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儿子

书生开了方子交给丫鬟,以此减轻一些郑希娆的痛苦。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对于郑希娆来说或许是另一种折磨。

不过是苦挨着日子罢了。

府中上下又忙碌了下来,只是与先前的急躁不安不同,大家心知肚明最后的结局,一切反而井然有序起来。

只是叶笙还是不肯离开主屋,要不是贺姑娘说他会熏着郑希娆,他怕是要比她先走一步。

管家对贺姑娘颇为感激,毕竟叶府上下没人敢说叶笙都发馊味了。

打发叶笙去沐浴,贺姑娘才将书生拉到了没人的地方。

“何尧之,我以为你能救她,才不辞辛苦将你带过来的。现在你告诉我你救不了?”贺姑娘咬牙切齿的,很是失望。

何尧之也很无奈:“我是大夫,不是神医,总有些疑难杂症我没法子的。再说了,我师父走得早,我压根还没出师呢!你身上那些毒,我不也没招吗?”

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

这小子的师父在这里说不定有法子。可惜他师父去年喝多了,跌进河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都泡得不成样子了。

若是老神医的弟子都开不出药方下不了针,那整个大梁真是没人救得了她。

“十三年前北方大旱,逃亡路上,只她和一个男人给了我一点吃食。我好不容易找到她了,谁能想到是这种情形。”

天意弄人,贺长离气不过,猛地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上。

积雪未消,哗啦啦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几乎要将她埋成个雪人。

她拳头接触的斑驳树皮表面发出细碎而幽长的声音,似乎一个精致的白瓷瓶突然想不开自己碎了。

何尧之没有说话,虽然刚刚加冠,但是作为大夫,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

按理来说,贺长离虽然只有十八,但是这些年来见过的生死比他更多,不该有这般感慨。

“那......她还有多久?”

何尧之没说话,默默伸出两根手指。

七天。

贺姑娘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长离......”何尧之知道,郑希娆对于她来说有多重要。虽说平时插科打诨,拌嘴吵架,可是生死关头,谁都笑不出来。

贺长离长呼一口气,抬头问他,“救不了是吧?”

那语气简直有种,你再敢说治不了就让你小产试试看的意思。

何尧之本来还想安慰她,随即觉得还是自己的安全更重要,谨慎答道:“啊......”同时做好了逃跑免于毒打的准备。

贺长离刚想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三长两短又一长的鹧鸪声。

“想办法唤醒她,问清她有什么遗愿。”丢下这一句话,贺长离三两步踏上旁边高大的枯木,无声无痕地离开了叶府。

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

何尧之逃过一劫,嘟嘟囔囔道:“问出来又能怎样,她想要找回自己的小女儿,你难不成这七天给她变一个出来?”

牢骚归牢骚,何尧之抓住一个小厮问清药房的位置,兢兢业业看着药炉去了。

就在何尧之刚刚踏出院子的时候,身后一个不知名地小厮捂着嘴巴道:“树......树裂开了?!”

轰然一声,承载着雪白树冠的枯木枝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贺长离轻燕般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知名小巷的墙头上。

小巷尽头站着一个男子,样貌平凡,身姿挺拔,伸长了脖子瞧着小巷口。

贺长离打了个呼哨,那男子警觉回头,同时手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那男子道:“一点芭蕉一点愁。”

贺长离笑眯眯:“万古乾坤一品楼。”

大梁暗流之下有一组织,名为一品楼。一品楼历经数代,经久不衰,逐渐从单一的杀手组织发展为包含了蝠杀、蛛网、狐商、犬卫四司的江湖帮派。

狐商接生意,蛛网搜集情报,蝠杀暗杀,犬卫保护目标。

无人知悉来历,无人知晓归处。

听贺长离不紧不慢地说出了暗语,那男子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你......你就是......”

贺长离见怪不怪,“是是是,就是我,蝠杀。快说找到那个人了吗?”

“哦哦哦”那男子被贺长离一点,猛地想起来自己是来传信的,“查到了,您要找的那人名叫常安,三年前砸伤了腿,如今就住在谷宁下的牛头村,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曾有妻,但是妻子七年前就死了。”

牛头马面,不是什么好兆头。

贺长离咕哝了一句,见男子仰视神明一般瞧着自己。她正了正神色,唯恐怕失了蝠杀首领的威名,清声道:“那个什么牛头村,离这里多远?”

“若是骑马,怕是光去就要五天。”

贺长离嘶了一口气,这恐怕来不及啊。郑希娆这边时日无多,自己这么一去少说也要十天。

十天后等她回来,怕是棺材都埋好了。

她还能再刨出来,问问还有什么遗愿未了不成?

