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兄长送他的十四岁生辰礼。
“哥……”
孟瑾嚣抱膝靠在榻边,脸埋进臂弯里,告诉自己,要休息,要养精蓄锐,而握着小算盘的指节紧了又紧。
一夜枯坐半眠,天刚蒙蒙亮,孟瑾嚣便乔装改扮,拿上包袱牵马直出,日出城门一开,核验了路引,快马出城直奔河仓府的方向。
第五日下午,孟瑾嚣才风尘仆仆进了河仓城,总算是赶在朔狄大军抵达之前到了此地。
敌军逼近,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孟瑾嚣寻了个还开着的饭馆,颜悦食馆,这名字还挺雅致,他抬步进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打算先吃点东西,再探听周孝的消息。
“小二,来碗面,再上碟小菜。”
“好嘞,客官稍候。”
没多久,小二端着托盘走近,一大碗面还徐徐冒着热气,孟瑾嚣叫住小二,温声问道:“伙计,我瞧着街上铺子大多都关门了,你们这儿怎么还开着呀?”
吸溜了两口面,孟瑾嚣抬眼等着小二回答。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您有所不知,咱这是家百年老店,没有天大的事儿,平日都是不关门的。”
孟瑾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了眼这店里的装潢,瞧着倒是不见丝毫的陈旧气,继续埋头吃面。
“真能忽悠,还百年老店呢,不就是仗着有个靠山吗?蛇鼠一窝。”
孟瑾嚣听到隔壁桌这小声议论,垂眸,心下复杂起来:若当真如他们所说,如此堂而皇之,恐怕这背后之人,要么靠山够硬,要么已经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大口吃完面,又端起碗喝了几口汤,孟瑾嚣扬声道:“小二,结账。”
掏出一块儿碎银递过去,随口问:“多的不用找了,伙计,这饭馆的掌柜叫什么名字呀?”
小二笑嘻嘻接过银子,言语也更客气了些:“多谢公子,我们掌柜呀,姓刘,刘志全刘老爷。公子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哦,没什么了。”
孟瑾嚣在脑中过了一遍名录,这刘志全,不是风云阁的人,那便是猜测中的后者了。
拿上行囊离开,他牵着马一时有些踟躇,按理说,他应提早联络河仓府内风云商号名下的粮铺,让他们装载一大部分粮做准备。
还得提前探探那周氏粮行到底是什么作派行径,关键是这两个地方南辕北辙的……
孟瑾嚣走到墙角,朝蜷在墙边的小乞儿递上一张炊饼。
“小乞儿,你可熟悉这河仓的路和商铺位置?”
那小乞儿见有人走近,缩了缩身子,抬起的一双眼睛,瞧着却是十分锐利,他忙接过饼子,道:
“谢谢公子,我都熟悉的!公子想问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我都能干!”
孟瑾嚣打量了他片刻,“我有封信,想托你帮我送一下,这一两银子是定钱,送到之后,收信人另有答谢,愿意吗?”
小乞儿有些懵,听到这报酬,反倒有些退缩了,“敢问,公子想让我将信送到哪儿?”
“城南,风云粮庄,亲手将信交到掌柜孙世恒手中,他自会重谢。”
小乞儿咬牙低头,似在纠结,不过一瞬就又抬起头,生怕孟瑾嚣反悔了一般:“好,我去送。”
看他这反应,孟瑾嚣放心了些,是个认真的,他掏出出发前便盖好印封装起来的信,“此信关紧,时间也紧迫,万不可出差错,能做好吗?”
孟瑾嚣倒不怕这信被截了,这信的内容,阁外人没本事看,他只忧心能否及时送到。
小乞儿坚定点头:“公子放心,我可以!”
“好,这银子拿着,把饼吃完再出发。”
“对了,周氏粮行,你知道多少?”
小乞儿接过银子和信揣好,把饼掰了一半收起来,听话地对着另一半猛啃一口,大口嚼起来,口齿不清地回:
“周氏粮行啊,现在那一块儿都没多少百姓…敢去了,前几天我去那附近待过,听说粮价已经…已经涨到六十文一升米了,比平日足足翻了…翻了三倍,大多数人都买不起了。”
“钱实在凑不够的就拿东西抵,前日有个老头求…求他们便宜些,说实在拿不出多少钱,直接被铺里的伙计…给打出去了,这情况回数多了,去买的百姓更少了,在那儿讨不到吃的…我就没再待了。”
孟瑾嚣望着正努力嚼嚼嚼的小乞儿,看他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好,我知道了。这附近,没有其他粮铺吗?”
“之前…之前是有的,最近,要么跟着抬价,要么就关门了,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孟瑾嚣收回目光,不再做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才又问:“周氏粮行,怎么走?周府怎么走?”
“沿着这条街走到一家成衣铺,然后再往东走上几百步就到周氏粮行了。周府在周氏粮行南边,大概六七百步的距离,是个大宅子,不难找的。”
“好”,孟瑾嚣视线落在这小乞儿脸上,“东西送到后,如果乐意留在那里打杂做伙计,跟孙掌柜说让你送信的人应允了,他会处理。”
小乞儿眼睛亮起来:“谢谢公子!我一定会把信完好送到的!”
