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卿将人直接按在另一侧,额角青筋暴起,她很是恨恨,吐息声近乎贴在了扶相与的耳侧。
“你就这么喜欢天天找死吗?”
萧晚卿手劲极大,死死攥着他的衣领,黑洞洞的瞳子砸过去,心里不由得泛起怒意。
她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可一次都没珍惜。
扶相与明面上软得不行,其实从来都没有认真将她的话听进去。
每次都在疯狂地挑战她所剩无几的耐心。
扶相与仰着脖子,素色衣衫散落在身侧,哑声笑了笑:“陛下,我早该死了。”
他笑得很是勉强,颇有几分淡然与坦荡。两道眉毛弯弯,像道新月,毫无反应的新月,恹恹地舒展开来。
似乎羞辱对扶相与来说不值一提,长发四散间或多或少可以替他掩饰些许狼狈,但他未曾有过任何动作来藏一藏自己,藏一点自己。
就这样散在这里,像团被打乱的物件。
扶相与好像觉得自己站在一侧,半敛着眸子看自己安静半躺在哪儿,躺在萧晚卿的身侧。
华服迤逦,衣袍素白,即便在雪色里也是毫不逊色。
他不自觉摸向衣领的里侧,更为繁杂的纹饰缀在上面,指尖在温凉上停留片刻,离开时犹如被火燎了下。
皇室用得东西果然比他在扶家做二公子时还要矜贵。
扶相与轻轻笑一声,是他过于浅薄了。
衣冠首饰再华美,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扶相与见过太多了。
事物华美过甚,常会被人束之高阁,久而久之,算不得贡养,而成了囚。
一点点被瞧不清的丝线捆绑起来,它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打上无数个看不见的很是漂亮的结。
漂亮,也无法挣脱。
十岁那年,母亲破天荒带扶相与进了次宫,一路上他一句未言。
即便内心雀跃无比,还是记得那句嘱咐,他是扶家的公子,一举一动都要得体淡雅,不能有任何的失礼之处。
碧色的发冠束在发上,日常佩着的香囊更得提前用药草熏好。
松竹香,兰草纹,像金丝一般顺着衣服的肩线游走。
扶相与面无多余的神情,始终带着浅笑。
面见皇后,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哪怕无法比肩从前,扶家依旧是世家大族。
跨过巍峨的宫墙,长长的廊道一字排开,青石砖瓦的缝隙里长着不太浓密的苔藓。
扶相与觉得发冠有些紧了,想伸手拨弄,他刚有举动,就被母亲喝退。
他垂着眸子,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紧,不能失了风度颜面。
母亲会不高兴的。
一条窄道,他始终注视着母亲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跟上去,却又怕踩到母亲的影子。
影子忽长忽短,有时又被横栏挑去一半,始终看不清。
临到长乐宫,人声热闹起来,敢如此放肆的只有几位公主皇子。
扶相与候在殿外,等待通传。
年长他几岁的五公主窜了过来。
小公主神气极了,一看就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神情骤然飞扬:“你就是那个扶……扶……”
她一时卡了壳,显得不好意思。
扶相与低着头,记着礼仪规矩:“殿下,臣的名讳是扶相与。”
同母亲说得那般得仪。
要知礼节,懂谦卑,进退有度。
碧色的挂饰搭在腰际,五色的绳结混杂缠绕,是最为恭敬的绕法,以此表达臣子对君上的敬畏之心。
兄长本病着,母亲也打算免了此次参拜。
没想到献皇后主动提起,说扶家二公子没见过,所以才能让母亲带来他。
母亲闷闷,见到他时还是将一些言语压下去,冷冷背过身,告诫他要注意分寸。
扶相与一直都记得,从小就记得。
现在做得也是一分不差的好。
小公主撇撇嘴,随性问候几句便要离开。
扶相与无甚反应,他这样的性子过于古板无趣,当然不讨任何人喜欢,习惯了便好。
他不能丢了颜面,这样母亲会不高兴。
他不想母亲不高兴。
母亲说他的性子不好,所以他更要细心些。
可如今呢,他看着自己很是狼狈,全无往日的端庄雅容,却没有丝毫的歉疚之心。
面对死物,自然时无动于衷。
现在母亲不会训诫他,因为母亲对他已经失望了。
他的风骨早已不在,剩下得是一堆被敲碎得支离破碎的骨头,又如何能死节。
扶相与看向萧晚卿:“陛下,我们早该不死不休了。”
他的眼睫轻颤,又泌出个很是淡然的笑容,柔顺的长发披散而下,有如月色长长的弯钩,浅浅挠人的肺腑。
不是吗。
闹到如今的场面,他们二人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陛下,你不该对我抱有任何的幻想。
期颐我们二人还能相伴如初。
陛下如今变得越来越阴狠暴戾,如果不及时改过来,以后只会更疯,疯到谁都活不下来。
扶相与静静看着,唇角翕动了动,对上萧晚卿的目光。
萧晚卿只觉得喉咙里裹了层沙子,吞也不是,咽也不是,一直说不出来话,声音嘶哑到自己都惊讶:“扶相与!你就这样糟践我!”
