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梧桐树怎么秃了一块儿?”
“我池塘里养的金鱼呢?”
“我书架上的几套藏书呢?”
“这都是,谁干的!”
孟相渊脸上的温和皲裂了一瞬,“来人,去请二公子,来疏桐院。”
下人们慌慌张张忙做一团,而与此同时,院外草丛轻晃了一下,孟瑾嚣猫在丛中,憋着笑转了转眼珠,小声嘟囔道:“谁让哥离家这么久的!”
过了几息,他才若无其事地从丛中跳了出来,紧接着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疏桐院,活脱脱一个张扬骄纵、不可一世的小小少年郎。
“大哥!你可回来了!”
话音未落,孟瑾嚣已然飞扑过去挂在了哥哥身上,感受到背上一双手急急揽住,小少年唇角又往上扬了扬。
“下来,看你这像什么样子。”
孟相渊挥手,待院中众人低笑着退出去后,才把怀中的人揪下来。
“哥!”
“嗯,嚣儿可否告诉兄长,我这院中,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
“哈哈,说来话长呀哥,嗯…是有个鸟儿飞进来,先啄了梧桐树,又叼走了金鱼,还…还进书房把哥的好几本书都给咬走了,嚣儿不会飞,怎么都拦不住!可给我气坏了!”
脸蛋入了魔爪,孟瑾嚣连连告饶,“哎呦!哥!疼疼疼!嚣儿说得是真的!”
“我竟不知,嚣儿何时有个小名叫鸟儿了。”
“一炷香,把书和金鱼给我恢复原样,倒是可怜了我这梧桐树,你啊!”
……
“啪嗒”,一滴泪落,画面轰然碎裂。
昏暗笼罩,孟府内一片死寂。
偏院灵床上,一个青年静静躺着,眉如海波平峭,面似白瓦生灰,一身淡鹅黄色衣衫被理得规规整整,远看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灵床两侧白布悬垂,一盏油灯浅亮,孟行知失神地立在一旁,不过半日光景,本只半白的头发已是花白一片。
孟瑾嚣跪在灵前一张薄席上,一双眼睛凝在床上的人身上,泪水如细雨成线,簌簌往下落,砸在地面上,砸碎一幅幅兄长教他、陪他、护他的画面,他面上痴痴呆愣,仿若对一切都失了感知。
“夫人!”
孟瑾嚣被这一声惊呼震醒,转头便见娘已晕倒在了爹的怀中。
“娘!爹,您带着娘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也用些饭,有我在这儿守着我哥。”
声音出口,是意想不到的嘶哑干涩。
孟行知望了眼孟瑾嚣,又担忧地看着怀中因悲伤过度昏过去的夫人,“好,我先送你娘回去休息,少时便回来。”
待爹娘出去,寂静再度笼罩下来。
孟瑾嚣抬袖擦了泪,对着兄长重重三叩首,微动了动发麻的腿,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案旁,咬破指尖,往砚台中滴入几滴血珠,不觉间,一滴泪也跟着落进砚中。
孟瑾嚣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他转头最后回望了一次哥哥,复又轻轻闭了闭眼,研墨。
他颤抖着手指提起笔,留下几个字:
“嚣儿不孝,爹娘珍重。”
放下笔,他拾起桌案一侧叠放的舆图,展开,目光几圈游走,最终汇聚在河仓府,朔狄大军距离河仓不足五百里了。
将图收进袖中,孟瑾嚣再未回头,悄无声息离了孟府。
他没看到,在他离开后,油灯霎熄暗,白布起摇柔,似挽留,似送别。
京城最大的粮行——恒丰粮行内,换了一身黑衣劲装的青年,推门踏进后院正房。
房内三人正凑在一起交谈,见了来人均是一脸惊讶,登时起身。
杨茗、厉万拱手行礼:“主子。”
沈冰忧心地唤道:“阿嚣。”
他们三人得了孟宰相身死的消息,便匆匆聚到了一起,生怕孟瑾嚣做出什么恐怖的决定。
沈冰抬眼打量着孟瑾嚣的神色:一双眼尾红得刺目,眼底几道红血丝如兽爪般蔓延攀升,面上看着却是淡然无波,一派平和。
沈冰瞧着,心越来越沉,他上前,欲言又止:“阿嚣,宫中,又出大事儿了……”
“什么事?”孟瑾嚣视线落在沈冰身上,温和的,淡淡的,出口时声音还有些干哑。
沈冰被一阵没来由的寒意激得一颤:“申时正,圣上病情突重,驾崩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孟瑾嚣被这消息震得发懵,一瞬间眼前一暗,失力便要歪倒下去,算时间,他递上的证据诉状应是在未时左右交至圣上面前的。
沈冰连忙伸手扶住他,杨茗也疾冲上前,一同搀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厉万在旁端起一盏茶恭敬递过去。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砸在心头,孟瑾嚣只觉口中发苦,嗓间却涌上一阵腥甜,抬手接过茶大饮一口,枯涩的咽喉被这突然的水流刮得一痛,却让他脑中清醒了几分。
再次回想这半个月以来的桩桩事情:
半月前,他正在益阳府清查阁中叛徒,突接沈冰传讯,言京中霎然间流言四起,孟宰相私通朔狄的消息满京盛传,其后的早朝大哥便遭台谏官弹劾,幸圣心明信,将弹劾驳斥了回去。
但此事蹊跷,他自接到信就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一千两百里的路程,他星夜兼程,也用去了五日时间。
回京便听闻,参知政事吴泊平不知从何得了大哥与朔狄的往来密信,且信中果真是大哥的字迹。
吴泊平当朝上奏,圣上沉默不言之时,恰又有军报急送入宫,言朔狄大举攻城,边关已破,守城兵将全军覆没,而异族阵营中却传出了对大哥的祭奠仪式。
大哥当即被押入诏狱,圣上下令此案交由了御史台与大理寺协审。
他自大哥入狱,便四处查询证据,大哥品行如何,他最是了解,这其中必有阴谋。又是几日过去,在他身体即将撑不住时,终于找齐了人证物证。
那书信是伪造的,是伪造的!是吴泊平这主和派被朔狄收买后仿着大哥的笔迹写下的!
