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雾锁鬼海

那片漆黑的江水尽头,仿佛正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现在,他们主动驶入了巨兽的咽喉。

三日后,晨光熹微,船队已彻底驶离长江的庇护,投入一片灰蒙蒙的无垠水域。

江水的浑黄被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墨的蓝色所取代,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泥土与水草气息,也变成了咸腥而冷冽的海风。

这里,便是东海的入口。

“寻渊号”的主舱室内,烛火在封闭的空间里依旧不安地跳动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外界无形的压力。

巨大的海图摊在长案上,蒲安民苍老而干枯的手指,像一截枯枝,正沿着一条用朱砂特别标注出的虚线轨迹缓缓移动。

那条红线,如同一道蜿蜒的血痕,最终没入一片标记着骷髅与旋涡的禁忌区域。

“陛下,按星象与水文推算,再有半个时辰,我们便会进入‘鬼海’最外围的‘**雾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对自然伟力天生的敬畏,“这里的雾,传闻终年不散,任何磁针罗盘到了此处都会失灵乱转。水下暗礁更是如同犬牙,星罗棋布,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过往的船只,全凭最有经验的航海师在雾气稀薄的瞬间,依靠对星辰与潮汐的记忆,强行辨别方向。”

萧执的目光紧随着他的手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海图上狰狞的标记,沉静如渊。

“百年前,你们蒲家的先祖,就是在此处折返的?”

蒲安民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是。先祖的航海日志中记载,他们在此地盘桓七日,用尽了所有方法,也未能穿透这片浓雾。船上开始出现怪病,人心惶惶,最终只能无奈退回。他将此地命名为‘望乡台’,意为,能从这里活着看到故乡方向,已是万幸。”

话音未落,舱外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水手带着惊惶的呼喊:“起雾了!好大的雾!”

萧执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舱室。

一股湿冷粘腻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是硫磺与腐烂海藻混合的诡异气味,吸入肺中,让人胸口发闷。

仅仅是走出舱门的片刻功夫,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方才还能看到天际线的海面,此刻被浓重如牛乳的白色浓雾彻底吞噬。

视线所及,不足十丈,十丈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诡异的雾墙包裹、压缩。

左右两侧护航的船只,那庞大的黑色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海市蜃楼般飘忽不定,只有从雾中隐隐传来的、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以及间隔响起的铜锣敲击声,证明着彼此的存在与方位。

俞大猷穿着一身被雾气打湿的甲胄,大步走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抱拳道:“陛下,各船已按预案收紧队形,船与船之间用涂了桐油的长索相连,以防失散。所有桅杆上的瞭望手加至双倍,底舱桨手也已全部就位,随时准备靠人力划桨,规避可能出现的暗礁。”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近萧执身边,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但雾太浓,来得又太邪门。有些从沿海招募来的水手,已经开始在私下里议论,说……说这是不祥之兆,怕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触怒了沉睡的海神。”

萧执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甲板。

他看到那些原本精干的水手,此刻脸上大多带着敬畏与不安。

有几个人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看到他的目光扫来,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散开,故作忙碌。

恐慌,这种无形的东西,正像这浓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立即发作,只是平静地对俞大猷道:“传朕的命令,各船指挥使、百户、总旗,必须亲临一线,与兵士同在,安抚军心。告诉他们,这不过是东海常见的海雾,我等奉天命而来,神佛亦会庇佑。但,若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这雾中的寒气,“——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遵旨!”俞大猷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在浓雾中的航行,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船速慢如龟爬,巨大的船帆早已降下,全靠着底舱桨手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与沉重的划水声,推动着船只在几乎静止的海面上缓缓前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煎熬。

船尾处临时搭建的简易观星台上,玄星子和她的几名助手正焦急地忙碌着。

她手中托着一个蒲安民也从未见过的、布满复杂刻度的黄铜星盘,正试图透过偶尔被风吹开的一丝稀薄雾隙,捕捉高空中星辰的微光,以此来校正航向。

然而,她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师父的手札里记录,此时此地,北辰星的仰角应是七分,可我三次观测,都只有五分。这里的星位……似乎有微妙的偏移,与所有岸上观测的记录都对不上。”

始终静立在她身侧的冷影,用他那平直无波的语调沉声说道:“初代指挥使的手札中曾提及,这片海域的天地磁场极为异常,不仅会令罗盘失效,甚至会扭曲光线,影响星象观测和某些精密仪器的准确性。我们,或许已经进入了一个常理无法解释的领域。”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船队左翼,那片浓稠的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水手们的惊呼!

“海鹞号!小心!要撞上来了!”

出事的是一艘负责侦查和通讯的辅助快船“海鹞号”。

它本应在舰队侧前方游弋,此刻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船身猛地失控打横,直直地朝着舰队主列冲来,而在它侧后方不到二十丈处,一块黑色的、如巨兽脊背般的礁石在浪涌中若隐若现!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寻渊号”船头的郑三宝反应快如闪电。

他没有丝毫慌乱,口中爆出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舵令,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失控的“海鹞号”与那块致命的暗礁。

“右满舵!左舷桨手停!右舷发力,三、二、一,划!”

