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你拿什么身份赦免他们?是乡野里无父无母的黄毛丫头,还是我的女儿,丞相之女谢蕴珩?”

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答乡野丫头就是不认他这个爹,那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答是她的女儿,父为上,仍旧是她越不过的高峰。

只有答他想要的答案,他需要的答案才是正确的答案。

她缓缓站起身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大楚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谢氏一族在宫中的一把刀!”

谢敬安满意的笑了。

他知道,他培养出了一枚极优秀的棋子。

她不傻,她被他那样养在梅庄,必定是有所图谋。

时间到了,她该展现她的价值了。

天下事,朝中格局,夫子早就告知过她。

她跟随谢敬安来到京都,抵达谢府,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近当朝公主,即亦阳公主,她的伴读。这是她走向宫中的第一步。

话说得再好听,都只是空话,只有真正做到了,才能让人信服。

她暗中调查,全面了解亦阳公,调查中知晓公主偶尔会偷偷男扮女装出宫。于是,等到公主又偷偷出宫那日,她也女扮男装,设计了一场邂逅。

在她的精心设计下,亦阳公主果然对她一见如故,相互拆穿两人女扮男装的事实之后,公主拉着她到酒馆喝酒,说要大醉一场。

那天她们喝了很多的酒,说了很多的话,犹如知己一般。

喝醉酒的公主情绪变化不定,一会儿哈哈大笑,笑着说她在宫外见到的所见所闻,一会又哭起来,哭诉着少女心事,爱而不得。

而她附和着亦阳公主,在公主说宫外见闻时,也讲述起都城之外的大好河山,秀丽风光,即使她没有看过,也没有体验过。

这些都是听来的,听旅人们说的。

她知道公主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朋友,渴望什么。

一个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最常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便是自由,自比是困在笼中的鸟儿。

在这场邂逅之前,她特地找了许多走南闯北的旅人,让他们讲诉他们的故事,描绘他们的旅途。

她把旅人们讲的一切慢慢地灌进自己的记忆里,假装自己也经历过这一切。

她要把旅人们的所见所闻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要想骗人,首先要骗过自己。

“要说起我去过什么地方啊,那可多了去了……”

凭着酒意,她半真半假着说着,虚情假意之中偶尔掺入一些真情流露。

公主听得很入迷,满是艳羡的目光,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哭又闹起来。

“那你,可遇见了什么特殊的的人?”

“特殊的人?自然是遇到许多……”

“我说的不是这些人,就是……就是那会让你的心突然停止,又怦怦急跳的人?”

醉酒的少女神情恍然,似是回到了那场邂逅。

谢蕴珩怎么会不知道,那场名动京都的少女怀春。

不久前的上元佳节,亦阳公主遇见了一名男子。

佳节繁华热闹,亦阳公主自然又偷偷跑出宫。人群拥挤,千灯万灯迷人眼,她与陪护的宫女走散,心中又慌又急,一个踉跄,跌入了一个怀抱。

温暖的怀抱,关切的问候,眼中带泪的公主不由自主揭下男子的面具,面具下男子俊秀儒雅,笑着看着面前的人。

惊鸿一瞥,一见倾心,情窦初开。

陪护的宫女带人急急忙忙找来,春心萌动的少女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的名字,男子早回到了人流中。

亦阳公主回宫后便央求皇帝大张旗鼓的寻人。

没有名字,光凭着一个面具,一袭白衣这两个特征,还有公主亲手画下的形神皆无抽象画像,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人,无疑大海捞针。

但这无疑也是给公主寻一门好亲事,找一个好夫婿的机会,世家大族的公子都一一下场,师出有名的出现在亦阳公主面前。

不知不觉中,亦阳公主自己掉入了最为厌恶的利益联姻中。

实际上那人不过是个一贫如洗的白面书生。

只要他不是世家公子,那永远都不会找到此人。

男女之情?

