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深黑。
秦军扎营之地一片通明火光。
无人聚会谈笑或饮酒作乐。
兵士们井然有序,列队巡逻,行走间甲胄与兵器的交击之声不绝,带着森寒肃杀之气。
主帐内依稀亮着幽幽火光。
苏迟脚尖轻飘飘地钩挂在帐顶上,俯身去看账内情形。
临时搭的营帐十分简单,仅有一床一案,而那秦军将领正跪坐在案前写信。
这秦军将领脱了重甲,竟不过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双眼狭长,薄唇高鼻,下颔线条锋锐。
以苏迟的目力,看清楚信上的字并不难。
“吾妻云桑,见信如唔,……”
这是一封家书?
“如卿所料,桐城百姓不愿归降,卿知我性情,素不愿伤及无辜,但秦**法严明,这一战若不能告捷,定会牵累家人。那桐城守将郑援勇猛,我本欲借故输招,拖延时间,令他得以转移百姓。却不想他性情如此刚直,方输半招就欲当场自刎。还好我机敏,及时阻止。但此战必不可免,明日起兵,需取下桐城,否则影响我军士气,再难寸进……”
苏迟按在腰间的手缩回,眼里露出几分迷茫。
他静立片刻,跃下帐顶,隐入篝火的阴影中,悄然出了秦军大营。
漫漫荒野之下,不远处却有一盏暖灯,那灯如暗夜荧辉,熠熠生亮。
提灯的少女几乎整个人融在了那点荧辉里,瞬间照进了苏迟黑沉的眼底。
那一刻因某一个人而起的悸动和欢喜,令苏迟沉郁的心再次激烈跳动起来。
他大步走向离月,走进那盏暖灯的融光里,“姐姐。”
离月弯了弯眉眼,“阿迟方才去了哪里?”
苏迟也不瞒她,“今日听他们所言,若是失了将领,秦军就会退兵,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除桐城危机。”
“可成了?”
苏迟摇头,“这将领并非奸恶之徒……”
反观郑援,那秦军将领刚饶他一命,他却立刻反过来找人取他性命,哪怕是为了桐城军民,也未免有失正义。
“秦军素来军法严厉,黑甲军出战必须告捷,否则所有将士军法处置,家人亦会打入奴籍。故而秦军每次出征,必然不择手段,绝无退路。”离月叹息一声,“你先在楚国,先认识了楚民,故而心中便有偏颇。若你帮楚军赢了此战,看似救了无数百姓,何尝又不是间接害了许多人?”
所以她不希望他插手这场战争,因为她知道,无论偏帮哪一方,都是徒增因果。
苏迟略微抬眼,远远就能望见桐城城墙上瞳瞳人影,“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该怎么做,才能不会有人无辜枉死?
离月嗓音淡淡,“阿迟,这世道,错的不是谁,而是战乱本身。”
苏迟满腹心事回到桐城。
郑援正坐在院中,似已等了他许久。
“公子从城外回来?”
苏迟微微颔首。
“可成了?”
苏迟微微侧眸,“将军希望是何结果?”
他眼神微凉,郑援莫名有些脊背发寒。
“那秦军将领并未蓄意乱杀无辜,恕我不能替将军排忧解难。”
郑援微怔,苦笑一声,“是我一时情急,令公子为难了。”
“公子准备什么时候走?”
他既已明确不再相帮,郑援亦已料定留不住他。
苏迟顿了顿,半垂下眸,“明日。”
灰蒙蒙的天色看不见一丝暖阳。
郑援站在城墙上,沉声下令,“放箭!”
数百支长箭直射向秦军。
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倒了一片。
然而那处空缺立刻有人填补上去,源源不断。
秦军架起盾甲,数千枚箭羽反击而来。
“躲避!”郑援大喝一声。
但密密麻麻的箭羽几乎铺满整个天空,部分兵将躲避不及,瞬间毙命。
这一战的差距太过悬殊,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秦军搭上云梯,爬上城墙,与城墙上的箭手近身鏖战。
郑援几乎麻木地挥舞着长刀,却扫不完如蚁附般的秦军。
秦将指挥着步兵推撞车撞击,很快就撞破了城门。
不过半个时辰,桐城就破了。
身披黑甲的秦军将领,率先打马冲进城门,“降者不杀。”
身后众将跟着大喊,“降者不杀!”
