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鹤南市上空乌云笼罩,不一会便下起绵密的细雨,街道里行人忙撑开颜色各异的雨伞,匆匆地赶着路。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面‘唰唰’作响,朦胧的水汽晕染着远处的红绿灯,路面上的鸣笛声愈发增多。
忽的,一阵轰鸣的撞击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行人被震的频频回头,只望见前方飞扬的尘土被雨水包裹着向地面蔓延。
被撞烂的黑白的汽车小型组件从空中划过弧度掉落置地,‘砰砰砰’如同夺命的鼓点击打着行人被惊吓的心神。
有胆大的人拨开人群好奇一望,只见前方的路面上躺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女孩,一旁还有一个昏倒在地的中年男人。
他们静静地躺在马路上,被如柱的暴雨冲刷着,血水顺着道路流向路一侧的下水道,空气中瞬间氤氲着一股腥臭味。
片刻后,救护车闪烁着交错的蓝光冲破雨幕,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将伤者轻轻地抬入车内,随后车上高频交替的鸣笛声又响起,一路向前,直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哎,可怜哦......”
人群中有不少人叹息道。
几日后
知米论坛中有个神秘人匿名发帖,内容为盛海集团的董事长叶岚前段时日来鹤南出差,因为醉酒驾车,将两名路人撞伤住院。
不过此帖子一经发出便被业内公关和谐掉,网络上也鲜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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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南医院内
叶纯熙站在医院一楼靠窗的位置,她抬眼撇了撇面前流动的密集人群,不耐的拢了拢肩上单薄的米色披肩,白皙的手指轻握着浅蓝外壳的薄款手机,顺滑如瀑布般的发丝垂在胸前,一阵铃声响起,她随手接通了突如其来的电话。
“林徉,我爸爸到京市了吗?”
叶纯熙将冰凉的手机靠近耳边,率先开口问道。
电话内传来一阵噪音,而后林徉回道:“老爷刚下飞机,现在已经回了叶宅,大少爷那边正在联系公关来处理情况,不让消息传到网上去。”
叶纯熙琥珀瞳孔亮了亮:“爸爸在旁边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林徉却充耳不闻,继续不间断地说着,仿佛一个人机:
“老爷醉酒撞人一事并未传到网上,而两个伤者情况还算不错,现如今都在嘉南医院6楼住院区18号病房里,熙熙小姐只需要去探望伤者并支付给家属不菲的医药费,明天公关团队就会赶去鹤南市同家属进行深度交涉。”
林徉还未说完,只听手机内传来一道不耐烦的低斥声:
“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挂了。”
直到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叶纯熙愣了愣,她知道,是她的哥哥叶盛钰让林徉挂电话的。
叶纯熙紧握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她垂下卷翘的眼睫,低头看向自己精挑细选的绸缎般的高跟鞋面上,明明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和好友庆祝自己的生日,而后就收到了林徉送来的两张支票。
医院人流涌动,叶纯熙站在人群中,她的指尖捏着两张崭新的支票,她皱了皱秀气的眉,将支票放回Dior戴妃白色手提包内。
叶纯熙是盛海集团董事长叶岚的私生女,叶岚在二十多年前白手起家,一手创立了盛海集团,主营业务是家电器具,在十年前就已经家喻户晓,现如今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盛海集团更是打造了AI家电系统,一下子将营收翻了个倍。
叶岚子女缘浅,加上私生女叶纯熙一共只有两个孩子,对比其他企业大佬已经是比较少了,但尽管如此,叶岚对叶纯熙这个私生女也并不宠爱,也从未向外界公开过,只一心培养自己的长子叶盛钰。
叶纯熙的生母艾米丽是艾比斯特人,叶家家族内部流传过一段人尽皆知的秘密,二十多年前叶岚和艾米丽有一段露水情缘,那时叶岚早娶了兰氏集团的独女兰玉莹为妻,兰玉莹为他生下了叶盛钰,而叶岚却还是出轨了。
艾米丽怀孕了,叶岚给了她一笔不菲的金钱,二十一年前艾米丽生下叶纯熙后就揣着钱远走高飞了。
所以叶纯熙的长相带了一些混血,深邃的眉骨和江南人的模样完美融合,仿佛精致的建模。
叶岚把叶纯熙养在鹤南这个二线城市,虽然是私生女,但从小也是住着豪宅,用着大牌,金尊玉贵地养着的,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在外名声是爱妻如命的叶岚居然婚内出轨,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私生女。
正因为是未被公开的私生女,叶纯熙才会被要求去和伤者家属交涉,今早林徉将这两张支票交给叶纯熙时,一脸的平静道:
“熙熙小姐,老爷说现在盛海集团内部正在进行派系斗争,不方便派盛海集团的人来交涉,恰好熙熙小姐同盛海集团没有干系,且您和伤者都在鹤南,让您代表外界的公关先去看望伤者最合适不过了。”
彼时叶纯熙坐在富丽堂皇的包间里,餐桌两侧放了一排她精心拍摄的生日照片,面对林徉递来的支票,她笑盈盈地接过,随后重重地甩到了地上。
“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爸爸的女儿了吗?怎么就和盛海没有干系!?”
