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孝眼中慌乱一闪而逝,没多犹疑地落笔,却不是回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看来,我说对了。”
孟瑾嚣说这句话时,语气再不似先前那般缓和,他站直身体,周身气场骤然改换。
孟瑾嚣抓着椅背上沿,以一支凳腿支地,陡然将椅子转过九十度,正对向自己,扫了眼周孝方才写的话,弯腰逼近他,语声森寒:
“我想知道,你向朔狄许了什么条件,做了什么交易?”
杀意如有实质,周孝被困在椅上进退不得,左臂随着急转垂落,银针仍钉在手心,一动便是一阵刺痛。
困兽被逼急了也是会拼命反击撕咬一口的。被逼问到如此地步,且是此般要命的问题,周孝突然扔了笔,咬着牙拔出手中嵌着的银针,甩到地上,一声极轻的“叮铃”响在二人之间。
惶恐暂退,周孝直直迎上孟瑾嚣的视线,再如何惜命沉深,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仍是气盛轻狂的年纪。
孟瑾嚣一动不动,逼视着一反畏缩之态的周孝,直把人盯得上涌的刚烈血气消了大半,才缓缓直起身,没再步步紧逼,张口却是诛心之语:
“还真是同你父亲如出一辙,入了歧途还能如此硬气倔强。不过,你父亲入歧途是为了你,你如今又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似重锤砸下,周孝目眦渐松,眼中的怒光一点点黯淡消失,眸底肉眼可见浮起一层水波。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孟瑾嚣也不催促,只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周孝刚垒起的情绪慢慢溃散,回到正轨。
周孝闭了闭眼,全方位受制之下,他终是泄了心气,脑中激荡混乱到极致反倒突然清醒下来。
周孝又觑了一眼孟瑾嚣,手指动了动,原本的笔方才被他扔远了,他只得费力地侧身去够案角笔架上的笔,却终是浑身虚软无力,几次尝试都没能触到。
看他拿的艰难,孟瑾嚣好心地伸手又将椅子转回书案前,将周孝又晃得一惊。
“记得我的问题?”
周孝颔首,这次距离刚好,他伸手拿过最近的一支,伏在案边落笔:
“半月前,陈知府信言朔狄将至,狄暗中遣使胁降,而城内空虚难以相抗,为止戈减亡,欲……”
笔尖微顿,“欲举城而降。河仓乃粮草重地,商囤粮作备,以示诚心。”
孟瑾嚣在一旁看着,讽刺至极,这止的是哪门子戈,减的又是什么人的亡。他深呼吸口气,这些字连起来看,还真是……该死。
“周孝。”
周孝后颈一僵,笔尖颤落一滴墨,晕开了“诚心”二字。
“你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春秋笔法,不是用来让你跟我玩文字游戏的。”
河仓两大粮行,一个周氏粮行,一个河仓风云粮行。风云粮行朔狄渗不进去,朔狄一路行军,各地皆是如此,他们应是清楚的。
而朔狄既已提前派人联络过陈思远,那周孝,又怎会被忽视。
“我想,你没明白我的问题。”
孟瑾嚣叹口气,轻抬起周孝的左手腕,瞧着他手心处那抹已经干涸的红色,指尖轻刮过去。
“我如实说,你会杀了我吗?”
这几个来回,周孝也算了解些孟瑾嚣的行事风格了,不再似之前那般恐惧,右手写下这句话。
“我杀你了吗?”
“至今,尚未。但、”
“那就如实写。”
这对话模式,怎有些熟悉?周孝却也不及细想,终归无力反抗,不如让自己少受些恐吓,说不定还能赌出一线生机。
“朔狄密使,以留周府人财无虞,许我官身粮权为筹码,条件是主动归降献粮、甘为揽粮鹰犬。”
“还有,设计驱逐河仓风云粮行,将其囤粮尽数搜寻上缴。”
纵早有预料,孟瑾嚣看这段话浮现在纸上时,仍难免痛恨,周孝这般人,就如此对百姓锱铢必较,却对敌人奴颜婢膝。万千百姓的生死,在他们心中,究竟有多无足轻重。
闭目讥叹:果然是那些异族惯用的手段,只这条件,还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想他大哥清正不阿,一生忠君效国,却死于异族构陷的通敌之罪,最终落得个清君侧的舍弃结局。
而这陈思远和周孝,可是实打实的与朔狄暗通款曲。
若孟瑾嚣前番还心存纠结,至此便再不需犹豫了:
通敌叛国者,人人得而诛之。
依如今的罪状,周孝和陈思远万死难赎。该确认的猜测他也已然确认了,至于一些细节,这府中的人也不是摆设。
且最多不出三日,朔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这紧迫的时间局势,便是他李代桃僵最大的掩护。
思及此,杀意越来越盛,且其中还加注进了对朔狄的恨,孟瑾嚣眼神骤冷,将周孝拖回书房正中空地上,免得他挣扎时踢到东西闹出声响。
孟瑾嚣伸手掐住周孝的脖子,虎口收紧,力气越来越大。
这变故突如其来,周孝不及反应便仰躺到了地上,紧接着,颈间一阵抽搐感袭入大脑,气息瞬间被剥夺。
因吃下那药丸被卸了大部分力气,如今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也只是疲软不堪。
他伸手扣住孟瑾嚣掐着他脖子的手,反复扒拉都只无力滑落,更惶论将其掰开。
周孝面部充血涨得通红,额间皱得死紧,气息和挣扎却越来越弱。
恰在此时。
“爹——”
孟瑾嚣眼眸一闪,手下力道顿住,他方才竟……有些失控了。理智回笼,他才忆起尚有几条重要的消息没来得及问。
他拧眉望向紧闭的房门,听脚步声逐渐靠近,还是松了手,起身走到门边,先将门闩上,仿着周孝的声音和语气:
“书儿先回去,爹今晚事务繁忙,账目紧迫,不能陪你了,有事明日再过来。”
孟瑾嚣声音拨高了些,敛去温和:“小李子,遣人送小公子回房安寝,今夜,任何人都勿来打扰。”
话罢,孟瑾嚣转回身,不再搭理房外的动静,视线落回周孝身上。
周孝软摊在地上,随着孟瑾嚣松手,一大口气灌进胸腔,他止不住地剧咳起来,手抚在颈间,咳声嘶哑低弱,被覆盖在孟瑾嚣的语声之下。
几息后,一道光照进眼中,周孝努力撑开眼,痴迷地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亮光,可视野中再次出现孟瑾嚣的身形时,那股濒死的痛苦感又涌上来。
他欲撑着身子后退远离,胳膊却完全使不上力气,便只能在地上挪蹭着往后,轻摇着头,眼泪不停地顺着眼尾往下滑。
孟瑾嚣望着这般的周孝,若是有求生欲,原来人在濒死时会这般痛苦吗?