苏迟半靠在多宝阁的牌匾上,低眸看着底下的喊杀声。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每每如这般袖手旁观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生出几分空茫。
那是无尽悲哀之后漫无边际的空茫,空茫之后,是对这个乱世的疲惫。
身旁离月忽然伸手,虚掩在他眼皮上,挡住那漫天的鲜血与泪水,残肢与断臂。
熟悉的气息将他缓缓包围,他恍若闻到了雪后残枝上缀的红梅香,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味道。
他忽然也很想伸手,那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她见过太多了,又是否有谁会替她遮挡?
然而他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声,“走吧。”
四野荒寂,偶有黑色的枯枝延伸,低矮的枝丫时有鸮鸣。
披着麻衣的老妇拉着一两岁的孩子,跪在坟前一边低泣一边撒纸钱。
幽幽哭声在黑夜里尤显凄凉可怖。
妇人哭累了抬头,似见到前方隐有灯火莹莹,以为自己哭花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那灯火更近了。
提灯女子穿着红衣,衬得唇红齿白,倒像话本里会吃人的女妖。
妇人惊呼一声,想跑但跪得久了,竟一时站不起来,只能将身旁孩子抱在怀中。
离月察觉吓到妇人,顿住脚步,“我不是坏人,夫人不必惊慌。”
见她语气轻柔,妇人迟疑打量,才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年,少年容色出奇精致,身姿挺拔,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妇人颤着声开口,“二位缘何深夜在此?”
离月安抚一笑,“我二人错过了宿头,听到哭声才近前,不知夫人遇到何难事?”
听她问起,妇人又想到伤心之事,倒不再顾得上害怕,又落下泪来,“我在祭奠我儿。”
“此时夜深,夫人又带着孩子,还是早些回家,明日再来祭拜不迟。”
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更伤心了,“连孤坟都不敢立,白日里哪敢来祭拜?”
见她说得奇怪,离月也不再深问,转开话头,“不知夫人家在何处?能否收容我二人一晚?”
妇人闻言有些吃惊,神色变得奇怪起来,“我劝二位还是趁夜尽快赶路罢。”
见他们一脸疑惑,妇人抹着眼泪解释,“清野驻军常来附近征兵,无论男女,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要入军营,男的上战场打仗,女的就去做饭洗衣。”
“我儿与儿媳被抓去不出月余,就传回我儿死讯,竟连尸骨都不曾送回,还下严令不许立私坟。可怜我这这刚断奶的孙儿,父亲战死,母亲又没有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说着妇人又哭起来。
那孩子估计早哭麻木了,只任她抱着,神色呆滞。
离月微微拧眉,“清野驻地离此应有百余里。”
妇人神色恨恨,“连年战乱,楚军节节溃败,防线一退再退,到如今驻地据此已不过三十里地。”
清野驻守边界,附近荒僻,未有城池,七十余里的防线,算来几乎丧失千里国土。
但楚国征兵自有法度,哪怕为了守疆卫土,像这样不分男女,刚满十二岁就要入伍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
离月执灯的手捻了捻,“如此倒要去看看是何情状。”
三十里地对常人来说,兴许要走一两个时辰。
但离月二人循着方向,不过一炷香功夫就看到了连片的灯火营帐。
隔着很远就能听到纷乱的嘈杂声。
近前才看到营内十分热闹,有巡逻的兵将,也有饮酒作乐的军官。
衣着单薄的女子端着酒肉穿行,服侍披甲带刀的男人,有的酒还未倒好就直接被扯到男人怀中,上下其手。
若不说是军营,倒像是哪处青楼妓馆。
离月眸中隐含沉怒,身形几乎快得苏迟都追不上。
主营帐十分宽大,里面竟有丝竹靡音,一派歌舞升平。
离月晃到帐门外,提着灯掀帘而入。
那身红衣似火,十分鲜亮惹眼。
主将双颊削瘦,蓄着短须,半眯着醉眼,“何时来的这般绝色美人?快上前给本将仔细看看。”
“将军可知,楚**令,军营聚众饮酒当斩?”
那些跳舞的女子一阵低呼,纷纷停下来,神色慌乱地退到两旁。
那主将酒倒醒了不少,“你可知上一个出言置喙本将的人现在何处?”
离月缓步上前,“虽不知他在何处,但兴许会是将军的去处。”
两旁护卫立时拔刀指向离月。
“你这小娘子倒是牙尖嘴利。”那主将微微勾唇,目光在离月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你可知这清野大营,有多少兵将?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难道还能敌千军万马?”
离月跟着轻笑一声,“虽不知有多少兵将,但尚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主将神色微沉,“口出狂言。”
正想示意两旁亲兵上前将她擒下,就感到脖间一寒,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不知何时已贴上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