林徉平静地看着叶纯熙质问的神色,叶纯熙到底是年轻,虽倔强着笑着,却掩饰不了眼尾氤氲的泪光。
林徉神色如常地弯下身,捡起散落的支票,掸了掸灰尘,又重新递给叶纯熙。
“熙熙小姐,老爷马上就要从鹤南回京市。”
“这件事只能你去。”
今早林徉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叶纯熙用指背抹去眼尾的泪水,随后转身走到楼梯间,按了上行的电梯。
嘉南医院虽然是私立医院,但内里的医资雄厚,也有不少人前来问诊,叶纯熙踩着藕色高跟鞋,穿着纯白连衣裙,与一旁同在等电梯的人格格不入。
或许是上层乘坐电梯的人较多,一旁等电梯的人便有些着急,转头走了楼梯,其余人见电梯停顿的有些久,也纷纷跟着走了楼梯,只剩叶纯熙一人立在电梯前。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叶纯熙抬手接听起电话。
“熙熙,怎么样啦,那些人伤的重不重啊?”
是好友邓婉的声音,叶纯熙因为自己是私生女缘故,从未将自己爸爸是叶岚的事情告诉过朋友,所以邓婉只知道是叶纯熙的富豪爸爸开车撞伤了别人。
倏然间,电梯上行按键亮起莹白的光晕,电梯停在了一楼,‘叮’一声缓缓打开。
叶纯熙便握着手机,以接听电话的姿势垂头踏入了电梯内,她用指尖抚平垂在右肩有些乱的长发,忽而鼻尖闻到一股清冽的草药味,她愣了神,耳畔又响起手机里邓婉的声音。
“熙熙,你还在吗?”
“嗯嗯,在的。”
叶纯熙想起方才邓婉的话,她皱着眉,烦躁的回道:
“还没去看,但林徉说都伤的不重,最多双腿落下残疾。”
叶纯熙顿了顿,红唇弯弯,又轻蔑的笑道:
“烦死了,还要讹我家一笔医药费,爸爸本来就忙,哪有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此话一出,周围静了静,耳边的手机里也久久没有回音。
随后,电话里才传来邓婉呵呵的笑声:
“伤的不重就好哈哈...对了熙熙,我这边突然有事先挂了,改日再重新庆祝你今天没有过完的生日哦。”
电话挂断后,邓婉将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摸了摸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心有余悸的喃喃:
“叶纯熙也太冷漠无情了,要不是她有钱,谁愿意和她这种人做朋友啊...”
电梯内,叶纯熙通话结束后,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看林徉发来的病人房间号码。
忽然间,她感受到仿佛有一股凉意侵入了她的后背,如同万千只蚂蚁密密麻麻的爬行,拖着暗夜里阴冷的水痕,她紧拢披肩,缓缓回头,却对上一双紧盯着她的漆黑眸子。
电梯里怎么有其他人!?
叶纯熙只觉天旋地转,这人方才听完了她所有的对话!!
叶纯熙抬头望着眼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只一眼,便觉封闭的电梯箱是令人窒息的沼泽。
男人比叶纯熙高了不少头,一言不发的站在角落,几缕碎发垂在眉间,精致流畅的脸型如烟波浩渺,让人觉得生来就该是江南人,只不过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更平添了一丝疏离感,瞬间将外人从江南水乡柔情的感受中隔离掉。
男人眉目微侧,静静地与叶纯熙对视着。
不知为何,叶纯熙握着手机的手掌忽的沁出了汗,她望着这双寒眸,仿佛坠入冰冷地窖深渊处,此时她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半点动弹不了。
她为什么要怕他?
这样一想,叶纯熙便轻抬下巴,冷眼盯着眼前的男人。
二者视线交汇中,只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男子忽然微微蹙着眉,像是忍受不了什么似得,他微微昂头,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背抵在鼻尖,而后移开目光,迈着长腿,径直略过叶纯熙身侧,出了电梯门。
高大的阴影路过她,清冽的草药味愈发增多,裹挟着她全身都是淡淡的草药味。
什么意思?嫌弃我?
叶纯熙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怕不是个疯子,她眉梢紧拧,十分不悦,她也很讨厌对方身上的草药味。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轻巧的透明香水,朝空气中喷了一下,待闻到清新的茉莉味时,她的眉头才舒展开来,而后她闻了闻衣袖,依旧能嗅到一股极淡的草药味。
叶纯熙没好气的又喷了几泵香水,直到听到了一旁刚上电梯的人的说话声:
“姑娘,六楼到了,你下不下去啊?”
叶纯熙回过神,转头看了看电梯号,声音沙哑着回道:
“下去”
下了电梯,她转了转有些酸疼的脖颈,心神不宁地找着病号门牌,心中又烦躁的想:
“应该是个路人,可能都没有听懂我刚才说话的内容。”
叶纯熙走过寂静的长廊,停在了18号病房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病房门被从里向外打开,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眼眶红肿地看着眼前漂亮的姑娘,有些迟疑地问:
“姑娘,你找谁?”
叶纯熙鲜少同别人摆好脸色,但这事毕竟是爸爸安排的,她抿唇嘴角上扬,用自己认为最轻柔的声音回道:
“我是嘉升公司派来的公关,来探望伤者的。”
“哦,哦,好。”南素不懂公关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撞茉茉和老裴的大老板终于来探望了,她赶紧侧了侧身,搬了个椅子让叶纯熙坐下,而后走到靠窗的病床前,轻轻拉开白色围帘,对着里面的人说道:
“小絮,来客人了,伯母什么都不懂,你去看看情况吧。”
白色纱幔被推开,露出里面的一张优越的侧脸,年轻男子站在病床前,身着白色衬衣,袖口被卷起到手肘处,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冰凉的瓷质病床栏杆上,手腕处蔓延向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仿佛交错的藤蔓。
年轻男子缓缓转头,微碎的刘海浅遮眉目,他垂眸盯着病房门口身材高挑的女孩,窗外的天光太亮,悉数铺在男子劲瘦窄腰的后背。
叶纯熙看清了背着光的男子的容颜,和一双冷漠的下三白眼眸。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有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男子不是人,而是从深渊里走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