“寻渊号”庞大的船身,在他精准的指挥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优雅姿态,划出一道弧线。

它没有选择避让,而是主动迎了上去,用自己坚实的船身侧面,像一位兄长用肩膀护住弟弟般,重重地“挡”了一下失控的“海鹞号”。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船相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寻渊号厚实的船侧木板被刮擦出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几块木板甚至直接迸裂开来。

而“海鹞号”则因为这股恰到好处的阻力,船头被强行扭转了方向,擦着那块黑色的礁石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避免了船毁人亡的厄运。

萧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派人乘小舟前往“海鹞号”查问。

很快,回报传来:事发时,负责操舵的老水手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双手脱力,导致巨大的舵轮瞬间锁死,酿成大祸。

随船的刘一手闻讯后立刻赶去为那水手诊脉,初步判断,那水手脉象虚浮,神思恍惚,可能是吸入了雾中某种未知的致幻物质。

“致幻物质?”萧执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疑云更重。

他命令道:“将那名水手隔离看护。莫问,此事交给你,暗中详查,我要知道真相。”

“是,主子。”莫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雾里。

骚乱暂时平息,但一种更深的不安,如同水下的暗流,在每个人心中涌动。

与此同时,无人注意的底舱深处,那片专门用来储存淡水的舱区,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木桶与清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普通军官服饰的身影——正是晋王安插的内奸胡百户——正伪装成例行检查水舱的样子,四下张望。

确认周围无人后,他迅速闪身到一个堆满了备用缆绳的角落。

这里是视觉死角,也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特制的细长钢钻,对准其中一个巨大水桶底部一处不起眼的木节,用一种熟练而阴狠的力道,悄无声f声地钻了进去。

“嗤……”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几乎被船舱外持续不断的水声完全掩盖。

一股细如发丝的水线,从那小孔中渗透出来,先是滴落,然后汇成细流,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下方的舱板,再顺着缝隙,缓慢地渗入更深处的船底污水区。

这个孔极小,短时间内根本不会被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足以让这一整桶宝贵的淡水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失殆尽。

胡百户做完这一切,迅速将钢钻收好,抹去手上的水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混入了一群正在搬运修补船侧材料的水手当中。

力大无穷的石勇正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备用桅杆从他身边经过,沉重的木料压得他脚下的甲板都发出呻吟。

他看到胡百户从底舱上来,瓮声瓮气地问道:“胡百户,你刚才在底下忙活啥呢?俺好像听到底舱有点动静。”

胡百户心中一惊,但脸上神色不变,镇定地笑道:“哦,没事没事。可能是我刚才在赶老鼠,那小畜生,差点把存粮的麻袋给咬破了,已经被我赶跑了。”他拍了拍手,一副轻松的样子。

石勇“哦”了一声,他那简单的脑子里并没有多想,扛着桅杆继续朝船侧的破损处走去。

胡百户望着他魁梧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彻底隐没在忙碌的人群里。

夜幕降临,雾却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愈发浓重,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船队被迫下锚,暂停了航行,在这片死寂而诡异的海面上,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

“寻渊号”主舱内,烛火被剪得更亮了些,却依旧驱不散那份压抑。

萧执端坐主位,俞大猷、郑三宝、冷影、莫问等核心人物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莫问压低了声音,正在汇报他的调查结果:“主子,‘海鹞号’舵手头晕之事确有蹊跷。属下在他日常饮用的水囊残液中,用银针试出了微量的毒性反应。经过刘医正的辨认,那是一种从曼陀罗花粉中提取的毒素,无色无味,混入水中后极难察觉,少量服用便足以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觉。这绝非雾中自然存在之物。”

萧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结了冰的深潭:“有人下毒。”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动机。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查。”一个字,冰冷而决绝。

他话音刚落,舱外那片死寂的浓雾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叫声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却在每个人心头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惊呼和杂乱的奔跑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怎么回事?!”俞大猷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推开舱门。

众人冲出舱室,只见浓雾中,右舷偏后方的某个位置,有隐约的火光正在闪动,那橘红色的光芒在牛乳般的白雾中被扭曲、放大,映照出一个个惊惶奔跑的人影,如同鬼魅。

“走水了!粮船!是‘丰裕号’走水了!”焦急的呼喊声刺破夜空,带着绝望的颤音。

火光映在浓雾之上,随着风势起伏,扭曲成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孔。

萧执腰间的天子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森然的剑光在烛火下闪过一抹冷意。

他按住剑柄,声音在混乱中却异常沉稳,如同定海神针。

“俞提督,带你的人立刻去救火,务必保住粮食!莫问、冷指挥使,你们的人立刻控制各船要害部门,尤其是淡水和火药舱,不许任何人趁乱异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诡异的火光,最终落在眼前这片深不见底的浓雾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雾里,有‘鬼’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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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