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一道闪电照亮屋内，映出轻纱幔帐后交叠的人影。
白漪睁大了眼睛，仍看不清身上人的脸，只有那微卷的头发里冒出的一对猫耳，正兴奋地抖动。
白漪想要伸手摸一摸，却被那人一把拍开。
“别碰。”
他被扯着翻了过来，头发滑到一侧，露出光洁的背，那人俯下身噬咬他的后颈，顺着脊骨一路向下，让他浑身战栗无法逃避。
他终于承受不住，发出的声音被闷雷声掩盖。
“什么？”那人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柔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褚伏，别这样，求你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些哭腔。“我们不该是这样的。不要这样。”
“不该这样？”那人冷笑一声，一只手握住他细长的脖颈，拇指摩挲着他暴起的青筋，声音却愈发地温柔诱惑：“你怎么能不要呢？乖，你得要，我给你什么你都得要。”
声音骤然变得凄厉起来。
“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不要！”
白漪惊坐起身，空荡荡的房间，哪里还有别人。
他枯坐良久，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已经好久没有梦到褚伏了，白漪苦笑，明明有那么多好的时光，怎么偏偏梦到了这个。
他睡意全无，穿上外衣，来到院子里。
天蒙蒙亮，灰白的月亮还惨兮兮地挂着，抬头远眺，就能看到云雾笼罩的嵬石嶂。
那是魔君身死之地，仙门很忌讳他去那里。
远处云雾翻涌，将人魔两界分开，云雾那边是十五年前的魔界，在那里褚伏还活着。
彼时春光正好，晚风温柔，白漪跟在几个魔族修士后面，却满腹愁绪，他偷偷来魔界，已经一个多月了，别说见师兄，他连灵苑的门都没有摸到。
“白漪你发什么呆呀，快点进来。”
同行的魔族站在农家小院前叫他，其他人已经率先进去了，他暗道一声造孽，也跟着进了院子。
这里人魔混居，这户人家就是人族，男人出了远门，家里只剩下女人和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躲在母亲身后悄悄探出脑袋，小的走路还不稳，什么都不懂，流着口水朝这边看。
魔族大多身材高大，一下就把院子站满了，一进门张嘴就要吃食，白漪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
女人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小声说没有那么多吃的。领头的魔族听完眼睛竖了起来，眼见就要发作。旁边还有两个魔族一脸淫邪地看着那女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白漪心下一沉，他是见过这些魔族最凶残不开化的一面，什么奸淫掳掠的事情也干得出来，他抢先一步，推了女人一把，道：“那就有多少拿多少，家里的都拿出来，我们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盼着这女人识相一些，先应付过去，此处偏僻，不要生出别的事来。
女人被吓得呆住，看着白漪，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个孩子哭了起来，又一个喽啰抹了一把哈喇子，对领头的小声说道：“小崽子，肉正嫩呢。”
白漪在战场上见过低阶魔族同类相食，他们对人族小孩儿更没有什么忌讳。
他小声提醒领头的魔族：“君上下过令，不让侵扰在魔界居住的人族，咱们抢点东西还好，左护法也不会说什么，可要是别的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村民恐慌，就不好办了。”
刚刚的喽啰离得近，也听到了他的话，一把把他推开，说道：“这里也就你一个人族，除非你说出去，否则别人谁会知道？”
说着就走向那个最小的孩子，女人见有人要动自己的孩子，尖叫着扑了上去，加上两个孩子的哭喊声，场面一下就乱了。
白漪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几个低阶魔族对付起来不难，但要快不能引来人，最好是一击致命。还要想好回去之后的说辞。
那个喽啰已经把小的孩子举起来，想要摔死，白漪来不及细想，暗运灵力就要出手。
哎呦！
就见那个魔族捂着脑袋叫了一声，举起的孩子也脱手，被白漪接住，一个吃了一半的野果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谁！谁丢我！”
就在那个魔族捂着脑袋找罪魁时，又一个果子丢了过来，这次是个完整的果子，在他脑袋上撞了个粉碎，可见力道之大。