她整个人重重扑了过去,直接咬在他的肩膀处,恨极了,根本不带任何的怜惜,咬出一个血印子。
“谁你都可怜,谁你都要替他争理,”血水在牙根处弥漫开来,萧晚卿低低着,“你怎么不多为我考虑,你是知道这么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她难道不值得他分一丝一毫的目光吗,为什么要替那些人说话。
萧晚卿喘着气,眸子逐渐红起来,音调渐渐哽咽起来。
可她不能哭,扶相与都没哭,他才该哭。
这对她不公平。
是他在肆无忌惮践踏她的真心。
杀了他,杀了他。
一道念头在心底升起,来得毫无征兆,吵得她目眦欲裂,酸水一个劲地冒。
接着,似乎整座车厢都是这种声音,沙哑嘶吼,全然不像萧晚卿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孜孜不倦地催促她,杀了扶相与。
她竭力遏制这种念头,指节牢牢抓住一旁的木杆,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气力,目光似乎要吃人:“你全忘了吗,扶攸宁,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以前的事情太飘渺了。
萧晚卿竭力抑制喉咙深处的吞咽声,青筋在额角泛开。
他们也曾亲密无间过,她刚出冷宫的时候,就喜欢日日缠在扶相与身侧,有时打来一壶米酒,诳着扶相与喝下去,见少年脸侧的薄红后,就趁他醉酒去套话,哄着他说些很是漂亮的话。
扶相与喜静,她从来不打扰他温书,就安安静静在外待着,可她一贯性子跳脱,如何能安静多久。
萧晚卿估摸好时间,微微将窗扇开条缝,将洗干净得枇杷扔进去,正巧碰到扶相与搁下笔的手背。
枇杷圆润,在案桌上咕噜噜滚过,随后停下,再被一节修长的手指捏住。
扶相与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东西是从哪掷来的,他就这样同萧晚卿水灵灵的眸子对上。
少女眉毛上扬,她踮起脚尖,接着又扔来一颗,耳畔的珠饰一个劲晃动,水光潋滟。
可如今,他忽然就变了,温柔得残忍。
萧晚卿咬着牙,正当她准备疯一般质问的时候,一双靴子停在轿外,带着粗茧的双手拨开帷幔。
刺眼的光线照射而来,萧晚卿下意识偏过头:“滚出去——”
谁胆子这么大,敢不禀告就掀她的帘子。
“陛下,”薛郢看起来很是意外,眼尾向下撇,压住满身的锋芒,“这是作甚。”
他还未看清马车的内景,就见萧晚卿整个身子彻底转过来,挡住另一人的大半面庞,动作迅速,看起来并不想让他知道那人的身份。
萧晚卿缓缓仰起脸,面无愠色,可腔调是冷的:“薛大人所谓何事。”
整座车厢内,器物摆放精致。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得是陛下什么时候又得了位新人。
薛郢揖身:“是微臣冒犯了,臣遗失了样很贵重的东西,故此设卡。”
看样子陛下出宫之事,很是隐匿。
至于里面的那位,衣衫散乱,露出的指尖修长干净,又会是谁家的儿郎,上手的速度还真算快。
这副薄衣轻衫的样貌肯定不会是扶相与。
薛郢和他并不熟,但世家之间多有来往。
若是在扶相与中举之前,薛郢对他的兄长更有印象,不过他的兄长死得太早了。
至此之后,扶相与的母亲便不问世事,一贯的吃斋念佛。
扶相与素来遵理守度,自然做不到和陛下在马车上肆意嬉闹,倒给这位腾出机会。
想必这位也是如此想,当真是心机深沉。
萧晚卿低低道:“什么东西。”
和扶相与争吵得有点激烈,险些把正事忘了。
“父亲的心爱之物,”薛郢微微低头,“想必很快便能找到。”
萧晚卿喝下搁置在身边的茶水,有些慵懒,长发搭在黑色的华服上:“孤会遣人协助薛大人,亡父遗物当然要保管妥帖。”
薛郢同萧晚卿寒暄几句便告退离开。
萧晚卿刚想低头瞧瞧扶相与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知道表态什么,立刻咬牙切齿起来。
什么劳什子的君子,她还替他要脸,拿袖口给他掩了掩。
没想到就见他微微阖着目,依旧不说话。
萧晚卿突然觉得不妙,伸出手搭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马车里没有未央宫铺天盖地的暖炉。
这里虽然布置得精巧,但绝对比不上未央宫。
况且今日他穿得又不多,本就带着病,几相纠缠这就病了。
睡着的扶相与又和别的时候不一样,像一尊并不慈悲观音像,一尘不染。有些冷,不过并没有孤高之情,是源自本质的冷。
正如没人会认为霜雪性情高傲,洁来洁去,落在手心便热了。
萧晚卿怔怔望向他的脸,又想起新婚夜那句的“我不想做扶韫之”,失神片刻。
就这般不信任她,就这般作践她。
她就这样压着他,每天变着法子折磨他。
因为她知道,他肯定不会放下母族亲人。
萧晚卿想起了很多,有时她总觉得自己记性不大好,想不起很多事情。
今日突然想起了很多旧日记忆,不知不觉间那股燥感消减不少,好像从未来过。
她给扶相与当了很长时间的婢女。
后面几章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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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