哥……
想到大哥,那么多事未做,朝廷又正值内忧外患之时,哥哥怎会没有求生欲呢?孟瑾嚣对朔狄和唐恭的杀意再度翻涌,他不想浪费时间了。
“绝望吗?你的做法和决定又会逼死多少无辜百姓,你算过吗?哦,想你也是不在乎的。不止通敌卖国,还欲行资敌之举,你有何颜面与理由存活于这世上?”
孟瑾嚣盯着周孝,说得极慢,语气沉沉的,犹如勾魂锁魄,蕴着八面杀机。
突然,孟瑾嚣抬手摘下了遮面的绢帛。
在周孝惊惧闭目之时,孟瑾嚣从皮袋暗层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肉色胶皮,轻巧地贴覆在脸上,他走到水盆边上,对着水中倒影,开始改扮修饰自己的面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内轻响。
一刻钟后,孟瑾嚣转回身,一张与周孝近乎全然相同的面容出现在他脸上。
周孝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此刻死死盯着孟瑾嚣的脸,准确的说,是盯着这张他自己的脸。
方才濒死复生的庆幸还未褪去,如今看着眼前的“周孝”,他剧烈摇头,事到如今,孟瑾嚣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晓,在这河仓,周孝只能有一个,他怕是命不久矣。
孟瑾嚣取了张纸放在周孝身边,拽起周孝,递过笔:“你的私印位置,与朔狭的信物凭证或暗号,与陈思远往来书信及交易的内容,写下来。”
周孝坐起来,眼神暗了暗,他接过笔:“你对我的杀意,是直到知晓我与朔狄有勾结时才真正浮现的。所以,你有目的,但不会滥杀无辜,是吗?”
见他这时还答非所问,孟瑾嚣也不疑惑,他坦然点头:
“你是想告诉我,你若不说,无非就是一死,而你觉得,我不会用你亲人的命威胁你,所以杀了你只会导致我永远得不到这几条消息,是吗?你想用这几条消息,换你的命?”
周孝正欲点头,却听孟瑾嚣话锋一转:“可我不杀人,只是不想,不是不能。而有些事,比想不想重要的多。方才在外唤你的,”
周孝闻及此话霎然抬头,他自然听到方才那声“爹”了,也多亏那猝不及防的一声,救了他一命,他盯着面前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是你的小儿子,周乐书吧?平安喜乐,知书明理,名字挺好的。”
孟瑾嚣始终没给出确切答案,周孝面上坚定的求生欲随着这句话最后一个字入耳,渐渐褪去。
“若我是周孝,朔狄至则周府自然无虞;而若朝廷反胜,通敌叛国之罪,亦可止于我身,不涉周府上下。”
周孝闻言怔住,他费力昂首望向孟瑾嚣的眼睛,这人还真是……
栽在孟瑾嚣手里,他认了,起码,若是他配合,那人定不会对周府赶尽杀绝,他勾结朔狄,不也是为了赌一个富贵无虞的两全之法吗?况且,与虎谋皮,又何尝不是刀口舔血的活计。
他缓缓抬笔,在纸上一一写下回答,细枝末节尽在笔下,一张纸写满,他又要来两张,写一会儿,垂下胳膊歇一会儿。
孟瑾嚣按照他写的位置,翻找到了周孝的私印和与朔狄的信物,藏得倒是隐秘。这信物是半枚兽骨打磨成的骨雕令牌,其上有半张狼头图腾,另一半应是在朔狄手中。
周孝搁笔后,孟瑾嚣拾起摊在地上的几页竹纸,指尖轻划过最后一段文字。
一道“嗤呲”声轻响,烛台上白蜡燃尽,烛芯处最后一点火光向上跳了跳,浸进蜡油中,满室幽暗,归入沉寂,一丝极淡的焦烟味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