谢蕴珩心中冷哼,怕是此生自己都不会有这种东西,从她跟着谢敬安来到这京都起,自她选择了要走的路后,她就知道这是自然而然要被摒弃的东西。

世家权臣,皇亲贵族,自古以来,摆在第一位的始终是利益往来,婚姻就是一场场的交易。

她想嫁给太子萧元白,成为太子妃,归根到底,不过是里面有她渴望得到的东西,哪会有半分真情。

至于她喜不喜欢太子萧元白,喜不喜欢他的相貌,喜不喜欢他的品性,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太子,他处在太子的位置,处于储君的位置,未来会成为九五至尊之人!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亦阳公主醉醺醺的,不知什么时候,两人长发早已散落开来,一举一动尽显女子的姿态。

亦阳公主与男子酒馆对饮,喝得酩酊大醉,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但若是与女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谢蕴珩在等,等太子萧元白的到来。

亦阳公主的身边有暗卫保护,她醉酒不省人事,暗卫自然会去禀报太子萧元白,她与太子一母同胞,长兄如父,爱妹心切的太子理所当然会亲自来带她回宫。

迷迷蒙蒙中,她看见有三位男子往她们这边走来。

她拦在亦阳公主面前,也醉醺醺的。

“你们要干什么,想要带走她,要先问过我,她是我的朋友,你们谁也不许伤害她!”

“这位……姑娘,我们是她的兄长,小妹性子跳脱,活泼爱玩,偷偷跑了出来,我们是要寻她回去,并非要伤害她。”

“证据,你们说是她的兄长,有何证据,随随便便来个人,说是她的亲人就带走她,你们是坏人怎么办?”她身形踉跄,似倒非倒,说出的话,好似有情有义的纯真无邪少女。

戏演得差不多了,这种程度应当够了,过犹不及,再多就假了,即使醉酒,也舍身护友,这人设也算稍稍立住了。

给太子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是第一目的。如果自己的枕边人与自己的妹妹和气相处,甚至是朋友,太子选妃时衡量的天枰多多少少都会倾斜,所谓爱屋及乌。

三个人都散发出皇家贵气,样貌都是顶级的好,生得极为好看。

谢蕴珩依据样貌气质,带着醉意的她,头脑有些混沌,强力稳住心神,集中精神分析判断。

最后她认准了那道白色的身影,找准时机,故意跌入他的怀里,男子始料不及,身体僵了一下。她埋在胸膛的人喃喃自语,还带着啜泣。

“娘亲,不要离开我,珩儿好想你……”啜泣声与低语断断续续。

这酒是真的烈,她有特意过练习自己的酒量,但这永庆楼不愧是京都第一酒楼,酒的质量与纯度都是上品,

她感受到怀抱中人胸膛起伏,心中暗喜。

她的样貌,是美人胚子中的顶级,

美人在怀,怎能不生怜?还是个有故事的悲伤美人。

娘亲?这个称呼对于她来说很陌生,想着应当是个可怜的女人,谢敬安只说她死了,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描述,从此也没有提及过,好像从来都不存在过这人一般。

没有任何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描述,也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她就顺其自然地当这个女人没有存在过。

“娘亲”这两个字,是故意说给太子听的,太子生母,文成皇后,于五年前患病去世。

文成皇后,她是大楚朝最好的皇后,不仅无愧一国之母,打理后宫井井有条,还是一个会骑马射箭的巾帼影响,皇上御驾亲征,远赴边疆打仗的那几年,文成皇后与他并肩作战,奋勇杀敌,可谓是故剑情深。

如此一个奇女子,风华无双,因病薨逝,令人扼腕叹息。

太子是嫡长子,是唯一一个皇上皇后带在身边亲手带大的孩子,于战乱中出生。

他与文成皇后的母子情深非常人可比拟,当时皇帝尚未登基,被诬陷排挤,被当人质囚禁最艰难的那几年,母子二人相互依靠扶持,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自己这般,重视孝道的太子是否会感同身受,触景生情呢?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场初见,她步步算计,功败垂成,在此一举。

王公贵族,天潢贵胄的画像,监管极为严格,外人是不可能轻易得到的,但谢蕴珩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凭着描述,她心想应该没认错人。

