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空气凝滞,档案纸的霉味混着门外渗进来的灰雾,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门缝间,那缕灰白雾气缓缓蠕动,半张拼凑出来的人脸紧贴木板,模糊的轮廓随着众人心底此起彼伏的记忆,忽明忽暗。
“别去想脑海里的画面。”岑疏压低声音“所有判断,只相信眼睛当下看见的东西。不要讨论记忆,不要争辩脑海里的印象。”
苏望下意识闭了闭眼
沈栖侧头观察墙面:“墙面完整,没有门的痕迹,这里没有后门。”
她话音刚落,门外的忆塑·护院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灰白雾气猛地撞击门板,木板震颤,细小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你们在否定记忆……”空洞的声音带着愠怒,“记忆即是真实,你们不该否认。”
简清禾单手扣紧匕首,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岑疏身前:“它能听见我们说话,我们否定虚假的记忆,会削弱它?”
“暂时无法确定削弱幅度,但分歧是它的力量来源,反过来,统一认知、拒绝虚假记忆,一定能限制它。”岑疏快速思索,视线扫过病房“房门挡不住多久,雾气可以穿透缝隙,我们需要另一条出路。”
林屿握紧发烫的护符:“护符的预警强度还在上升,它正在尝试具象化破门。最多还有几分钟。”
苏望眼睛扫向窗户,随口说道:“我记得窗外有平台,踩上去就能绕到一楼。”
沈栖立刻看向窗口,如实描述眼前景象:“窗外只有厚重白雾,看不到任何平台。”
门外的雾气骤然暴涨,门板上浮现出数道深浅不一的掌印。忆塑·护院的嘶吼声变得更加清晰,撞击门板的力道陡然加重。
“小心,别再提起记忆,眼见为实。”岑疏立刻出声制止。
苏望连忙捂住嘴,轻轻点头。
沈栖缓步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窗框结构:“窗户锁锈死,玻璃有裂纹,强行打碎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简清禾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指尖敲了敲门板:“硬冲风险太高,它就在门外守着,一开门就会撞进它的雾里。要不我试着制造动静引开它?”
岑疏摇头:“不要单独行动。我们一起移动,动作统一,只依托实景判断。”
就在这时,门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灰白雾气顺着裂缝源源不断涌入病房,雾气掠过病床,床架上凭空闪过几帧不一样的画面——有人看见病床躺着病患,有人看见床铺空空荡荡。
忆塑·护院的轮廓透过门缝慢慢显现,模糊的脸正对屋内。
“接受记忆,你们就不用痛苦了。”
岑疏冷静注视着怪物:“你依托虚假记忆而生,我们拒绝相信虚妄,你的形体就无法完全成型。”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它的要害,怪物猛地抬手,枯槁的手掌隔着木板狠狠一推。
门板猛地向内凹陷,裂痕继续扩大。
“准备突围。”岑疏沉声道,“目标不是正面击杀,是冲出这间病房,去档案室。那里或许记录着消灭它的方法,全程只看实景,不要回想过往记忆。”
“收到。”简清禾匕首横在身前,重心压低。
忆塑·护院再次发力,门板被撞开大半。
“行动!”岑疏低喝一声。
沈栖推动锈蚀铁架病床,哐当一声推到门口,暂时卡住破门的怪物。简清禾向前一步,匕首划过扑面而来的雾团,雾气被刀刃切开。
五人借着空隙,全速撤出病房。
身后忆塑·护院的嘶吼被隔在门后,可那道拖沓的拖拽声没有消失,依旧不远不近黏在身后。
简清禾手握匕首断后,刃身不断扫过飘来的雾丝。雾团每次被切开,都会在几秒内重新聚拢,根本无法根除。
“这玩意儿杀不死也甩不掉。纯靠耗,再找不到弱点,我们迟早被它耗崩。”
苏望应道:“我现在脑子全乱套了,时不时就闪过一段根本没发生过的场景。一会儿觉得走廊变短了,一会儿觉得前面有楼梯,全是假的。”
“这就是它的新手段。”岑疏沉声开口,“不再是多人记忆互斥,开始单独给每个人植入细碎的私人虚假画面,潜移默化篡改认知。”
沈栖紧跟在侧,细致观察沿途所有实景,实时报点:“两侧病房房门全部紧闭,墙面无新增告示、无储物柜、无轮椅,目前实景统一,没有环境变动。”
林屿的护符红光持续闪烁:“那什么酥护院始终锁定着我们,没有远离,也没有逼近,在刻意尾随拉扯。”