那就先办完叶府这边的事情再去找常安,反正自己如今自在了不少,也不必着急赶回去。

心里刚打定主意,准备起身要走,却见不远处一只黑乌鸦呼扇着翅膀朝这边过来。贺长离心神一动,原本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下去。

那男子刚想说目前只得到这些消息,就看见熟悉的黑乌鸦。手臂自然一伸,黑乌鸦就稳稳落了上去,不错眼珠子地瞧着他。

贺长离老早就想说了,青天白日收一只黑乌鸦的消息,怎么琢磨怎么不正常。偏偏这是一品楼蛛网司的传统,她蝠杀司司主还擅自改不得。

他摸了摸鸟头,然后将密信取了下来。按道理,有旁人在场,是不允许看密信的。

那可是蝠杀,暗杀一百三十八人从无败绩,十八岁就成为蝠杀首领的人!

别管什么消息,只要她想看,他绝对走不出三步去。还不如乖乖地将消息看了,卖她一个好,免得惹她不高兴而当场呜呼。

当消息看到一半,男子就不禁赞颂自己的聪明睿智。

贺长离见他面色有变,便落了下来,也不需要他多说,自己就拿了过来。

“三日前曾有人打听牛头村......提到跛脚男子......似是......死士?!”贺长离秀眉一竖,“你不是说他没什么不同吗?”

男子双手举起,觉得冤枉。消息的字迹十分潦草,可见来得突然,还无法辨别真伪就紧急传给他了。

要是假的还好,万一是真的,可真是要了他的小命了!

“是平平无奇来着......只是一个带着儿子的鳏夫,没理由被死士盯上啊......”

“他还有儿子?”

明年三月就是春闱,谷宁县的书坊里倒是清闲的很。

小二拿着拂尘这边掸掸,那边敲敲,被屋子里的炭火盆烘得发困,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外面积雪未消,寒风里藏着刀子,将所有试图出门的人拦在屋里。

宽阔长街,只那一个瘦削的背影逆风独行。

厚帘子一掀开,一阵冷风穿堂而过,炭火盆中的火星子随即飞扬起来。来者眼疾手快,用补着补丁的袖子拦住了,免得落在书上。

哪怕只烫出个小黑点,他这半个月抄的书就算白抄了。

小二忙过来瞧有没有书遭殃,立时将他和书架隔开了。

他抱着包袱里的十几本书,突然由刺骨的寒冷转到暖春三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嗓子像吞了针,腰都差点折在那里。

小二检查完毕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他衣衫实在单薄,又破烂地没处下补丁。但该说不说,他虽然瘦弱矮小,这张脸是生的真好,男女老少都挑不出毛病的好。

只可惜父亲是跛子,不仅连他上学的束脩都出不起,还要他不过十岁就要抄书买药养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好几年。

这样想着,一杯热水就递到了小可怜的面前。

小可怜将抄完的书整整齐齐放到书案上,接了过来。

“比往日来的早了两天啊。”

“多谢”他不光长得好,声音也好听,有着与这副躯体不相合的成熟,“家中简陋,怕脏了抄好的书,所以送了过来。”也打算再带些新的回去。

要过年了,家中不能米缸见底吧。

小二摆摆手,表示举手之劳当不住一句谢。小二向来比较照应他,他也是书坊几个抄书匠中从未出过错的。因此小二只寥寥翻了翻,就按照早就谈好的价钱将半串铜板递给他。

他将铜板接了,揣进怀里,心里琢磨着大半都是父亲的药钱。今日领了新的笔墨,半刻也停不得。

小二一想到这一沓铜板与他的身体,不过只隔了一件堪堪蔽体的中衣,就忍不住替他打了个寒战。

铜板不但吸走了他的体温,也会慢慢带走他所有的血汗。

小可怜拉了拉衣襟,打算趁着手脚还没有贪恋这不属于他的暖和,抓紧时间回牛头村去。

父亲砸伤了脚,成了跛子,连个平常的活计都很难寻到,平日里只好编些箩筐什么的来卖。穷苦人家都是自己砍竹子做,富庶人家看不上简陋的模样,因此一年到头里也卖不出几件。

全凭着他几年前上过两年学,字也写得好,才能在这个书坊寻得这个抄书匠的差事。

这天掌柜的躲懒在二楼不下来,也没什么客人。小二横竖也无聊,就拉着小可怜凑着火盆子聊闲天。

“来的路上够滑的吧?”

他被问的一懵,然后眼睛暗了下去,不自觉地将衣袖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泛着青红的手腕。

“嗯,挺滑的,摔了两次。”

“我瞧着就是受伤了,也就你年轻禁得住。诶,你老爹,还那样啊?”

“脚伤治的晚了,拖得不成样子。”

“也是苦了你个小孩子。都是一个年纪,人家还吵着要零嘴吃,你就得伺候老爹吃饭穿衣。”

他笑了一下,看不出意味,“习惯了。好在我爹还能自己吃饭穿衣,就是脾气不大好了。”

“害,都那样,我爹不是夏日里叫大马蜂蛰了眼睛,从此以后左眼看不见了?我回家也是看他摔盆子摔碗的,一家人就着锅吃了两天,我爹就消停了。”

“我家可没有多余的碗筷给我爹发泄。”

小二忽想起什么来,“不对啊,昨天有几个人给我打听你来着,穿的用的都不像寻常人家,怕不是给你家送银子来的吧。”

他原本闲散的神情紧张起来,“打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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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琉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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