戏全部演完了,自己的人设也立得差不多了,她安心昏睡过去。

此次的醉酒是预料之外,是她低估了娇生惯养的亦阳公主的酒量。

第二日,她是从谢府中醒来的。

公主骄纵跋扈,喜怒不定,靠近公主,还能与公主把酒言欢,互为朋友的人,皇子们自然会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想必在自己睡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们早已经派人调查,且查清了自己的身份。

不久后,皇帝要为公主选伴读,下令朝中官员世家相仿年龄女子参选考核,考核通过者,入宫伴读。

考核自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公主想要选谁,世家大族的贵女纷纷严阵以待,这是一个好机会。

与公主交好,有利于各大世家的利益,

同时也是一个牵线搭桥的机会,牵的自然是连接太子的线,搭的自然是通向太子的桥,太子妃之位各个派系虎视眈眈。

纵观历史,几乎没有一个朝代能像萧元白这样稳坐太子之位,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

历尽几代战乱,天下支离破碎,当朝皇帝横空出世,英明神武,骁勇善战,一定乾坤,皇权渐威,门阀世家已不如鼎盛时期,虽余威尚存,但不可同日而语。

天下战乱频繁,旧贵不断陨落,新贵不断崛起,新贵与旧贵相互敌对,相互牵制。

太子妃之位花落谁家,其重要之性不言而喻。

谢家乃六大家族之一,属于旧贵,曾经居于世家首位,但因为经历过那场宣门之难,谢家几乎被屠尽满门,除了早已宣布脱离谢氏宗族,改谢为申的小宗外,谢氏大宗只留下一个血脉苟延残喘。

时过境迁,在魏氏帮助下,谢氏一案被平反,并被当时的掌权者重新重用,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谢氏重新发扬光大,重返名门。

谢敬安,她的父亲,是现在谢氏一宗之主,当朝右丞相,野心勃勃,有生之年,想的就是要谢家重返世家之首,重现往日辉煌。

亦阳公主伴读的考核分为三门,分别是书、礼、乐。谢蕴珩本就在梅庄被特意训练过,回到谢府又被大夫人教导一番,她毫无意外的通过了考核。

最后便是通过公主那一关,有过把酒言欢的情谊,公主那关自然不在话下。

果然,亦阳公主见到她的那一刻,便喜出望外,拉着她的手不顾其他贵女,热络的交谈起来。

从此,她不仅成为公主伴读,还成为她最亲密的人。

在宫中,其他世家贵女看不惯她的,暗中对她下绊子的也一一被她化解与设计铲除。

春日宴上,她一举夺魁,声名远扬。

一次次特意的接触,一次次的投其所好,她这个无可挑剔的世家之女,最终获得了皇帝的肯定,太子萧元白的青睐,取代了近乎内定好的崔氏崔安然。

在太子萧元白这份青睐里,有欣赏,有敬佩,惟独没有情爱。

他选择她,无非三个理由:

其一,才德兼备,容貌俱佳,一举一动,皆是闺中之秀的典范。

其二,与亦阳公主姐妹情深,会是很好的嫂嫂。

其三,一个女子隐忍又浓烈的爱,太子做不到视而不见,也做不到辜负。

心中没有情爱的人却能装出那般的深情,谢蕴珩不知道该夸自己演技好,还是这个身居高位的太子太过纯情,看不出真假?

攻略太子,并没有很难,一些假言假语,一些有意为之的举动,太子就真的信了。

明明她给出的是这么虚假的东西。

只是她在笑意盈盈的注视着太子时,总感觉自己也被别人注视着。

后来她才知道,这份注视,来自于五皇子萧霁川。

他曾在春日宴上,意有所指的对她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说她明明是一个妙人,却把自己活成牢笼里的人。

她心中微动,但很快就把这话埋于黑暗中。

赐婚的圣旨下达谢家,她知道她迈出了第一步。

步步为营,步步算计,虽然中间有不少坎坷,但也算得偿所愿。

她也知道登得越高,摔得越惨,她从不展现真心,也不表露心许。

惟独对那名义上的表妹薛依依有过一丝触动,在她身边,是她唯一可以不去算计的时候,算计的心可以稍稍暂停。

她天真无邪,心无城府,笑起来极其好看,尤其是嘴角边那浅浅的梨涡。

她稍稍贪恋了一丝轻松,就一丝,满是阴谋算计之下,她太累了。但她敢要的不多,就一丝,她以为自己把握的度很好,可没想到还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花朝节,她赴她的约,来到花神庙,那漫天的花灯连成一片,突然爆裂炸开,熊熊烈火燃烧她的身体,火光中,当被木头砸晕的那一刻,她无比失望的看到了经常待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小侍卫。

