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江惠瞳篇

江慧瞳手里的眉笔停在了半空,望着化妆镜里侧面对着她叠衣服的柴嘉浔,她眉头出现了小小的突起,当初那么多人追她,她怎么就选择了他?

不到三十岁,柴嘉浔已成了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头发是刚刷过油锅的用旧了的钢丝清洁球,脱线了的,卷曲杂乱泛着油腻的闷馊味,脸上的皮肤倒是白净,在这炎热潮湿的天气里,带着湿答答的红润,像是坐月子的女人的脸,透着一股不能见风见光的娇柔。这在女人身上或许是道好风景,在男人身上显得腻而不阳刚。

这样的老公让江慧瞳倒足了胃口。

柴嘉浔没有注意到他老婆嫌弃的眼神,躬着身子继续收拾房间,黄黑条纹的大裤衩和皱巴巴的黑T恤衫,让他看起来像只敦厚的马来熊。

江慧瞳把视线重新投入到自己身上,一边描眉一边跟柴嘉浔交待:“我和阿欣逛完后直接在外面吃饭,不用等我。”

马来熊停止了整理衣服的手,侧过身正面看向江慧瞳,说:“我妈等下就到了,她肯定带了一大堆吃的,一起吃个午饭吧?”宽厚的大黑框眼镜挡不住柴嘉浔眼里的期待和焦虑。

那是你觉得好吃,我又不喜欢,江慧瞳心里默念。不好听的话虽没有出口,心里的想法控制着她的神经把眼白抛向镜子中的柴嘉浔。

见她没说话,柴嘉浔放下衣服走到她身后,双手扶着椅背,镜子里的他满脸讨好的笑,语气是乞求的:“阿瞳,我妈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至少见个面吧。”

江慧瞳放下眉笔,低垂着双眼选了一只唇膏,慢悠悠地说:“你妈,每个周末都过来。”

“那不都是为了我们好,怕我们吃得没营养,给我们做点健康的!”

“你妈不来你会饿死?”江慧瞳对着镜子中的柴嘉浔嘲讽,一只细细的柳叶眉挑得老高。

“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好。”

每次,最后,都回到了这句话——她的出发点是为了我们好!江慧瞳实在看不出婆婆来,对她有什么好处。

婆婆一来,无休止的抱怨、责备和叮嘱在等着江慧瞳:房间太乱了!东西怎么乱堆的?床单有没有及时更换?厨房没油烟,是不是这周没做菜?外面的饭菜不干净,对身体不好。嘉明的内衣要手洗的,洗衣机不干净的……连厕所的灯光发出抖动,她也跟江慧瞳交待:你去买个同型号的灯换上,老是闪对眼睛不好……

完全把她江慧瞳当作柴嘉浔的全职奶妈,不对,是全职保姆,奶妈还要有一定的尊敬之情呢!

但是现在,已经过了江慧瞳会和柴嘉浔争辩、吵架的阶段。她画完一个令她满意的红唇后,拿起包包,语气不好不坏地说:“就这样,你们吃得开心点。”然后出门走了,把柴嘉浔无力的叫声独留在了这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江慧瞳并没有约阿欣,这么炎热的天气大家都只想躲在空调房里,她只是不想呆在那个有他们母子在的房子——那个曾经她向往已久并因为它而嫁给柴嘉浔的大别墅。她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逛着,看看衣服、包包、鞋子,坐下来喝杯咖啡、观察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他们匆匆忙忙的人生,刷手机时顺便给自己预定了一场电影。

2025年的高温,延续的时间让人望眼欲穿的长,已经到了10月中旬,气温依旧在38度徘徊。临街的窗外,热浪让马路看起来像是被困住了手脚在大火上炙烤,怪异地扭动着身体却挣脱不出去,连同马路上的车子都被烫得堵在一起动弹不得。

像她现在的婚姻,江慧瞳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个比喻。

酷热加剧烦躁,看看时间,离电影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早得很,电影院在商场的六楼,不必去得太早。可是她坐不住了,起身往门口走去。

推开咖啡店大门,像变魔术一样,章喆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个商场的客流量不小,她却在抬眼、微微向左侧过脑袋的一瞬间看到了人群中的他。只怪他的外形过分出色。

江慧瞳脑海里遥远的某处有烟花爆炸的小小声音,辛辣的烟火味从大脑钻进了她的鼻腔里,此时,它很好闻,触动着她身体里每个神经细胞的末梢。

江慧瞳确信章喆也看到了她。他们的目光在人群穿梭的空隙中至少交流了一秒,江慧瞳在这一秒钟读到了惊讶、欢喜、激动,甚至还带有一点点激情。那个男人依旧为她着迷。

但下一秒,他换脸了。

一个娇憨的小女孩张着双手仰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化成了一滩温柔的水,那是他三岁的女儿。他蹲下身体一手抱起小女孩,另一只手揉着她被汗水塌湿的头发,无限的宠爱。

章喆旁边是他的娇妻,一个一脸幸福模样的女人,江慧瞳也认识,她的大学同班同学且同宿舍,孙依柠。孙依柠的目光都在老公和女儿身上,没有注意到咖啡店出来的江慧瞳。

章喆还是以前的好身材、好相貌,五年时光只是让他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更有男人的味道。这让江慧瞳心里发酸,从胸口蔓延上来的酸意、痛苦和嫉妒让她挺直脖子,似没看到章喆,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径直走向了电影院——和章喆相反的方向。

