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深深,霜寒露重。
未央宫一侧的角门被人推开,满院的寂静被惊扰。
自从上次萧晚卿在未央宫整肃过后,值守的宫人没有敢懈怠的。
萧晚卿双目中还带着未散的凌乱戾气,她立着,一个眼刀横扫过来,惊得宫婢说不出话,她忙不迭地低头,颤着唤了声:“陛下……”
也是奇了怪了,陛下怎么这么晚还来未央宫,宫门都落锁了。
萧晚卿步子还算稳,一脚一脚踏着青石砖朝里走去。
夜风灌入衣袖,吹得她背后的发带飘摇,头上的发带随风飘着,成了浓浓夜色里不多的坠饰,背影独添寂寥。
扶相与睡下了么。
萧晚卿头疼得要命,思绪杂乱得像一团乱麻。
她就远远瞧一眼,如果他睡下了,她便回去。
有的事情,扶相与还是不知道为好,他得安安静静养病,那些凡尘琐事不该去烦扰他。
里室没有半点灯光透过,窗棂黑洞洞的。
这个时辰,确实没几个人是醒着的。
萧晚卿垂着眼睫,泪珠疼得泌向眼尾,她的青筋抽跳着,在月下清晰可见。
他睡下了啊。
没有丝毫犹豫,她当即打算转身就走,却被一道迟来的人声唤住。
“阿晚。”
那道声音不轻不重,恰似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太过浅淡。
萧晚卿寻声望去,目眦欲裂间,勉强看出扶相与的身形。
廊下的华光下,少年提着一盏灯。
他瞳子里黑白分明,见到是萧晚卿后悠悠一转,夜风一吹,单薄的衣料便四散开来。
衣衫胜雪,提灯如月。
萧晚卿一时顿在原地,目光全被他攫住。她见过扶相与许多次,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好容貌,好颜色,好得不像是真的。
阔大的庭院内,此刻只有他们二人。
扶相与手里是宫人常用的提灯,六角绢纱的罩子,竹骨轻细,不知是被哪个粗心的宫人遗落在廊下。
他踩在碎石子上,簌簌发出声响,正一步步缓步前来。
萧晚卿颔首低眉,明明先前那般想见扶相与,此刻却没了如此心思。躁动在心底一丝丝涌起,接着宛如铺天盖地般袭来,压得她几乎喘不来气。
她是不是……今夜不该来?
扶相与率先觉察出萧晚卿的不对劲,眉心很是淡淡地蹙起,旋即展开,碎石子被他踩得微微飞溅。
萧晚卿抬起那张带着斑驳泪痕的脸,她为什么会哭。泪珠早已被风吹散了,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只余下一点润湿后的痕迹,像是珍珠磨成粉后,一点点散在她姣好的人面上。
迷蒙间,扶相与的脸在她面前愈发近了,他脸上的那颗青色的痣在灯影里晃着,溶溶的,顺着萧晚卿的眼尾流了进去。
该压制的,不该压制的,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萧晚卿步子动了起来,扑进扶相与的怀中。
血腥气瞬间涌入扶相与的鼻腔之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灯笼也不要了,直接被他扔在地上。
萧晚卿骨架小,本就纤瘦,扶相与虽然素日里病着,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当即将人拦腰抱起。
她将头埋进扶相与的肩膀处,双手牢牢拖住他的脖颈。
兰花香扑面而来,萧晚卿的理智一时被唤回,一时又被推搡到了远处。
是扶相与么。
是他。
萧晚卿周身的戒备缓和不少,她没有半点窘迫,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笔尖抵着他微量的脖颈,感受颈侧缓慢而有力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像在替她数着心跳。
满地的血在她眼前萦绕,吹不散的阴湿气味,还有愈发浓厚的腥气,将她蹙起的眉头挑起。
扶相与会带她去哪。
但……扶相与不会害她。
或许旁人不知道,但裴凌泫最是了解,这也是为什么他笃定只有扶相与才可以让萧晚卿安抚片刻。