几人快速穿过半条长廊,走廊中段右侧,出现一间独立的小型档案室。
房门虚掩,门框比普通病房窄一些,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纸质标签——【临时档案备份室】。
“进这里。”岑疏立刻定路线,“空间封闭、单一出入口、档案量大,应该会有东西。”
简清禾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众人进入:“安全,进来。”
五人依次入内,简清禾反手合上门,用门边一根铁条卡住门缝,短暂阻隔外界雾气与声音。
小档案室比刚才的病房整洁不少。
靠墙立着三排低矮档案架,层层叠叠堆满纸质卷宗,空气里满是纸张发霉、灰尘堆积的陈旧味道。
众人稍稍松气,短暂停下脚步。
“总算能喘口气了。”苏望靠在档案架旁,长长吐了口气,“脑子里自己蹦假画面,也太吓人了。”
沈栖点头附和:“它在升级手段。刚开始是集体曼德拉偏差,让我们互相矛盾、互相争执。现在开始单人精神寄生,每个人的脑海里单独滋生虚妄。”
岑疏走到档案架前,指尖拂过泛黄的卷宗封面,顺着两人的话往下:
“这是递进式猎杀”
第一层,制造多人记忆冲突,靠我们的分歧壮大形体。
第二层,植入单人虚假记忆,让我们开始怀疑自我认知。
下一步,应该就会依托虚假记忆,制造专属个人幻境。”
林屿皱眉看着持续发亮的护符:“护符的预警没有变强,说明它没有实体进攻动作,所有变强,全部在精神层面。”
岑疏不再多言,低头快速翻阅档案。
这一间是疗养院的临时备份档案,记录的内容比之前的病患记录更加私密、更加深层。
快速翻过几页无关的入院登记、药品记录,她的指尖骤然停在一份薄薄的手写卷宗上。
纸张更旧,字迹潦草,是护院本人的工作手记。
【畸变不会凭空攻击。】
【它只寄生在人的记忆缝隙里。人越是执念某件事、某个画面、某段过往,缝隙越大。】
【曼德拉偏差不是随机,是精准抓取每个人最深的执念,伪造相似却虚假的记忆。】
【执念越重,虚妄越真。无人无念,方可无伤。】
岑疏逐字看完,眸光彻底沉下。
真相比他们想象的更阴毒。
岑疏抬眼看向四人,声音刺骨:“它不是随机篡改记忆。
它读取我们每个人心底最在意、最深刻、最执念的回忆,复刻相似画面,伪造出极度逼真的虚假记忆。”
“所以每个人的假记忆都不一样。”
简清禾瞬间恍然:“难怪我从来没记错东西,我没啥执念,啥都不太往心里去。”
苏望拍了拍胸口:“那我惨了?我总记得中彩票啥运气爆棚的时候,它不会专门伪造我运气爆棚的假记忆骗我乱冲吧?”
“很有可能。”沈栖认真接话,“我凡事求稳、喜欢复盘细节,它就专门伪造细节偏差骗我。”
林屿低声道:“我现在习惯依赖护符预警,或许它之后会伪造护符失灵的假记忆干扰我。”
怪物的曼德拉效应,从来不是无差别诡异,是精准针对每个人的软肋。
就在众人理清规则的瞬间。
门外,原本平稳尾随的拖拽声,忽然彻底消失。
整片走廊,死寂无声。
林屿的护符红光,猛地熄灭了。
“不对。”林屿脸色骤变,“气息没了,预警归零。”
苏望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小声开口:“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它走了?”
“不一定。”沈栖目光落在木门铁栓上,仔细检查有没有雾气渗透的痕迹,“没有声音不代表安全,刚才档案写它寄生记忆缝隙,说不定换了别的手段”
简清禾把匕首横在身前,走到门边,眯眼向外观察走廊:“门缝外面看不到白雾,安安静静的,怪得很。”
岑疏站在档案架旁,指尖还按着那页护院手写卷宗,开口道:“它之前依靠我们之间的记忆分歧汲取力量。当我们有意识克制争执、不再互相辩驳记忆偏差,它没法继续靠多人矛盾变强,就会切换手段。”
林屿攥紧已经沉寂的护符,眉头紧锁:“护符检测不到气息,也就是说,它放弃实体层面的追踪,转而从精神下手?”
“没错。”岑疏微微颔首,“它会钻进每个人独有的记忆缝隙,制造幻境。曼德拉效应不再只是人与人记忆不一样,下一步,它会单独篡改我们各自内心的认知。越是在意的事,伪造出来的虚假记忆就越逼真。”
话音刚落,密闭档案室里的空气微微震颤。
没有狂风,没有骤变的强光,只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失真感,慢慢笼罩整间屋子。灰尘依旧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纸张霉味不变。
心底那股熟悉的违和感,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