紧接着果子就像雨点一样砸来，魔族被砸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果子停了，气还没喘匀，树上传来笑声，一个黑影跳下来，转瞬到了跟前，黑影掠过，几个魔族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小院里哀嚎一片。
院子里只剩下白漪还站着。
黑影一只脚踩在刚刚要摔孩子的魔族胸口，拔出腰间的匕首就要刺下。
“等一下。”
那黑影转过头来，他才看清眼前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全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一双绿眼睛，眼尾微微上勾，长相极其俊美。闻言冲着白漪一挑眉。
白漪上前一步道：“不知道阁下是什么人，但我们是左护法十一郎的手下，若今天我们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追查下来，这一带的人家都会遭殃，不如大家都罢手，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魔君曾下令不准骚扰普通人族族众，我们也绝不再来。”
几个魔族趴在地上不住求饶，黑衣少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睛却在一直盯着白漪，几个魔族见少年没看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少年绕着白漪转了一圈，走到他身后时还凑近，在他的颈间嗅了嗅，白漪感觉到打在后脖颈上的气息，忍着没动。
“明明你更香呀，为什么那几个魔族不吃你呢？”
少年问得认真，说完绿色的眼睛还眨了眨。白漪却觉得头皮发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太老了，不如小孩儿肉嫩。”
“我看你也挺嫩的呀。”
少年人又往前凑了凑，闻了闻，啧了一声，好像他真是在可惜。
少年可惜完，就弯腰去捡刚刚丢掉的果子了，捡了两个，用衣服擦了擦，又把脚边的一个踢给还坐在地上抹眼泪的小孩儿。
“剩下的给你们了，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又转头对白漪说：“要是我，就吃你。”
说完咧嘴一笑，叼着果子走了。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白漪看着夕阳下少年的背影想。
白漪帮女人收拾了院子，并嘱咐她先去亲戚家避一段时间，等回到魔族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放过饭了，厨房里只剩下一些肉汤，魔族没有放调料去腥的习惯，用木勺一搅腥味扑面，往日他会勉强喝点，可今天他把木勺摔到一边，从筐里找了两块已经裂开的干粮，舀了一瓢凉水，就算是一顿饭了。
其实他特别挑食。都是师兄惯的。
白漪六七岁的时候父母就亡故了，在外流浪过一段时间。那时受了很多苦，但是因为年龄太小，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唯一的记忆，是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包子摊偷包子，结果被老板踹了出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脚都绕过了他，他捂着肚子想挣扎起身，一块咬了两口的糕递了过来，他抬头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然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软软的被子里，那个小公子正捧着一碗粥看着他。
就这样他被回乡探亲的师兄捡回了苍梧山，从那时起他就像一个小尾巴一直跟在师兄身后，直到师兄作为质子进入魔界。
可能白漪被饿晕这件事情，让师兄太过印象深刻，他总是让人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再加上白漪年纪小辈分大，其他师兄师侄有什么好吃的也先想着他，久而久之嘴养得特别刁。
其他师兄常逗他说，高门大户里的娇小姐也没他娇贵，以后不叫他小师弟改叫小师妹得了。
想着想着白漪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狠狠咬了一口干粮又被呛到，咳出泪来。
“你还敢回来？”
一块飞来的石头把白漪手里的干粮打掉，是炽西带着人来了，今天的几个魔族是他的麾下。白漪上报了今天的事情，炽西跟着受了罚，来找他出气了。
在炽西带过来的人里，白漪见到了想见到的人，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指，道：“我为什么不敢回来？帮你管教了手下，不该谢谢我吗？”
炽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脸上挂不住索性不说了，直接动起手来，白漪自然也不肯吃亏，和他打了起来。
