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变

年节过后,便到了春耕的时节,各地汇禀情况的奏疏或快或慢,都陆陆续续送入了洛阳城中。

岑容从姑母的洗青别苑回到行宫时,正看见侍从驾着高大的马车,往马厩的方向驶去。

这是宋继昭微服出宫时常用的座驾。自从正旦之后,宋继昭回返宫中,他们便又有一段时间没再见面。只是在这些日子里,行宫之中的供应都一如往常,朝堂上也不见丝毫风声,就好像他们曾经说起的有关于废后的事情,在宋继昭那里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岑容下了马车,竹苓与留守在此处的小宫女交谈完,向她禀道:“陛下一炷香之前来了行宫,现在正在轩影阁。”

她点点头,向里走去。

轩影阁距离他们下车之处不远,因阁中草木繁茂、树影珊然可爱而得名。走到近处时,便看见原本清幽无人的庭院外,四下散布了数名身佩腰刀的侍卫。门前高大的榆树下,伏连收回眺望枝叶的目光,转眼望了过来。

岑容走上前去,伏连向她见礼:“殿下。”

他仍是那副稳重认真的样子,垂眼行礼时的姿态一丝不苟,岑容却想起冬夜里他出现在窗外的那一幕。

她停下脚步,笑了笑:“伏将军驻守京中,算来也将近一年了?”

伏连颔首:“是,臣去年便是在这个时候入京。”

岑容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伏将军闲暇时可曾在洛阳城中游览一二?我前段时间偶然发现一家铺子的五味脯,味道还不错,伏将军有机会也可以去试试。”

伏连闻言一怔,不觉抬起眼来看她,片刻,他微微笑起来。

“多谢殿下推荐,臣会去买些回来尝尝。”他说,“臣也知道有一物,正适合在当下这个时节品尝。”

“嗯?”岑容示意他说下去。

“榆钱饼,用新鲜榆钱入味而成。”伏连道,“现下正是榆树将要开花的时节,殿下可以让厨房采摘一些回来制作,入口十分清甜。”

他神色认真,即使说的不过是一道消遣小食,态度也十分郑重,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岑容本来藏着心事,见到他这幅模样,笑容里也不由真切几分。

她笑着揶揄道:“原来伏将军在这里值守,心里想着的是怎么吃榆树上的榆钱?”

伏连也不生气,低下头,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春风拂面,带动一旁的榆树枝叶也微微摇晃,沙沙轻响。浓荫之后,一双眼睛也正穿过层叠枝叶,望向树下的两人。

宋继昭倚在轩影阁二楼的靠栏上,垂眼向下望去。

云影端着茶水进来时,所见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也跟着向外望了一眼,在看清树下的岑容与伏连时,手中猝然一抖。

盏盖碰撞茶盅,发出清脆响声,宋继昭眼睫微微一动,转过脸来。

他面容平静,目光中不见喜怒,但云影在这样的视线里仍不由微微颤抖起来。她跪下身去,额头紧贴地面。

楼中寂静弥漫,只有帝王的视线如山岳一般压下来,云影撑不住了,她头抵着地面,断断续续地说:“廷尉追缉逃犯的那晚……伏将军负伤闯入行宫,娘娘为免.流言陷害,也是担心其中有什么阴谋,就将伏将军暗中藏了起来,避过搜查。”

过了片刻,宋继昭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云影额角浸满冷汗,忍不住继续道:“伏将军在廷尉的人撤离之后便马上离开了,陛下当时到达行宫,娘娘没有与您提起此事,想来也是担心人多口杂……”

宋继昭看着树下那一对身影,寂静无人的阁楼上,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手扶着靠栏,骨节已用力到微微泛白。

“皇后不说,你就也跟着把这件事瞒下来,有没有想过若是被太后用来算计会怎样?”他慢慢地说,“瞒着朕,只会害了你家娘娘,知道了?”

“……是。”

“没有下次。”他走出门外。

岑容与伏连说了几句,便准备进轩影阁,门中却在这时匆匆走出一名侍卫,行礼之后道:“娘娘,陛下先行回宫了,剩下的人手命伏将军收整后带队回返。”

宋继昭回宫了?

