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恬不太爱使小性子的，但梁肃突然其来的一句话像是一阵寒风骤然吹凉了尹恬的身子，尹恬的委屈便立刻倾诉了出来：“可我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呀！”
“是，恬恬，上一次我真的心有不甘，这回我肯定可以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梁肃把尹恬搂得紧紧的。
尹恬难以感觉到半点暖意，反被无穷无尽的悲伤裹挟，片刻后就推开了梁肃，别过头道：“我们还未成亲，这样不妥。”
“你信我，我考完就立刻回来与你完婚……”梁肃着急地承诺道。
几年的时间，尹恬不再是当日一听梁肃离开就会哭着求他不要离开的小女孩了。尹恬依然不舍，但只用沉默回应梁肃。
请帖送出去了，日子定好了，两家的亲眷都知道了两人的婚事，梁肃却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尹父尹母难免要费心给亲朋好友解释其中的变故，折了面子不说，私下又不知要为尹恬担多少心。
梁肃还想继续劝劝尹恬：“恬恬，对不起，只是推迟几个月……”
“咦？姑父也过来了。”尹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脸上洋溢着喜悦。
“不要乱喊！”尹恬大声呵斥道。
尹洵委屈地撇嘴，低声抱怨道：“反正下个月也是了……”
尹恬烦透了，没好气地指了一下尹洵的糖葫芦，“你自己吃你的，哪来那么多话！”
尹恬的反常弄得尹洵一头雾水，糖葫芦肯定是不敢继续吃了，疑惑地看向梁肃。
“你们聊吧。”尹恬任性地把梁肃丢给了尹洵，自己回了房间。
这是第一次，两人的见面以不欢而散结束；这也是第一次，尹恬有些怨梁肃。
关上门的瞬间，尹恬的眼泪就流个不停。桌上还放着尹恬绣了一半的喜帕，尹恬原本很担心自己绣得太慢，不知能不能在成婚前绣好，现在看来却是不用担心了。
喜帕上的“囍”字金灿灿的，格外刺眼。尹恬有些自暴自弃，隐约觉得这门婚事恐怕难成了。早在梁肃回来的前半年，秋试通过后，梁母便不似从前对这门婚事那般热忱了，偶然碰见梁母，梁母也只是寒暄两句，不愿多言。其中的关窍，尹恬能猜到。今非昔比，尹恬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嫁个举人便罢了，哪能妄想嫁个进士？
晚些时候，尹恬一直待在房间里未出门，尹恒敲了几下无人回应，便推门进来了。
“妹妹好歹要吃一点，不然夜里会饿得难受的。”尹恒把带来的两碟吃食放到桌上，挪了个小凳子坐到尹恬身边，“我们也觉得这件事多有不妥，婚事怎能说延后就延后？妹妹等他的时日还不够久吗……”
“三哥别说了。”尹恬手里紧攥着喜帕，“我是拦不住他的，我也没有理由拦他。”
“妹妹是太好脾气了！依我说，此事我们就该去梁家闹一场……”尹恒怒上心头，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闹完了，然后呢？”尹恬目不转睛地盯着气恼的尹恒。
“然后你们就照原定的日子成婚呀，之后……”尹恒也意识到这样一来便来不及去凌城参加考试了。
尹恬叹道：“三哥也明白吧，他若不去，我还未嫁给他，夫妻间便有了隔阂，又是耽误前途的大事，背着这个包袱，我嫁过去该如何自处呢……”
“可这样一来，妹妹不知得受多少委屈。”尹恒满眼心疼，对梁肃更是不满，“其实阿肃还年轻，距离上次考试也没有多久，这回赶过去未必能考上，便是两年后再考，也没什么。”
尹恬疲惫得很，眼眸低垂，浑身无力，“就这样吧，我想休息了，三哥也帮我劝劝爹娘，莫要为我的事太过担心。”
“妹妹，你别怪三哥说的话不好听，万一……万一……”尹恒吞吞吐吐不太敢直接说出内心的猜想。
“我知道三哥想说什么。就算今日我很失望，我也还是喜欢阿肃哥哥，还是想嫁给他……”尹恬记得梁肃太多的好，此刻他看重前途远胜过尹恬，尹恬失落归失落，却不会过分苛责他。
“好吧，其实除了这件事，阿肃确实很好。”尹恒勉强说起梁肃的好处，安慰道，“那妹妹就安心些，等几个月就好了。说起来，我们也很舍不得妹妹出嫁的。”
次日一早，尹恬就能感觉到家里的氛围很奇怪，最闹腾的两个孩子也安静了。尹恬假装若无其事，照旧用过饭就帮尹母收拾碗筷，桌边没有其他人了，尹母的叹息声清晰可闻，像一根银针猝不及防扎了尹恬一下，不至于那么疼，但难以忽略。
尹恬继续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帮忙洗过碗后就回房间了，尹澄已经在尹恬房间等着了。几年转瞬而过，尹澄都十岁了，淘气归淘气，到底长大了不少，开始跟尹恬学刺绣了。