在旁人眼里,扶相与资质出众,出身不俗,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若没有萧晚卿,扶相与将来借着家世才学,就算做不到封侯拜相,最后并不会差到哪去的。
帝师,已然算是无上的荣宠。
最让旁人艳羡的,还是扶相与的好运气,在冷宫边上捡到陛下。在陛下最为懵懂天真的年纪,同陛下相处。
这份情谊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即便裴凌泫对扶相与多有不满,听到这样的话后也会嗤笑几声。
萧晚卿真实的脾性,一般人可招架不住,只怕没个几天性命便难保。
扶相与确实有几分手段。
夜色浓郁,几颗星子很快在黑幕上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像是被黑幕吞没了,庭院里剩下的沙沙声中,混杂着扶相与轻而稳的脚步。
他小心翼翼裹着萧晚卿,怕快了颠簸到她,又怕慢了,她在他的臂弯里不好受,只得仔细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得颇为谨慎。
进了里室,扶相与刚把人放在床榻上,先前摸到萧晚卿手心里干涸的血块,他想去寻些湿布来,却被她拦着脖颈,不让他离开。
灯只点上了几盏,微弱的灯光堪堪可以看清萧晚卿的眉眼,一旁的窗扇半开,几瓣粉色花朵顺着冰天雪地从屋外而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床榻的一侧。
扶相与略略思索,想起自己衣衫湿却的一角,他轻轻捻开萧晚卿合拢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血渍干结成块,但好在不难擦去。
二人吐息密密地交织着,一上一下,和潮水涨落没什么两样。
双指相触,本就是极为私密的事情。
萧晚卿在细碎动静里睁开双眼,就见扶相与那双颇为专注还带着安抚的目光,意外停了呼吸,原先心口处那般翻涌的燥意,似乎没那么烈了。
目光交织,吐息相撞。
好奇怪,明明是她结果了别人的性命,身上也没有任何的伤,为什么她却疼到五脏六腑都在抽,似乎有很多蚊虫都在上下噬咬她。
扶相与还在替她擦拭着,萧晚卿松开了钳制他的双臂,无比疲软地躺在床榻上。
顾不得洗漱了,所幸是冬天,没有落得一身汗湿味,褪去鞋袜就能简单应付一晚。
先是一片不算长久的安静,随即一块温热的湿布落在萧晚卿的额头,顺着她的鼻翼向下,接着是脖颈,布料绵密的触感,逗弄得萧晚卿想笑出声,她还没动作,就听就上空有人低低一声。
“别乱动。”
声音不具有任何威慑力度,却能让萧晚卿乖乖听话。
她跟个小猫似的,蜷着,窝着,躺在那儿。听着耳畔传来各种各样的声响,有替她剥去鞋袜的轻响,也有帮她卸掉钗环的细碎叮当。
声音落在夜里,像雨点打在荷叶上,轻悄悄的。
扶相与这双手还真是灵巧,一点都不让她心烦,可却在萧晚卿领口的扣子处顿住。
萧晚卿偏过头,墨发铺开在枕上,一两根细辫夹杂其中,乌黑浓密,一时之间同夜色相比分不清谁更浓密。
此刻她的双眼狭长,原本还带着少女本该有的稚气,可这几年愈发消瘦,使得原本圆润的下颌更尖刻。
失了稚气,却添媚意。
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说话。
同宫婢那般侍奉我换衣,不对么。
萧晚卿在等他的手继续。
夜风继续从半开的窗扇里钻进来,带着冷香,拂过她裸露的脖颈,凉丝丝的。
扶相与停在此处,不再重复手上的动作。他眉目微敛,薄劲修长的双指缓缓松开了。
太过冒犯,也太过失礼。
如果阿晚不舒服,她会自己脱的。
想到这里,不合时宜的红晕在他脸上游走,从耳廓一路烧到颧骨,又被屋子里常年占据的热气熨烫过,格外的明晰。
还未等他多加思考,扶相与的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
他看着意识并不清明的萧晚卿,根本不拒绝,全由着她来。
暴戾的,脆弱的,全盘收下。
萧晚卿力气大,扶相与则在病中,根本挣不开。
她若是胡闹,他就陪着她胡闹。
暗处,扶相与先是察觉到肩膀处被人结结实实咬了一口,起初含着,一排尖牙磨着他的肩窝,始终下不去口。