孟瑾嚣唇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便顺着小乞儿方才指的方向离开了,他得亲自去瞧瞧周孝的做法,再决定要不要留他一条命。
“滚滚滚,没钱没地,来凑什么热闹,真想要粮,拿钱买,拿值钱的东西换,什么都没有的都滚远点,这儿可不是难民营!”
孟瑾嚣老远就听见这大声的叫嚷,皱了皱眉,看着那门前排着的队,不欲引人注意,便没凑上前,只远远混在队列里。
前方正轮到一个小男孩儿,他垂着眼,缓缓举起个灰布袋子,手中还握着十几文钱。
“我……我买两合米。”
掌斗的伙计撇了撇嘴,接过钱,舀了点米,倒进那布袋子里。
“下一个。”
小男孩儿拿着布袋走到边上,掂了掂,又瞧了瞧,顿了许久才转回去怯生生地问:“这,这没有两合米呀,是不是少给了?”
“别信口开河啊,没少给,拿了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儿。”
小男孩儿握着的拳头慢慢收紧,眼眶也跟着红了,突然激动起来:“就是少了!我都给够钱了,这是我家最后十几文钱了,只能换这两合米了……”
“前日我爷爷只是问了能不能便宜些,你们就说他恶意扰价,还动手伤人……我爷爷快饿死了,我今天拿钱了,我就想买点米,给我爷爷熬碗热粥,为什么还要被克扣!为什么啊?”
排队的人们听了这话,噪动起来,几个妇人摇了摇头,心疼这孩子却也没办法,如今谁家又不是这般困难光景。
门口的伙计见形势不对,眼看又准备武力驱逐。
“又是什么事儿?吵吵闹闹的!”
铺子里信步走出一位锦衣公子,小男孩儿见了,后退了两步,周遭也静下来,齐齐望着走出来的人。
那公子走到小男孩面前,询问道:“就是你说我这粮行缺斗少升?”
说着,转头望问那舀米的伙计,冷冷开口:“有这回事儿吗?”
小男孩儿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动了动嘴唇,几番嗫嚅,却半天没再说出一个字。
那被问的伙计连忙弯腰回话:“掌柜的,没有的事儿啊!我都是按量盛的米,怎敢坏了咱粮行的声誉呢!”
孟瑾嚣视线顿在那锦衣男子身上,又往后隐了隐身形,想来,这便是周孝了。
周孝听了伙计的话,再看向那孩子时,目光中便多了丝不善:“既如此,你是来,挑事儿的?”
小男孩儿连连摇头:“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要米。”
“没给你米?”
“给,给了,但……”
“既然依量给了,便赶紧离开,别故意在这儿扰乱我做生意。不然……”
那小男孩儿又退了两步,捂着布袋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出老远都未见停。
孟瑾嚣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常年跟粮食打交道的人,怎会不知道这量对不对。
孟瑾嚣默然转身离开,这种场面,他一刻也不想多看了。
暮色四合,孟瑾嚣潜在周府院墙外,爬到一棵树上掩藏住身形,回忆着风云阁在河仓的暗号。
他取出一支精巧的叶笛,有节奏地吹了三声,寻常人听来,只会当做是树间鸟叫。
孟瑾嚣又取了条黑色绢帛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周遭环境。
不消多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头戴软巾的人走到附近,谨慎地四处张望。
孟瑾嚣从树上跃下,极快地钳制住他,将人托到树后,抵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举起叶笛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认得?”
那人不敢出声,见了这叶笛的形制,更是惊魂不定,慌忙点头,待孟瑾嚣松开他,急急跪下行礼:“属下见过阁主。”
“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周府是什么身份?”
“属下云致,在周府当护院。”顿了顿,补充道:“最近不知为何,周府突然添了不少家丁护院,日夜巡视,不过现下天刚暗,有个短空档,属下听见暗号,便循着找过来了。”
孟瑾嚣轻点头,“说说周府晚间的巡守人数布置,还有时间换值安排。”
孟瑾嚣记下他说的时间节点,一边留意着附近的脚步声,时不时望一眼府门的方向。
“周孝近几日晚上,睡在哪儿?”
云致抬头看了一眼,又马上垂下视线:“近几日都在前院外书房,灯也是很晚才熄。敢问阁主是…要有什么行动吗?”
孟瑾嚣眼神一凝,盯向云致,依理,培养好的暗哨不该过问主子行事,他手臂在身侧开始蓄力:“怎么?你这么问,是打算阻拦?还是只是急于帮忙,所以失了分寸?”
云致跪伏及地,惶恐开口:“属下不敢阻拦,只是……”
阁主此般亲至,想也不会是为件小事儿,周孝的恶劣行径他也清楚,如何处置自不该他过问,但……
“照实说。”
“属下斗胆求阁主留周府的小郎君一命,小郎君年幼心善,父过不及子……”
听了这话,孟瑾嚣望着身前叩伏的人,疑惑了一瞬,他,是什么很残忍嗜杀的人吗?
连杀不杀周孝,他都尚未决定,他在底下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绢帛下,孟瑾嚣的唇抿得紧紧的。若能安然回去,定要好好盘问一番杨茗厉万是怎么带的人,怎么宣扬的阁主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