尹恬走近了些，想瞧清楚尹澄绣得如何，尹澄撒娇地靠着尹恬，“姑姑不要难过，我会陪着姑姑的，姑父很快就回来了。”
“还不能叫姑父……”尹恬也怕最终不过都是一场空。
尹澄指着自己绣的一对蝴蝶，才刚刚描了个轮廓，“等姑姑教我绣好蝴蝶了，姑父就回来了。”
“好。”尹恬拿过自己的绣绷，开始教尹澄。
刺绣需要十分的耐心，尹澄连五分都做不到，绣不了一会儿便耍赖想休息。如此这般，每日能踏实学习一个时辰就不错了。尹恪除了忙书院的事，还要看顾尹洵的学业，尹嫂嫂有六个月的身孕了，身子总是不大舒服，无暇照料尹澄。因此，尹澄一连几个月都黏着尹恬，干脆睡觉也赖在这边了。
尹恬的房间里放着不少书。尹澄不识字，躺着床上歪着头就看到了柜子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
“姑姑，为什么爹爹不让我识字呢？”尹澄转过身子，面对尹恬。
尹恬微闭着眼睛，睫毛动了动，“你也没有说过你想学呀。”
“哥哥也没有说过想学。”尹澄很快反驳道。
“家里指望你哥哥参加科举的，所以要学。”尹恬睁开了眼睛，秋天的夜里有些凉了，尹恬拢了拢被子。
尹澄反应极快：“姑姑不用参加科举，祖父也教姑姑识字了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是祖父教你叔叔的时候，姑姑在旁边跟着，才学了一点的。”尹恬说起此事是很满足的。
若非与尹恒年龄相差不大，尹父再疼爱尹恬也不会单独教尹恬。
“这样啊……梁世叔也教了姑姑很多吧……”尹澄大大咧咧提起了尹家人好久不主动提起的梁肃。
这回倒是乖觉地没称呼错。
尹恬低声道：“没有……”
梁肃对这件事的态度一向是不反对也不主动支持。
尹澄很是惊讶：“可是，梁世叔学富五车……”
“澄澄再大些就明白了，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尹恬打断了尹澄，“就算是至亲，也无法做到每件事都互相理解。”
尹恬接受梁肃离开的结果，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妥协。
尹澄钻进被子里，嘟嘟囔囔道：“娘就总是不理解我。”
类似的抱怨，尹恬小时候也有，遂安慰道：“你也没有总是理解娘啊，你娘让你好好学刺绣，绣了多久了，蝴蝶还是绣不好……”
“我困了我困了，要睡觉了！”尹澄缩了缩身子，把头整个埋到了被子里。
尹恬看了一眼柜子上的书，心里泛着酸，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柜子前，抽出了还未翻开过的一本书。
一张纸从书里滑了出来，乘着风在空中荡了又荡，最终落到了尹恬手中。
“一言相期，死之不悔。”
尹恬低声念道，头却似被重重砸了一下，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闪现在尹恬脑海，许许多多的片段都挤进了尹恬的脑子里。
书坊里，尹恬被先生离世的事情占据了所有思绪，崔延解释自己失约的迫不及待，见到尹恬没生气的喜出望外，听尹恬大喊“我有阿肃哥哥了”的失魂落魄；文昌帝君庙里，尹恬一心替梁肃祈福，崔延的气恼和无限失落，尹恬看到了便忘了；茶楼里的最后一面，崔延万般不舍地喊住尹恬，最后又万般无奈地祝福尹恬……
尹恬的无动于衷与视而不见，早不知伤了他多少次了，可他的回答却是“一言相期，死之不悔”。
尹恬没办法再无动于衷，迅速换好了衣裳，去敲尹恒的门，好在尹恒仍在刻苦念书，并未就寝。
“三哥，你陪我去一趟土地庙好吗？现在就去。”尹恬带着哭腔恳求尹恒。
“怎么了？”尹恒下意识询问。
尹恬说不清缘由，只道：“求你了……”
尹恒便拿了灯笼，带着尹恬一同出去。今夜月圆，路上明亮好走。两人沉默着赶路，没费多久工夫，就到了土地庙。
尹恬绕到神像后，果然就见到了摆放好的四本书，距离上次见崔延刚好四个月。
“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
“相思苦，佳期不可驻。”
“欲忘忘未得，欲去去无由。”
“人意不可违，欲去且复休。”
尹恬找出最后一本书里夹着的纸已是泣不成声，尹恒并不感到疑惑，问道：“妹妹为何突然来这儿？这些纸条……”
“为何会是这样？为何会是这样……”尹恬无法接受自己从来没有看明白过崔延的心思，“是我做错了，我做错了……”
“妹妹别这样，不是妹妹的错。”尹恒扶住尹恬肩膀，免得尹恬站不住。
尹恬心如刀绞，抽泣道：“我太蠢了，早在爹爹说不要来往的时候，我就不该再和他有来往的，我不该收他的东西，不该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