今日他刚泡完药浴,穿得并不算多,肩头那处衣料单薄,很快被她口中呵出的热气濡湿,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牙关在轻轻颤着,萧晚卿似乎是在害怕什么,思绪很是浓密,层层交叠着。
空气安静到令人生疑,窗棂上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那缕细细的光打在萧晚卿青筋毕现的手背上。
萧晚卿从后环住扶相与,彻底结结实实咬上去,不留半点情面。
那些压抑的,说不出口的,快要将她撕碎的东西,全都咬进他的血肉里,血珠从牙关处弥漫而上,血腥味在口舌之间恣意开来。
温热且刺痛。
扶相与依旧未发一言,他没有推开萧晚卿,温柔地侧过身子,环住没有知觉的她,半边脸皎白如月,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瞧。
萧晚卿正头晕目眩着,察觉到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顺从地贴过去。
不想挣脱,一点都不像挣脱。
她好想永永远远留在这里。
头好疼……
头疼到……可以让人发疯……
她知道为什么了,萧晚卿拼命想要睁开双眼,她不该在路遮那里喝那半盏该死的酒,这么点酒,就能让她发疯。
萧晚卿看见一个人,清浅的轮廓在目光里描摹。她奋力抬起头,鬼使神差般贴了上去,另一只手则攀上他的脖颈,好钳制住他。
二人逐渐贴近,贴到严丝合缝的位置。
扶相与料到萧晚卿或许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绝对没有想到今夜她会直接吻上来。
这个吻来得出乎意料,并没有直冲牙关,而是先停在了外面。
那排小牙在细密地啃,酥酥麻麻地触感,让人一时联想到猛兽啃食的动静。
猛兽饱腹,为了生存大口咀嚼是为常态。可啃而未食,又是何意味。
渐渐地,扶相与知道了谜底,他的眼睫忽而下垂,轻轻打在下眼窝。
有些疼。
萧晚卿将那块皮肉全都咬破了,那里遍布了她的齿印。
深深浅浅,像是在做某种疯狂到无处安放的标记。
吻上去,不要带任何的犹豫,吻上去。
萧晚卿没有任何青涩生疏,兴许不该这么说,她以没有任何技巧的方式长驱直入,这种误打误撞的方式却没有让扶相与感到任何的不适。
齿尖又咬出少许血来,更多的血渗出来,腥甜在二人唇齿间流转,最终还是回到了扶相与的口中。
吐息太近了,近到分不清彼此。
一两颗泪水泌出来,从扶相与的脸上砸在萧晚卿的脸上。
疼的。
萧晚卿绷了许久弦终于断了,她将浓密的血腥味抵入扶相与的咽喉。随后松开齿尖,唇瓣毫不留情地离开,顺着锁骨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他喉间最柔软的地方。
吻落下的时候不带半分犹豫,温热濡湿,像是在故意逼他咽下去。
扶相与喉结轻轻一滚,她立刻追上去,不轻不重地碾磨。
他整个人都在发颤,脖颈仰起,脆弱的弧度被露出,仿佛一碰就会碎,但任由她一寸寸地攻城掠地。
萧晚卿先是细细地啃,而后再是重重地咬。
水声暧昧而潮湿,在昏暗的里室中一声声荡漾开来。
扶相与闭上双目,喉间溢出极短的叹息,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主动用额头抵住她的发顶,声音暗哑:“睡吧。”
烛火跳了跳,映出扶相与颈间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触目惊心,又艳丽得不像真的。
萧晚卿箍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嘴唇还是贴着他的,却已经没了啃咬的力气。一把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收了弦。
她没应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了眼。
扶相与眉眼低垂,神色平静。
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