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陆小妹的辫子

子时的更漏声穿过殿宇,在空旷的偏殿里漾开一圈微弱的回响。

福安躬着身,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帝王落在窗外夜色里的目光,比这深宫的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许久,萧执才收回视线,指腹在那道玉佩的裂痕上轻轻一按,像在确认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存在。

“退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让他好生歇着,朕……等着他。”

福安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满室的君心独断,留给了那盏彻夜不熄的宫灯。

翌日卯时,天光微亮。

魏渊入宫谢恩的流程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百官的朝贺,只有萧执在思政殿的一次单独召见。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一个坐,一个站,说的都是些“君恩浩荡”“为国育才”的场面话。

萧执的目光始终落在魏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魏渊只是垂着眼,姿态恭谨,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侥幸得了帝王青眼、诚惶诚恐的五经博士。

这场无声的较量,在晨光彻底铺满殿宇时结束。

萧执赐了茶,便让他退下了。

魏渊擢任国子监五经博士的圣旨明发天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不等他走出宫门,便已在国子监内传得沸沸扬扬。

当他回到东厢那间偏僻的编修房时,原本冷清的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埋头抄书的杂役。

他们蹲在墙角,背对着房门,看似专心致志,但魏渊走近时,能清晰地听见他们骤然屏住的呼吸。

他走过他们身边,两人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戳进手里的簿子里。

魏渊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这两个多出来的“耳朵”。

他推开门,房内依旧是昨日的陈设,只是那层薄灰似乎被人不动声色地擦拭过。

他将圣旨的抄件随手放在书案一角,坐了下来。

杨廷和的动作很快,三年前顺天府那份陆文昭投河案的结案文书,连同当年会试的考生名录抄件,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书案正中。

魏渊没有先看文书,而是伸手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考生名录。

他看得极慢,一炷香的工夫,也只翻了寥寥数页。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处被浓墨涂抹过的痕迹上。

那团墨迹像一块丑陋的补丁,突兀地出现在一排排工整的名字中间。

涂改用的是最劣质的松烟墨,黑得发亮,但下笔时显然心绪不宁,笔画粗细不匀,边缘还有墨点溅出的痕迹,像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时,失控涂抹上去的。

魏渊的指甲在那团墨迹的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墨层干涸后留下的粗糙凸起。

他没有立刻试图刮开它,只是将名录翻到了夹着批注的那一页。

“策论第一”,四个瘦金体小字,批注在一篇策论的卷首。

字迹风骨峭峻,是先帝的手笔。

先帝有在会试后亲阅前十名策论的习惯。

能得他御笔亲批“第一”的,绝无可能是无名之辈。

而这篇策论的作者姓名那一栏,同样被一团浓墨覆盖。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稍作停顿,随即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叩叩。”

魏渊将考生名录不动声色地合上,压在最底下的一摞册子里,这才淡淡开口:“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国子监监丞赵淳端着一个茶盘,侧身挤了进来。

他身形偏瘦,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讨好,眼神却不敢与魏渊对视。

“魏、魏博士,”他把茶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声音压得极低,“下官……给您送壶茶来。”

茶盘上,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一个干净的粗瓷杯。

赵淳说完,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只是局促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腰带上反复搓着,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魏渊没有看他,自顾自提起茶壶,倒了一杯。

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漾起清冽的香气。

他端起茶杯,吹开热气,浅啜了一口。

“茶不错。”他将茶杯放回,语气平淡,“赵监丞还有别的事?”

这一问,仿佛给了赵淳某种许可,又像是加剧了他的紧张。

他向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弓着,声音压得像蚊蚋:“魏博士,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渊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淳后背一凉。

“张祭酒……今早召集了监丞以上的人议事。”赵淳的语速很快,像在抢着把话说完,“他……他说,最近有人不安分,打着查旧案的幌子,在国子监里……拉拢人心。”

他顿了顿,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道:“祭酒大人下了严令,让、让我们……不得与……与您私下往来。”

话说到一半,赵淳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惊恐地朝门口的方向飞快瞟了一下。

门缝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赵淳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慌忙端起那个空茶盘,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了出去,连句告辞都忘了说。

魏渊没有动。

他静静地听着赵淳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将杯中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午后的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卷来的枯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落叶,投向走廊的拐角处。

那里的墙根下,有一小堆极不起眼的灰烬,细看是烟灰。

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站了许久,心烦意乱地抽完了烟杆,临走时将烟灰在墙角磕落。

张淳的狗,已经闻着味儿来了。

魏渊收回目光,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他没有再去看那份结案文书,而是重新抽出了那本考生名录,从笔筒里摸出一把裁纸用的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用刀尖,在那团被涂抹的浓墨上,极有耐心地、一层一层地轻轻刮着。

他的动作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不是在刮一块墨迹,而是在为一个珍贵的古物除去表面的污垢。

刮了三下,最上面那层粗劣的松烟墨被刮开,露出了下面颜色稍浅的墨迹。

再刮几下,一行清秀端正的小楷,终于从层层覆盖下显露出来。

“永昌二年会试,策论第一。”

字迹的末尾,还有一个用朱笔画的圈,圈里是一个写得极小的“优”字。

魏渊停下动作,用指腹拂去纸上的墨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名录合上,重新压回了册子底下。

他没有再继续追查,而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捏着袖中那枚冰冷的旧铜钥匙,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

他在等,等那只眼睛再次出现。

张淳是明面上的狗,吠得再响也不足为惧。

真正致命的,是藏在暗处,连杨廷和都未能察觉的那只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面前的窗纸上。

窗纸依旧是那张泛黄的毛边纸,完好无损。

魏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窗纸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裂口,像被锋利的指甲或刀片,从外面轻轻划开。

那道裂口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与他坐下时视线的高度齐平。

一道新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戳破了窗纸。

魏渊的身体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没有转头去看,更没有伸手去遮挡。

他只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然后,他将茶杯轻轻搁在书案上,杯底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将那道裂口投射在桌面上的光影,完全盖住。

茶杯里,碧绿的茶叶沉浮着,像一场无声的对弈。

窗外,那只眼睛的主人,此刻看到的,应该只是一只挡住了一切的、平平无奇的粗瓷杯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