱。
他们只能成为一对怨偶。
陆令颐轻笑,压下心底的苦涩。
众生都在苦苦煎熬,饶是她再尊贵,依旧被囚于这方地界。
她被萧映辞伤透了心,都快记不清那日雪天的暖意。
可她不该怨,萧映辞也被困在这儿,做永远不能失仪的傀儡天子。
羌人入京的那日,太白殿火光扑天,陆令颐如愿收到废后诏书。
陆令颐原以为自己会无波无澜,可听到少帝葬身火海的消息后,撕心裂肺骤然袭来。
疯癫间她砸碎玉玺,将发间珠饰尽数褪下,华服迤逦,尽数付之一炬。
世间再无少帝与元后。
*
萧映辞见过满目的红,他的亲长师友尽数丧命,哀鸣声三日不绝。
从此以后,他对什么都又冷又淡,因为他不会拥有什么。
哪怕他是天子。
他被厌弃着,被带着砒霜的爱意包裹着。
直到萧映辞见到陆令颐,她端庄大方,全身上下都是高门贵女的温润通透。
他总觉得自己不配,可年轻帝王还是肖想着,希望她能够垂怜于他。
她对他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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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