她的脑袋里空空的、麻麻的,一直到电影开始。

电影里演得全是她和他们的故事。

江慧瞳、柴嘉浔和章喆是南市一所普通大学同届不同专业的学生。十八岁的江慧瞳一进大学,用一张酷似黎姿的脸,吸引了无数男生的注意,包括柴嘉浔和章喆。

柴嘉浔家中有钱的爸爸和章喆英俊的相貌让他俩在友情的赛道上陪江慧瞳跑了四年。柴嘉浔和章喆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见过几次面,双方的心知肚明没有让他们成为朋友,即使有江慧瞳这个中间人。

柴嘉浔外表是个阳光男孩,皮肤白白净净,性情温和柔顺,一双黑色框边眼镜遮住了他的心灵之窗,增加了他的老实和木讷。他连说话都是安安静静的,从没见过他发脾气或者有大的情绪波动。他就像一杯白开水平静、寡味、无特色。全身就那头自然卷曲的头发,会让人好奇地看上两眼。

柴嘉浔的穿着打扮很朴实,但听说他家里生意做得挺大,相当有钱。这是柴嘉浔和江慧瞳在一起后大家得出来的传说。至少柴嘉浔对江慧瞳是很大方的,江慧瞳每年都能收到柴嘉浔昂贵的生日礼物。

章喆是学校的篮球明星,每次球赛都能吸引很多女孩子前来为他尖叫助阵。出众的好相貌更是众星捧月般被大家喜爱,学校里甚至有他的女粉丝组成的小团体。

章喆的家境一般,送不出柴嘉浔那样阔气的礼物,但他会在节假日制造不同的小惊喜给江慧瞳,给予更多的是一种浪漫的气氛,而不像柴嘉浔送个上万块的手表就像发个大馒头给江慧瞳似的,给得很随意。

江慧瞳早在心中对追她的男人划分出了三六九等,排在最前面一个档次的是柴嘉浔和章喆。她反复犹豫、划水,确定不了究竟要选择谁。而且,她明白一个道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太容易到手的就成了廉价。于是,有了一个很明显的好借口:她的妈妈去世之前叮嘱过她,读书期间不要谈恋爱,她自己也想专心学习,所以找男朋友的决定要等到大学毕业后再做。

于是,江慧瞳和很多个男人做了四年的好朋友,包括柴嘉浔和章喆。

暧昧是必不可少的,它一直弥漫在江慧瞳和她最好的的两个异性朋友之间,蠢蠢欲动之心像是随时要爆发。

大三的一次好友之间的聚餐,江慧瞳受章喆的邀请来参加,是在一家充满人情味的餐馆,其间大部分的人江慧瞳都认识,大家也熟知她是章喆暧昧中的朋友。

章喆带来了一个新朋友,叫张景炎,是他们隔壁医学院的学生,今年即将结束八年的漫漫学习长征路。张景炎一张娃娃脸,虽说不上很帅气,却也清秀。他已在鄞市一家知名的三甲医院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岗位,所以也是大家喝酒聊天的热门对象。

饭至中旬,几杯啤酒下去后,张景炎看向江慧瞳的眼神带着莫名的奇特:对话时的凝视、侧面无意中的打量。大家心里有个暗暗的结论:江慧瞳的又一个猎物。

章喆注意到张景炎对江慧瞳特别的眼神时,立刻对他的医学院朋友摆出了臭脸,中途甚至还把张景炎拉到外面,进行了朋友之间的交流。

透过餐馆油腻的玻璃窗,江慧瞳看到,昏暗路灯下,章喆和他的朋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甚至动手推了对方。之后,张景炎没有进餐馆,一个人在暮色中离去。

聚餐即将结束,带着醉意的章喆低声跟江慧瞳说,他不喜欢别人看她时爱慕的眼神,即使好朋友都不行。他跟她说这些时,眼睛里的深情几乎把江慧瞳淹没。江慧瞳内心火热火热的,几乎把自己烧起来。

章喆付账时的谨慎和小心让江慧瞳抓住了脱离情海的救命绳索。即使是男生分摊、章喆代付,即使章喆喝了很多酒,他还是很仔细地核对了每道菜的价格、喝的啤酒数量和米饭碗数。

或许在有些女孩子心里,这是个负责任、做事认真的好男人,但江慧瞳小心地退到了一边,她要和这个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担心章喆会乘胜追击跟自己表白,还好,章喆触摸到了他的自尊心,他轻轻地止步在了友情的安全线内。

江慧瞳的老家在西南地区,家境清寒。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哥哥比江慧瞳早生了三天,是从爸爸的弟弟那里过继过来的。江慧瞳的妈妈很爱江慧瞳,但是挡不住强势的公婆和懦弱的老公,不富裕的家庭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外人。公婆嫌弃江慧瞳是个女娃,更贫穷的二儿子的超生儿子刚好能继承大儿子家的破房子。

江慧瞳的一家四口和爷爷奶奶住在一个六十多平的安置房里,共两个卧室。小学,江慧瞳一家四口睡一个大卧室,等江慧瞳读初中了,大卧室用一块布隔成了两个小卧室,江慧瞳还是和她哥哥一个房间。

哥哥没有考上高中,离付费的高中还差了一大截,且毫无继续学习的心思,江慧瞳才有了上高中的机会。当然,这里有江慧瞳妈妈的功劳。从小学开始,这个忧心忡忡的妈妈诱导和放纵她的继子沉迷于社会上的一切,除了学习。

但江慧瞳的妈妈积劳成疾,在江慧瞳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去世了。

江慧瞳的爸爸、奶奶还有二叔一家都来劝阻江慧瞳上大学,用下命令的语气,表示他们家供不起。江慧瞳学到了妈妈的默默忍受,无奈地点头。一转身,偷了户口本,带着妈妈去世之前偷偷交给她的存折和首饰悄悄地离开了家。首饰是妈妈的娘家给的,存折是妈妈从继子过来的那天起偷偷积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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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