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封村令下

当天下午,村口就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土的闷响。

不同于清晨村民的慌乱奔走,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权力的沉重。

魏渊正在田大夫临时辟出的药棚里,用一杆小秤仔细称量着几味刚从村民家中凑来的草药,听到动静,他称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两辆青帷马车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停稳,车帘掀开,河北巡抚闻敬书一身藏青色官袍,面色铁青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紧跟着二十名腰佩短刃的府兵,步履整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将村口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逼退了十几步。

闻敬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村道上散落的秽物和人群脸上掩不住的惊惶,眉头拧得更紧。

他没有理会跪倒一片的村长和里正,只对身侧蓄着山羊须的赵师爷冷声道:“传我令:魏家庄即日起封村,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病患及其家属,全部集中到村西那片空地去。凡是住过病人的屋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把火烧了,以绝后患!”

这话说得不响,却字字如冰,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和惊呼。

烧了房,他们住哪儿?

这跟活埋有什么区别?

赵师爷躬身应是,正要转身去传令,一道佝偻的身影却从人群里缓步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拦在了他面前。

是魏渊。

他对着马车前的闻敬书拱了拱手,腰弯着,姿态是谦卑的,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闻抚台,草民魏渊,有几句话想说。”

闻敬书的视线落在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农身上,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耐:“说。”

“闻抚台,烧房容易。”魏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闻敬书,“可烧了房,这十几口病人住哪儿?眼下秋凉,夜里寒气重,他们本就体虚,露宿荒野,怕是撑不过一晚。村里还有上百口没染病的妇孺老幼,他们的屋子也要烧吗?若是不烧,病人没了去处,岂不是要在村里到处乱窜,反倒更容易将病气传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抚台大人说要绝后患,可这一把火下去,是把病患的活路先堵死了。路一死,人心就乱了。人心一乱,才是真正的大患。”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让原本嘈杂的村民都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他,仿佛在绝境中抓到了一根稻草。

闻敬书盯着他,目光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老农言语间的镇定和条理,与他这一身破旧的行头格格不入。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一直站在魏渊身后不远处的萧执,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他看着魏渊的背影,那背影依旧佝偻,却像一堵墙,挡在了所有人的身前。

“那依你之见,”闻敬书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该当如何?”

魏渊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缓步上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闻敬书没有接,是赵师爷上前一步,接过来呈上。

纸张展开,上面是几行工整挺拔的小楷,字迹瘦硬,笔锋藏而不露,自有一股风骨——“病患隔离于村西,设独立棚屋;分设洁污二区,出入者以石灰水净手更衣;分灶熬药,专人送食,食水器皿沸水滚煮;秽物深埋,遍撒石灰……”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详尽周全,完全不像一个乡野村夫能想出来的章程。

闻敬书的目光在那字迹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

他缓缓抬眼,重新审视着魏渊,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庄稼汉,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能懂太医院都未必能执行得如此利落的防疫章程?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那张纸递给赵师爷,语气意味不明:“倒是有些章法。你少时在宫中当差,莫非是在太医院里偷学的?”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

魏渊眼帘低垂,脸上的神情愈发恭顺,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惶恐与尴尬:“抚台大人明鉴。草民……草民年轻时确实在宫中打杂,有幸在太医院外院伺候过几年,听那些太医们提过几嘴,便记下了。”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也合情合理。

田大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抚台大人,魏老哥这法子,合乎医理!小老儿行医半生,也觉此法可行!强烧房屋,恐激起民变,届时局面更难收拾啊!”

闻敬书沉吟不语,手指在官袍的玉带上轻轻敲击着。

他心里清楚,强行烧房的后果。

但这老农……太过可疑。

可眼下疫情如火,没有更好的法子。

最终,他一摆手,做了决断:“好,就依你。赵师爷,你留下,带十个府兵,监督他们按这张纸上的法子办。”他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魏渊,“但是,我给你七日。七日之内,若疫情不止,反有蔓延之势,烧的就不仅仅是这几间屋子了。你这颗脑袋,也一并留下吧。”

“草民遵命。”魏渊深深一揖,将头埋得很低。

闻敬书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调转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脸阴沉的赵师爷。

入夜,村西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三间简陋却严整的草棚。

一间收治病人,里面用布帘隔成一个个小间;一间堆放药材,由田大夫亲自看管;还有一间,给帮忙的人轮换歇脚。

栓子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按照魏渊的吩咐,在草棚周围挖了深沟,将石灰撒了进去。

吴寡妇主动揽下了熬药送饭的活。

她丈夫死得早,自己拉扯孩子长大,性子坚韧,手脚也麻利。

魏渊让她做什么,她从不多问一句,只低头应一个“好”字。

夜风渐起,带着田野的凉意。

魏渊给最后一个病人喂完药,掖好被角,才直起身,走出闷热的草棚。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地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萧执正蹲在不远处临时砌起的井台边,用皂角反复搓洗着双手,动作一丝不苟。

魏渊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墨九出去了?”

萧执抬起头,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手上,也落在他清亮的眸子里。

他点了点头,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干手:“走了。他去保定城西的老铺子取药,那边还有一批早前备下的存货。他说天亮前能送到村外三里地的破庙,到时再设法运进来。”

魏渊“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村口的方向。

那里,府兵的营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魏渊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处变不惊,调度有方。比宫里许多养尊处优的王爷强多了。”

萧执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魏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侧脸,那颗泪痣像一点凝固的墨。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夸奖,更像是一种……检阅。

“是老丈教得好。”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回应。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

夜风吹过田野,送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棚里飘出的、浓得化不开的药草苦香。

这气味混杂在一起,成了此刻魏家庄独有的味道——一种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味道。

村口,赵师爷站在自家的马车旁,目光穿过沉沉夜色,遥遥望着村西草棚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火。

他能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给躺在草席上的病人。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茧,可端着药碗的动作,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赵师爷沉默了许久,久到身边的亲兵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忽然转身,对亲兵低声吩咐:“派个机灵点的人去趟京城,查查这个叫魏渊的老丈。就从二十年前,宫里净身出宫的老人名册查起。我要知道,他当年,究竟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是。”亲兵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中。

赵师爷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身影上。

月亮悄悄移过中天,清冷的月辉照着那人的侧脸,看不真切表情。

他只觉得,这个人身上,处处都是谜。

而谜,往往就意味着危险。

夜色渐深,草棚里的人声渐渐稀落下来,只剩下病人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咳嗽。

防疫进行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田大夫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走进病棚,准备给病人们挨个诊脉。

他推开第一个隔间的布帘,正要开口,嘴巴却猛地张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提着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