岑容有些奇怪,伏连也露出意外的神色,向她告退后便去召集散布在轩影阁四处的侍卫,很快也离开了行宫。

轩影阁所在的庭院有前后两道门,宋继昭从另一道门离开,确实也不会与她碰面。只是他出城来到行宫,却又一面也不见便直接离开,多少有些反常。

岑容走进轩影阁,云影正端着茶盘从阁楼出来,迈过门槛时脚下一绊,差点向前跌去。

她一把扶住云影,后者惊魂未定地站稳了身子,这才回过神来:“娘、娘娘……”

“怎么了?”岑容问她。

云影低着头摇了摇:“……刚刚有些走神,便没注意脚下。”

岑容向四周望了望,轩影阁内外除了随行宋继昭而来的侍卫,行宫本身的侍从并不多,云影从阁中出来时,楼里似乎只有她一人,便问:“方才陛下离开时,可有发生什么?”

云影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后道:“陛下原先在二楼独坐,我准备了茶水要送进去时,他便突然离开了。”

这么说云影也不清楚宋继昭方才发生了什么?岑容还要追问,但看她有些惴惴的样子,还是暂且按下了。

不知道云影是在因为什么事而不安,还是等她心绪平复些许,再慢慢探问好了。至于宋继昭,不管什么情况,早晚总会知道的。

.

又过了数日,春意渐深,岑容铺了纸笔在窗下写字时,忽然听见园外一阵嘈杂响声。

她愣了愣,向外望去,竹苓急匆匆地跑进来:“娘娘,外面来了好多侍卫!”

不,不是侍卫这么简单。这是配备了禁军盔甲才能发出的兵甲摩擦之声。

岑容起身出门,果然便见禁军如潮水一般涌入园中,冷光照眼,四下里风声肃肃。宋继昭一身玄黑帝袍,缓步向她走来。

云影战战兢兢地挡在前面:“陛下……”

宋继昭看也不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庭院,径直向岑容望来。

“梓童,”他唇边含着一点笑意,“朕来接你回宫了。”

岑容微微皱起眉,将云影轻推到身后,自己走上前去。

“妾以为,陛下已经知道妾的意思了。”她说。

宋继昭仍然笑着,只从一双凤目中透出隐约的阴翳。他说:“朕知道梓童的意思,那梓童明白朕的意思么?”

岑容心里沉下去。

宋继昭的态度很明确,今日一定要将她带回宫中,哪怕动用禁军强逼也在所不惜。

而岑家……现在尚不是与宋继昭正面冲突的最佳时机。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走吧。”

宋继昭微微笑了笑,上前攥住她手腕,半强迫地牵着她向外走去。

这态度很不对劲。岑容暗自皱起眉,除夕夜那晚她说给宋继昭的话,一方面是为接下来的计划铺垫,另一方面,也是对宋继昭的反应有绝对的把握。

她太了解他,知道他现在最大的目标与计划,更知道从听完她那番话的第一刻起,他会将她放到棋盘上的哪一个位置。

正因如此,宋继昭今日的举动才更反常。

帝辇就停在外面,被层层禁卫包围着。宋继昭没有松手的意思,她沉默地跟着上了车,心里思索着当下的情势,不觉向窗外望去。

下一刻,腕骨骤然一痛,宋继昭收紧了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阿容,你在看什么?”他低头与她对视,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想找伏连?可惜,一个时辰前,朕已命他出京去了。”

伏连出京了?——不,不对,宋继昭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这思绪变换只在一瞬之间,四目相接里,宋继昭唇边的笑意已消隐无踪。

“北镇镇军哗变,景王叔急信入朝,向朕请求调援。朕已下令朱况前往平叛,以伏连为副将,领兵协助。”他淡淡地说,指尖轻抚过岑容的脸颊,“现在伏连已在去往北镇的路上了,阿容你说,伏连武勇俱在,想必这次出征,定能立下赫赫战功吧?”

如果说宋继昭上一句话突然提及伏连,只是让她惊疑,那么接下来的这番话语,已经叫岑容震惊了。

“伏连领兵协助?”她难以置信地说,“你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朱况他——”

“朱况他得此机会,一定会顺势除去伏连。”宋继昭接话道,唇边露出一丝讽笑,“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态度太不寻常,岑容静了片刻,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

宋继昭一向对伏连十分看重,从只负责外廷警卫的禁军将军,到放心托付微服出宫时的近身护卫,他对伏连的信任也与日俱增。伏连本就是他从朱况麾下转化得来的将领,为何却又要将伏连送还到朱况手中,任他设计谋害?

“为什么?”宋继昭重复道,忽而一手按住她后颈,将她逼至眼前。

“你说为什么,阿容?”他轻声说,“你把伏连带进寝阁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岑容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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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不知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