人啊,果然是不能有一丝的侥幸,既然选择做一个冷血无情,争权夺势的人,就不要奢望有什么安心之处。

小侍卫死了,她从充满火的地狱中,吊着一口气,爬了回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她躺了很久,昏迷了很久,醒来之时,迎面而来的是谢敬安一声响亮的巴掌。

“”就因为你的掉以轻心,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也很疼,脸上缠绕的纱布渗出了血。

她的身体大部分被烧伤,左脸也被烧伤毁容,除了大难不死,她什么都失去了。

太子妃变成了她那名义上的表妹。

也不再是风光无限的谢家女,京中贵女,而是被抛弃的失败者。

她从低处爬起,等她以为快可以站到高处时,接触到那一角时,又被狠狠摔下。

那些她为登高而被她明里暗里踩在脚下的人,返回她千倍万倍的奚落,嘲弄。

她被丢回了梅庄那个牢笼里,又成了那个乡野丫头。

命如草芥?呵,她就是棵野草又如何,熊熊的烈火烧不掉她的根,烧不死她的心,待春风吹过,她会浴火重生。

她一身红色连衣斗篷,脸上一抹轻纱,她就是要穿最艳丽的红,戴最耀眼的红,游荡在这世间!

经过努力,她又给她的父亲谢敬安投了一个投名状。

走向高位,不仅仅有一条路!

可偏偏,老天爷总是爱开玩笑,在她筹谋过程中,太子突然暴毙,朝堂动乱,夺嫡大戏上演。

朝局混乱不清,暗潮涌动,各方势力开始暗中下注。在她有意无意引导下,谢家选择站队软弱无能的六皇子萧顾惜。

选择萧顾惜,是深思熟虑的考量,也是因为一丝丝的私心。

这个纯良的草包,一个曾当面大骂过她“丑陋的女人”的六皇子,偏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为她撑了一把伞。

二皇子暴戾好斗,皇位顺延下来,应当是他的,可天子多疑,时值丧子之痛,激进的二皇子显然不是个好人选。

三皇子萧凌时,五皇子萧霁川自成一派,一个心思深沉,一个温润如玉,五皇子萧霁川无争权夺势之心,一心辅佐三皇子。

四皇子中庸,无大才,也无明显短板。

可夺嫡大戏还没开展多久,内就遭遇永安王叛乱,外就面临外敌入侵,内忧外患之下,京都沦陷。

圣上在逃离途中,离奇去世。三皇子一派手中有传位圣旨,而她与六皇子势力却得到了传国玉玺。

两方势力就此斗争,互不承认。也是从这时起,她与五皇子萧霁川开始针锋相对,互为宿敌。

在王朝这场劫难中,谁都没有想到,几个皇子中,表现最为亮眼的居然五皇子萧霁川,这个平日只会弹琴赏花的休闲皇子竟是如此将帅之才。

他鲜衣怒马,平定永安王叛乱,又驱赶了外敌,成为了三皇子最为得力的臂膀。

她看着那个只会弹琴作画的闲人,变成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既敬佩,又恨得咬牙切齿。

如若没有他,她早就可以将六皇子推上皇位,然后成为把持朝政的人。

可上天偏偏爱戏弄人,宿敌的两人,在萧凌时的阴谋之下,一同被围困在白头山。

萧霁川葬身谷底,她叹他看错了人,叹他有大能却无野心,如若他们两个不是敌人,而是并肩作战的人,结局肯定会很不一样吧……

临死之前,她又想起草包六皇子,想起他害怕时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模样。

她想,如有来生,你还是作个好好做个无能的六皇子吧,不要再与我造反了……

鲜血淋漓,在一片血光中,她不甘的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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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见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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