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考场暗涌

防疫进入第五天,魏家庄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终于喘上了一口安稳气。

病患们高烧退去,能喝下米粥,村里的空气不再弥漫着绝望的药草苦味,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炊烟。

魏渊一早便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木柴在他手下应声而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是在为这劫后余生的村庄打着拍子。

他那身灰扑扑的旧衣,佝偻的背影,和院角咯咯觅食的母鸡融为一体,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寻常老农无异。

萧执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捧着一卷从田大夫那里借来的旧医书,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书页,落在魏渊身上。

他看见魏渊的动作极有规律,每一斧都劈在木纹最脆弱的地方,省力,且精准。

这几日的风波,仿佛只是在他这片深不见底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去,依旧波澜不惊。

但萧执知道,那湖底,正有暗流在积蓄力量。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墨九快步走到魏渊身边,单膝蹲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融进了斧头劈开木柴的风声里:“主子,保定城那边有动静。”

魏渊手中的斧头顿了一下,刃口稳稳地停在木桩上,离劈开的柴火仅一指之遥。

他没有回头,只问:“说。”

“秋闱在即,闻敬书的儿子闻文远这几天频频出入城西的悦来客栈。”墨九语速极快,吐字却清晰无比,“他每次都带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不像是随从,倒像是幕僚。”

“查清那青衫人的底细没有?”魏渊将斧头拔出,随手放在一边,拿起一块劈好的柴,打量着上面的纹路。

墨九摇了摇头:“查了,是邻县一个落魄秀才,姓张,去年乡试落第,今年不知何故,并未报名。他家境贫寒,却在悦来客栈开了间上房,一住就是七八天。这时候跟闻文远凑在一起,怕不是什么好事。”

魏渊的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摩挲,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深邃。

闻敬书的儿子,一个纨绔子弟,竟在秋闱前夕养起了幕僚?

这比他亲自下场舞弊,还要有趣。

舞弊是蠢,而借他人之手,是贪,更是毒。

他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拍掉手上的木屑,声音平淡地吩咐:“继续盯着,看他俩在客栈里做什么。别惊动。”

傍晚时分,栓子从保定城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小袋盐,额上满是汗珠,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老魏叔!我回来了!”

魏渊正在灶台边熬药,草棚里的病人还需最后一剂巩固药效。

他闻言没抬头,只是用木勺搅动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浓郁的苦香瞬间溢满整个灶房。

栓子把盐袋往地上一放,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魏叔,我在城里听人说,今年的秋闱试题泄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题目特别偏,好些书铺里压箱底的偏门典籍都卖断货了。”

魏渊搅动药汁的手丝毫未停,只淡淡问道:“传这种话的人多吗?”

“不算多,”栓子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就几个闲汉在茶棚里嘀咕。但我听见这话是从悦来客栈那边传出来的,说的人神神秘秘的,有人还赌咒发誓,说亲眼见过一份试题的抄本,就巴掌大一张纸,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魏渊“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将药汁倒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用嘴吹了吹碗沿的热气,自己先尝了一口。

药味极苦,苦得舌根发麻,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只是白水。

这盘棋,闻敬书下得比他想的还要急。

他不仅要他魏渊的命,还要他儿子闻文远的前程。

而这两者,如今被他自己用一根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萧执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草药走进来,正好听见栓子的后半段话。

他将盆放下,看向魏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魏渊却像是没看见,只对栓子说:“辛苦了,去歇着吧。晚上让吴寡妇给你多加个鸡蛋。”

夜色渐深,最后一丝光亮也被远山吞没。

阿丑被魏渊叫到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余下一点暗红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魏渊从冰冷的灶台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阿丑。

纸张展开,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能看见上面用一种极为工整的馆阁体抄着几行字。

那是一篇策论的开头,写的无非是些“圣天子在上,民心思安”的陈词滥调,用词空泛,读起来华而不实,一看便知是出自某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生之手。

“明天一早,你去保定城,”魏渊的声音在寂静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到悦来客栈对面的‘一品香’茶楼坐着,找个没人注意的空隙,把这张纸夹在二楼走廊东头的窗台上,做成是哪位客人无意间落下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丑那双虽稚嫩却格外沉静的眼睛上:“然后,你就在茶楼里喝一天茶,听着,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考完试就回来。”

阿丑接过那张纸,仔细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下一个字:“是。”

第二天午后,保定城里暑气正盛,蝉鸣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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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