开始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可是魔族不讲究单打独斗，也没胜之不武的说法，和炽西一起来的见炽西占不到便宜，也出手帮忙，这边响动引得过往的人魔侧目，魔族越聚越多，跟着加油鼓劲，偶尔有人族修士路过，看一眼，赶紧躲开了。
被多人围攻，白漪一时不察被当胸踹了一脚，倒在地上，怀里的钱袋子飞了出去。
一个喽啰上前几步，捡起来献给了炽西，炽西掂了掂就揣到了袖子里，白漪起身要抢，又被炽西一脚踹倒。
炽西踩着他胸口说：“看在你跟了我一个月，今天留你一命，别不识好歹，这袋子钱就当是孝敬了。”
看着几个魔族大笑着卷着烟尘走远了，白漪才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刚刚被打飞的干粮，拍了拍上面的土，找了一个僻静处。
喵——
是一只小黑猫站在檐下，弓着身子看他，小猫皮毛乌黑油亮，一双绿眼睛，让白漪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奇怪少年，魔族和人族长相有异，多在发色和瞳色，发色什么样的都有，瞳色则多为红色，绿瞳的白漪倒是第一次见。
白漪搔了搔小猫下巴，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白漪起身去盛了肉汤，用肉汤把干粮泡软，把小猫抱在怀里喂它。
刚刚的一脚正踹在白漪的胸口，此时肉汤的腥味飘过来，一股恶心翻涌上来，被白漪捂着嘴强压下来。
小猫察觉到了白漪的不适，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用爪子一下一下拍他的胸口，像是想把他胸前的那个脚印拍下去。
其实在苍梧山的时候，他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大师兄养的一只大黄狗，每次见了他就要流着哈喇子舔他，还有三师兄养了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到处拉屎，后来孵出了小鸟，还问他要吗，他十分嫌弃地拒绝了。
可能是身处魔界远近无依，怀里这个温热的活物，让他觉得可爱。
白漪和它玩了一会儿，看着天色实在太晚，才拍拍小猫的屁股让它离开。
白漪和一对兄弟住在一起，哥哥曾在一个小门派做过外门弟子，弟弟又跟着哥哥学了些，仙门门派林立，散修很难出头，兄弟俩便来了魔界。
白漪平日只与魔族来往，和这对兄弟住在一起却不熟，他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躺在床上，听到响动，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弟弟正在一旁做针线活，他天生一副笑脸，见到白漪回来了就笑道：“怎么这会才回来？”
白漪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弟弟看到白漪正在脱衣服，问道：“你衣服破了，我看你也不像会补衣服的，要不你脱下来我给你补一下。”
白漪看了看，只有袖子上有一个小口，是今天和炽西打架的时候弄破的，觉得不碍事就说不用了。
弟弟还是走过来拿了白漪的衣服，说：“补一下吧，明日不是要在寒石谷围猎嘛，据说优胜者可以进左护法的卫队，可不能穿着破衣服去见左护法。”
他们这些人族在魔界处境艰难，大家都拼了命地往上爬，白漪尤甚，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却没有什么反应。
“你不高兴吗？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进左护法的卫队，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我给你补过衣服，要提携提携我们呀，哈哈哈。”
白漪像是累极了，倒在床上：“我不去。”
听他这样说，弟弟还想问为什么不去，一件衣服砸到他的脑袋上。
“给我也补补，补好了就赶快睡。想要进卫队就自己长本事，不能有点志气吗？”
弟弟被哥哥说得面上一哂，没再说话，把三人的衣服补完，就吹灭蜡烛上床睡了。
白漪躺着，感觉有东西在动。伸手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
抱到眼前，借着月光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只小猫竟然跟着他回来了，趁着他说话的功夫，趴在床上不声不响地等他。
白漪把它抱到怀里，温暖从胸口传来，外面逐渐安静，他捏着小猫爪子上的肉垫，眼睛一直盯着虚空。
今晚他不能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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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