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夜驾临

夜色深沉,寒露凝结在窗棂上,映着屋内一豆昏黄的灯火。

魏渊没有躺下。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半旧的棉袄并不能隔绝那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他阖着眼,仿佛睡着了,但那只捻动佛珠的手,却稳定而有节律,拇指指腹在每一颗温润的珠身上缓缓碾过,像是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屋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墨九闪身而入,动作像一只夜行的猫,没有带起一丝风。

“主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窗外的虫鸣混为一体,“赵三已经在村东旧磨坊那边蹲着了。柴火按您的吩咐,都堆在了下风口。他说再等半刻,等风再大些,就动手。”

魏渊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算是回应。

墨九见状,又补了一句:“阿丑回来了。信安稳送到,那人只回了一句话——‘三日内,必有动静’。”

“嗯。”魏渊终于应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枯井里捞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在昏暗中清明得有些骇人的眸子,望向墨九,“韩七不会消停。你让阿丑别进屋,就在院墙外头那棵杨树的影子里盯着。一有不对,学两声猫叫。”

“是。”墨九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复又归于死寂。

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哔剥”声,和那串紫檀佛珠在指间摩挲的细微声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韩七猛地打了个哆嗦。

夜露已经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死死盯着远处魏家那座院落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今夜太平静了,静得让人心慌。连村里的狗都没叫唤一声。

他派出去的三名手下,已经按他的指令,分别潜伏在村子东西两侧的田埂里。

命令是死的——只要魏家院里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

哪怕抓不住活的,也要在路上把尸首截下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柄断了半截的短刃,冰冷的铁器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慰藉。

指腹在那锋利的刃口上反复摩挲,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而那只看不见的蜘蛛,就藏在眼前那片沉沉的黑暗里,冷眼看着他徒劳的挣扎。

西厢房里,灯火也未熄。

萧执将那只半旧的青布包袱重新扎紧,压在枕头底下。

他又将那柄从书卷里抽出的短刃放在手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屋里的一切简陋得有些可笑,但就是在这里,他和一个宦官,完成了一场关乎国祚的交易。

他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他径直走到正屋门前,抬手,轻轻叩击了两下。

“门没锁。”

里面传来魏渊沉闷的声音,听着比白日里更显疲惫。

萧执推门而入。

屋内的药味混杂着陈旧木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魏渊果然还靠在床头,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佛珠,那张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却清醒得吓人。

萧执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那张矮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桌上那盏油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水一样慢慢涨起。

最终,还是萧执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冽:“朕明日走。但走之前,想知道一件事。”

魏渊抬了抬眼皮,那动作缓慢得像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人:“陛下请讲。”

萧执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你方才在院里,吩咐墨九去烧磨坊——你是早就算准了朕今日必会答应离开,还是临时起意布的局?”

这个问题,像一把探针,试图刺破魏渊那层层叠叠的算计,去触碰最核心的动机。

魏渊闻言,竟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将那串深紫色的珠子,小心地放在了枕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平静地迎上少年帝王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咱家算不准陛下的心思,这天下,也没人能真正算准君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与自嘲。

“咱家能做的,不过是把路提前铺上几条。陛下您愿意走这条,那这条路便是有用的。您若是不走,那它便只是一条废路。路,一直都在那儿,走或不走,在于陛下。”

萧执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潭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他没再追问,缓缓站起身,说了句:“老丈保重。”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门被推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就在门扉闭合的那一刹那,魏渊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屋外,月亮被一大片乌云彻底吞没了。

蹲在院墙外杨树浓密阴影里的阿丑,忽然耳朵一动。

他嗅到了风里传来的一丝焦糊味,紧接着,村东头的方向,猛地亮起了一片橘红色的火光,一声沉闷的爆裂声远远传来——旧磨坊烧起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

韩七派出去的两名手下,像被惊了窝的老鼠,慌慌张张地朝着火光的方向奔去。

老槐树下的韩七本人却迟疑了。

调虎离山?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魏家庄院的方向,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机会摸进去一探究竟,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上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一闪而过,朝着与火场相反的西边林子去了!

“想跑?!”

韩七心头一横,瞬间做出了判断。

烧磨坊是虚,人从西边跑路是实!

他咬了咬牙,从树后蹿出,发足狂奔,紧追着那道黑影而去。

可他刚冲出几十步,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

“噗通!”

他一头摔进了一个新挖的土坑里!

坑不深,但坑底却铺满了尖锐的碎瓦片和带着倒刺的荆棘条。

脸颊和手掌瞬间被划开数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见夜色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清晰的猫叫。

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韩七气得浑身发抖,他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再抬头看去,那道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村东那片火光,不知何时也小了下去,似乎很快就要被扑灭。

一切,都迅速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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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