连日紧绷劳累之下,他甫一回府便昏了过去,昏过去时,嘴角分明还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可是,他为什么要昏过去啊……若是再早一点,再早一点递上证据,结局会不会尚有挽回的余地……
他足足昏了九个时辰,今日上午醒来时,又闻楚王唐恭在荆州趁乱兴兵,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起兵造反。昨日酉时,襄州军报急送入宫,楚王已打下襄州,正驻兵休整,兵锋直指京都。
而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圣上便下诏提了大哥入宫。
他心头警铃乍响,若圣上为了先稳住楚王……不敢多想,他带上证据状纸便赶往登闻鼓院投状诉冤。
而当他从登闻鼓院回府时,远远望见门口站了几位中使,他们抬着个覆了白布的板床,上面似躺着个人。
他浑身软了一瞬,颤抖着走上近前,这是?他掀开白布一角。
大哥……
好浓的血腥气。
大哥只一具尸身被送回了孟府,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圣旨,父亲革职,孟府抄没……
他大哥是冤枉的啊。
他才递上文书和证据,他还等待着大哥洗冤回来后,随兄长参军平叛解国忧的啊……
孟瑾嚣靠在椅背上,仰头阖眼,嘴唇微张,喉咙却似哽住了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圣上……二十年君臣相知,圣上你既已选择了用我大哥的命为大衍换一个喘息之机,又为何在赐死我大哥之后,猝然病重撒手而去,留下这么一个更加混乱的朝局?
怎能如此荒唐啊!
“我递交上状纸证据,难道是错的吗?”孟瑾嚣喃喃自语,圣上是看到宰相所有罪名尽是受冤而来,还甘心赴死,才病情突重的吗?
不,他没错,这证据必须交,大哥已经不在了,若不能彻底洗清这通敌罪名,孟府全族都在劫难逃。
孟瑾嚣思绪千翻百转,这消息太重,打乱了他原本所有的计划,他一点点重新理头绪,重新布局,阖上的眼皮时不时皱起,又渐平。
异族攻势迅猛,直逼黄河,一旦渡河,兵锋便可直指京外关隘;京内圣上新丧,太子回宫不足一年,又能否稳住这朝局?大哥已……楚王如今师出无名,但若朝局动荡,他定又会趁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孟瑾嚣骤然睁开眼,眼中只余一片清明决绝,他掏出风云御令和阁主令递给沈冰:
“沈兄,你是风云商号明面上的主理人,把这御令拿回去,此乃圣上御赐,凭着它你自可进出皇宫,见到太子。这枚是我的阁主令,可调动大衍境内风云阁所有暗桩暗线。”
孟瑾嚣起身,诚恳的语气中带着丝请求的意味:“沈兄,瑾嚣劳你辅佐太子登基,稳住朝局,风云商号名下所有商路庄铺、金银储蓄,足以充填军需、招募新兵,自今日起,这些便全交托给你了。”
此番话罢,孟瑾嚣垂眸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和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清和,如他兄长一般,这玉,他兄长自幼便佩戴在腰间,直至今天上午,才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收进怀中。
他将信也递给沈冰,手中轻托着那块玉佩,却怎么都不舍得给出去,手指一遍遍轻抚,这玉温暖,安宁地躺在他手心里,让人不愿惊扰,他偏过视线,终是将这玉一同递了出去:
“你平素坐镇京城商行总部,了解其中局势,我大哥在京中交好的清流官员以及门生故旧,我都整理好附在信封内了,这玉佩,他的门生故旧都认得,你也拿去,日后,会用到的。”
“还有孟府,证据我已递上去了,圣上驾崩,后续之事,也拜托沈兄了。”
说到最后,孟瑾嚣声音有些止不住的哽咽,言罢,他紧紧咬着牙,抿起唇,希冀地看向沈冰。
沈冰愕然望着孟瑾嚣伸出的手,愣怔间仿佛又瞧见了曾经那个冒着洪水,不顾生死来救他的少年,虽满身泥水脏污,却那般恣意明朗,那般张扬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