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桐城与秦国平城接壤。
秦国势大,虎视眈眈,一直找借口骚扰楚国边境,偏偏新任楚王性情优柔寡断,贪图享乐,终日沉迷丝竹鼓乐。
前些年两国交好之时,贸易往来,街上来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精巧玉器成山,香茗馥郁。
然而近年冲突频起,人心惶惶,那些商户居民走的走、搬的搬,变得破败萧条。
故而城内陡然来了一对容色出众的年轻男女,十分打眼。
天气闷热,女子却披了红色锦丝外袍,眉眼秀致。
她身旁少年穿着深蓝色直襟扎金剑袖,腰间挂着银色长剑,身姿挺拔。
楚国崇文,许多文人佩剑,大多用于装饰,彰显风流。而少年周身气质斐然,显然不是花架子。
巡城的将军穿着森寒甲胄,带着数名兵将打马靠近。
虽拦住了二人,却未蛮横无理,那将军率先下了马,微微抱拳,“二位从何处来?”
他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倒不太似寻常楚国人样貌那般精秀雅致。
离月微微欠身还礼,“我们姐弟二人从陈都来。”
“陈都离此路途遥远,二位到此是……”
“欲借道秦国,去往赵国。”
听她提到秦国,身后将士皆将手按在了刀把上。
少年将军亦有些变了脸色。
近来因为局势紧张,怕混进了秦国奸细,他们已做了封城的打算。
苏迟抱臂抬眸,淡淡瞥了他们一眼。
“姑娘可有通关符节?”
离月早有准备,从袖间拿出符节。
将军接过来,看到上面竟有楚王印,有些惊讶,又抬眼仔细打量了她一会,语气恭敬了几分,“原来是贵客,方才多有怠慢。”
离月含笑,“是我们冒昧,将军无需多礼。”
“我叫郑援,是城内守城将领。如今平城与桐城战况胶着,恐不会轻易放人入关。不如二位改道丹阳北上?”
“既然已到了这里,且先试试也无妨。”
郑援见她未肯听劝,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已晚,二位如不嫌弃,且先到我府上暂住一晚,明日再过平城。”
“如此叨扰郑将军了。”
郑援将马缰扔给身旁兵将,引着他们慢慢往前走。
日头西斜,昏黄的暖阳照得街道两旁更显冷清。
入目皆是穿着朴素的老幼妇孺,见到郑援皆十分热情。
“郑将军巡城回来了?”
“郑将军今晚到我家用饭吧。”
“今日有贵客,改日罢。”郑援笑呵呵地应答。
那些人好奇打量离月二人,倒不多嘴打听。
长街上最显眼的那处楼阁,破旧的牌匾上还可以看出颇具气势的“多宝阁”三字。
离月微微垂眼,“昔年曾路过桐城,恰逢花市,那时的多宝阁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苏迟见她神色有几分郁郁,心中亦忍不住跟着生出失落之感。
他不知她已孤身在这世上踽踽独行多少年,看尽人间繁华易逝,是否对早已对这人世失去所有期待?
郑援有些纳罕,“桐城已十数年未有花市了,我看姑娘不过碧玉年华,想来当时尚且年幼罢。”
说完他又生出几分疑惑,说来好像他幼时曾见过一人的背影……与眼前人有几分相似。
苏迟忽然开口,“郑将军是桐城人?”
“不错。”郑援思绪被打断,“如今城内百姓已不足当年十之一二,大多皆是守城兵将的家人,还有的因为世代长居于此,不愿迁离。”
郑援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道,尽头处只有一户点了灯,方才跟在郑援身侧的兵将就站在门口。
门楣没有挂牌匾,寻常的院落,倒像普通的百姓家。
郑援解释道,“家中仅我一人,故而有些简陋。”
离月并不介怀,“出门在外,能有一瓦遮头已十分满足。”
郑援见他们没有半分嫌弃,更生出几分好感,请他们在前厅少坐,自己匆匆回后院脱了甲胄。
他甲胄之下的衣衫竟有些破旧,衣摆处还打了几个补丁。
苏迟觑了一眼他的衣衫,微微抿唇。
离月与他对坐寒暄了几句,才转了话头,“冒昧问一句,桐城有多少守军?”
“不足五千。”
“秦军有多少人?”
郑援略微沉吟,“摸约一万有余,故而这数月输多赢少,并不乐观。”
离月微微拧眉,“可有传书回都?”
