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钥匙那个洞

水道越行越窄,高大的芦苇从两岸压迫过来,几乎要将头顶的天空都遮蔽起来。

风声在苇秆间穿行,发出干燥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张嘴在低语,又像是某种蛇类在草丛中爬行的前兆。

浑浊的水面被船头破开,翻涌起更浓重的腥气,混杂着腐烂水草的味道,钻进鼻腔,黏腻得化不开。

阿丑蹲在船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视线死死锁着前方水道的尽头。

那里,已经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横亘在水面上的黑色线条——南城水门。

萧执靠着船帮,膝盖上盖着的那块旧布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船身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像是有一根钢针在他受过伤的膝盖骨缝里搅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从魏渊那只紧握着钥匙的拳头上挪开,也望向了水门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是第一道坎。

这道坎不是为他这个皇帝设的,而是为他身边这个前掌印太监设的。

魏渊却像是完全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船尾,半阖着眼,仿佛在假寐。

那把生满绿锈的旧铜钥匙被他重新揣回了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水门,也没有去看身边的任何人,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一切声音——哑巴老吴撑篙时竹竿入水的闷响,篙尖与水底淤泥摩擦的细微阻力,甚至阿丑因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老吴撑船的节奏变了。

之前在开阔水域,竹篙起落有力,间隔匀称。

而现在,每一篙都变得更短,更轻,船速也随之慢了下来,像一片被水流推着走的落叶,毫无威胁。

这是沈三教的。

一个常年在此地讨生活的老采藕人,他的船,他的节奏,都应该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和麻木。

水门越来越近。

粗大的原木桩子深深扎进水底的淤泥里,上面布满了青苔和水痕。

木桩之间,是碗口粗的铁栅栏,锈迹斑斑,透着一股陈旧的冷意。

两道半人高的土墙从岸边延伸过来,墙上插着几面早已褪色的“燕”字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又偶尔被吹得卷起一角。

哑巴老吴在离闸口还有三丈远的地方,便将竹篙往水里斜斜一插,用了一个巧劲,船身便在原地打了个旋,缓缓停住。

闸口右边的土墙根下,一个穿着兵卒服色的汉子正蹲着,上唇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他刚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地咀嚼着,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漠然地看着停在水面的乌篷船。

另一个兵卒靠在左边的木桩上,脸上冒着几颗红肿的酒刺,他正用拳头揉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

一切都和沈三描述得分毫不差。

哑巴老吴站起身,佝偻着背,冲那两个守兵比划起来。

他的手势很慢,带着一种长期劳作的僵硬。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脚下的船,又指了指船尾那几个空着的藕篓,然后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晃了晃。

那意思是:今天运气不好,才收了三篓,想进去再捞一趟。

那有刀疤的守门兵甲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他站起身,走到闸口边,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饼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老吴那几根晃动的手指上,然后缓缓移到了船上。

他看得很随意,像是在看一船货物。

目光从阿丑那身不合时宜的紧绷上掠过,又扫过萧执膝上那块打了补丁的旧布,最后,落在了魏渊的脸上。

那一刻,魏渊依旧垂着眼睑,整个人像一截枯木,手指松松地搁在膝盖上,没有佛珠,没有扳指,就是一双属于老农的、骨节分明的手。

但他的皮肤,却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一道看采藕人的目光。

看采藕人,应该是嫌恶的,不耐烦的,或者干脆是无视的。

但这道目光里,有一种极力压抑的审视,一种近乎贪婪的探寻。

它在魏渊那张清瘦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三次眨眼的时间,比看阿丑和萧执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

魏渊没有动,连眼皮下的眼珠都没有转动分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守兵的目光在他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上,多停留了半息。

守兵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把一口唾沫咽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冲那个打哈欠的兵乙不耐烦地努了努嘴。

兵乙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将扣在闸口上的沉重铁链解开,拖到一边,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哑-巴老吴立刻撑起竹篙,船头调转,缓缓地、顺从地穿过了那道开启的闸口。

船身与铁栅栏擦身而过时,魏渊感到了一股冰冷的铁锈味。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没有去看那两个守兵,而是落在了哑巴老吴那瘦削而沉默的后背上。

船顺利进入了南城内部的水道。

两岸的景象瞬间变得逼仄而鲜活。

低矮的瓦房和用木板胡乱搭建的棚屋挤在岸边,仿佛随时会塌进水里。

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像一道道万国旗。

几只肥硕的鸭子蹲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歪着头,用扁嘴梳理着羽毛。

水依旧是浑浊的,但多了些人气儿,漂浮物从烂菜叶变成了破碎的陶碗和不知谁家掉落的木梳。

萧执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看了一眼魏渊,发现后者正低着头,似乎在端详自己掌心的纹路,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只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船在蛛网般的水道里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最终,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石阶码头靠了岸。

这里似乎是某户人家的后院,石阶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小门,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阿丑第一个跳上岸,利落地将缆绳系在石阶旁的铁环上。

魏渊站起身,扶着萧执的胳膊,让他踩稳了石阶。

少年起身的瞬间,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魏渊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递给哑巴老吴。

老吴接过去,没有看,直接塞进了腰带里,然后冲着三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拿起竹篙,一撑,小船无声地掉头,很快就消失在了下一个水道的拐角处。

三人沿着后街的青石板路走了约莫半里。

这里是南城的背面,是那些光鲜的酒楼和绸缎庄的阴影,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水汽、霉味和剩饭馊水的混合气味。

拐进柳条巷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一层绿色的绒布。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汪汪隔夜的雨水,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

棺材铺就在巷子的最里头。

两扇黑漆门板紧紧闭着,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门缝里塞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黄的纸钱,随着巷子里的穿堂风微微颤动。

魏渊的脚步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停顿了一下。

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孩童的涂鸦,又像某种记号,但早已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铺子的后身。

后门是一扇窄小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老式铁皮锁,锁身上满是锈蚀的斑点。

魏渊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

冰冷的铜,粗糙的绿锈,在他微凉的指尖传递来一种坚硬而可靠的触感。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没有丝毫凝滞,仿佛这把钥匙天生就属于这把锁。

他转动钥匙。

一圈,两圈……在转到第二圈半的时候,锁芯内部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开了。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板上,正要发力推开。

就在这一瞬,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朝来时的巷口方向扫了一眼。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浓荫底下,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正低着头,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专注地在湿润的泥地上画着圈。

魏渊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那孩子手里的树枝,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清脆的“啪”声,断了。

小孩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整条巷子的幽暗光影,静静地望了过来。

魏渊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也没有收回来。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皂角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闻到的、属于牵机引的草木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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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