郑援叹息一声,“送往丹阳的传书已有数十封,但我大楚与秦军接壤之地甚广,接连数城受秦军骚扰,兵力缺乏,恐难支援。”
楚王恐战,这几年已接连退让了数座城邑,若是桐城被破,这五千将士也不过是白白牺牲罢了。
三人正说话间,那兵将进来,对着郑援附耳。
郑援皱起眉,“又来了?”
他看向离月二人,站起来歉然道,“秦军每隔三五日就来骚扰一次,如今天刚转暗,竟又派了数百人前来。我先去迎敌,二位请自便。”
苏迟长指搭在腰间剑上,轻轻敲了敲,“我能否与将军同去?”
郑援微微一怔,“公子虽有武艺傍身,但战场上刀剑无眼……”
“我弟弟虽然武艺不精,但兴许能出一份力,将军若不嫌弃,不如就带他去长长见识?”
郑援倒不好再拒绝,匆匆回后院换了重甲,提了长枪,又让人找了一匹快马给苏迟。
离月站在院门口,温声叮嘱,“不可随意杀人。”
苏迟点头,“姐姐放心。”
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人上战场前叮嘱别人不要杀人?这不是将自己的性命直接置于敌人的刀下?
郑援心中有些后悔,但此时已迫在眉睫,倒不想再拉扯,纵马到了城墙下,就令自己的斥候跟在苏迟身旁,好好看护。
苏迟也不置喙,抱剑跟着他斥候上了城墙,靠在一个墙垛后面,透过孔洞往下看。
四周喊声震天,只看到带火的箭矢长龙一般飞向城墙,身旁不断有人中箭,跌下城墙。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面残酷的战场,不是幼时的两军对峙谈判,而是一言不发的以命相搏。
这种鏖战,有时会持续到天明。
夜幕漆黑,无星无月,除了眼前的火光,远处只有如墨的暗色。
苏迟目光微凝,隐约看到地平线上暗暗涌动的更加黑暗的浪潮。
那是数万人的大军。
他们趁着夜色掩映,又在楚军应对麻木之时,正悄悄推进。
苏迟看向墙下正带着一队人马突进的郑援,忽地扣住身旁斥候肩膀,“快去传令,秦军大军来袭,立刻封城门。”
斥候守着苏迟本就有几分不耐,见他忽然信口开河,有些生气,“你可知乱传军令是砍头的大罪?”
苏迟见他不信,干脆放开他,抱剑纵身一跃,竟翻过了墙头。
墙外可是十数米高的深沟!那斥候这少年一言不合就寻死,惊呼一声,想伸手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周围喊杀声太大,其余兵将听得并不真切,只看到城下人影一闪,瞬间就淹没在攻城的秦军中。
郑援正左冲右突,杀得兴起,陡然感到脊背一凉,出于警觉,人未回头,长枪已回刺向身后。
“当”一声脆响,长枪撞在对方剑上,竟震得他手臂发麻。
郑援暗自心惊,回眸只见苏迟剑未脱鞘,阻了他的枪势就拉住他的马缰,“秦军数万人马已到十里之外,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到城下,赶紧撤军!”
郑援来不及想他如何下了城墙,就被他的话惊得心头猛跳,眺目远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夜色,心中几番思量,大吼一声,“撤退。”
秦军听他呼喝,哪肯放他们脱身,攻势愈发猛烈。
郑援又一马当先,瞬间成为秦军围攻的目标。
接令往后退的军将想上前,郑援喝道,“退回去,关城门。”
那些将士咬牙后撤,郑援垫后,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苏迟抢了一匹马,打马跟在郑援身后,银色镂空剑鞘在他手中如活了一般,如银蛇走笔,光凭剑气就扫出一片空地。
郑援满眼震惊,脑中只想起离月那句“武艺不精”。
在苏迟的陪护之下,郑援一路奔回城下,赶在城门关上之前打马进了城。
他来不及多言,大步上了城墙,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身披黑色重甲的秦军,黑鸦鸦的一片望不到头。
秦国的黑甲军闻名天下,无声奔驰数里却丝毫不乱,满身血腥肃杀之气,比夜色更冰冷渗人。
若不是方才苏迟警觉,只怕黑甲军此刻早已冲到了城内。
领头的主将打马上前,冲墙头朗声道,“桐城内所有人,无论军将百姓,只要放下刀械投降,可饶一命。”
郑援冷笑一声,“我楚国兵将,宁死不降。”
那主将整张脸包裹在重甲之下,看不出年龄样貌,只听他跟着低低笑了一声,“郑将军不必急着回答,距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若在两个时辰内开城门,我们保证不伤一人,若是届时依旧闭门不出,那……就不怪我们踏破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