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的办事效率一向惊人。
不过半日,那霸港内所有附庸风雅的集会地点,便尽数被梳理成一张薄薄的纸笺,呈到了萧执面前。
他的指尖在纸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了“清风诗会”四个字上。
“每月十五,那霸湾,画舫之上。参与者多为本地文人雅士,或往来于此、喜好汉诗的富商。蒲家少主蒲世文,是此会常客。”张顺在一旁低声补充,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办妥了事的干练。
“请柬。”萧执只说了两个字。
“已通过市舶司那位相熟的官吏弄到,用的还是‘泉州陈氏商号黄三爷’的名头。”张顺将一张洒金的红帖递上。
这便是权力的好处,哪怕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只要找对了门路,撬动一个微不足道的支点,便能办成许多事。
十五的夜晚,月色如水,倾泻在那霸湾平静的海面上。
一艘张灯结彩的三层画舫,如同浮在银液中的宫殿,静静地泊在湾心。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混着文人墨客的谈笑声,隔着水面遥遥传来,给这野性十足的港口平添了几分江南的温婉。
萧执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衫,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扮相是十足的富贵商贾,眉宇间的沉静与锐利却被他刻意收敛,化作一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他一登上画舫,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从容,便与周围那些故作风雅的商贾、或是真正浸淫诗书的文人区分开来。
张顺依旧是随从打扮,一身精干的短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只是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锋芒毕露,而是带着几分精明与戒备,恰如一个忠心护主的管事。
萧执并不急于寻找目标。
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越是刻意接近,越容易引起警觉。
他只是寻了一处临窗的席位坐下,与邻座几位本地文人寒暄。
从大燕京城的文坛风气,聊到苏杭的诗社雅集,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偶有几句点评,更是直指肯綮,见解不俗。
很快,他这边便聚拢了些人。
人们对这位谈吐不凡、气度翩翩的“黄三爷”充满了好奇。
画舫二层,一处视野最好的雅座里,蒲世文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听着身旁几人的奉承。
他不喜欢商贾身上的铜臭味,也不喜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他目光随意地在舫中扫过,不经意间,便落在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萧执身上。
那人很年轻,眉眼俊朗,但吸引他的,是对方身上那股矛盾又和谐的气质。
既有富商的底气,又有真正读书人的风骨,尤其是他听人说话时,微微倾身,眼带笑意,那份专注与礼貌,是在那霸港这个利益至上的地方极为少见的。
“那位是?”蒲世文向身旁的友人问道。
“哦,听说是泉州来的大商人,姓黄,对字画古玩颇有研究。”
诗会渐入佳境,到了众人携珍品共赏的环节。
有人捧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幅画轴。
画中仕女倚栏而立,笔触细腻,意境清雅,落款赫然是“唐寅”二字。
“此乃我近日偶得的唐伯虎真迹《秋风纨扇图》仿作,虽非真品,却也深得三味,请诸君品评!”画主人颇为得意。
众人围拢过去,啧啧称赞,褒贬不一。
蒲世文也走了过去,他只看了片刻,便微微摇头,退到了一旁。
“蒲公子似乎有不同见解?”有人问道。
蒲世文淡然道:“笔意确实有几分神似,但落款印章所用的朱砂,色泽鲜亮而质地轻浮,是新近调制的‘洋红’,而非明时所用的矿物朱砂。此画,应是近三十年内的仿品。”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众人再仔细看那印泥,果然觉得有些不对,不由得对这位蒲家少主的眼力大为叹服。
画舫内的气氛正热烈,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蒲公子好眼力。”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黄三爷”。
萧执缓步上前,对蒲世文略一拱手,微笑道:“以印泥断代,见微知著,足见公子于此道浸淫之深。在下家中倒是也收藏了一方真正的明初‘衡山’旧砚,砚底有文徵明亲手所刻的蝇头小楷铭文,不知公子可有兴趣一观?”
“文衡山”三字一出,蒲世文的眼睛瞬间亮了。
文徵明是他平生最为推崇的书画大家,其人品、其字画,皆为他所倾倒。
市面上文徵明的仿品多如牛毛,真迹早已是天价难求,更遑论是其亲手用过的、且带有铭文的私物。
“当真?”蒲世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连称呼都变了,“不知黄先生可方便……让我等开开眼界?”
萧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他摇了摇头:“此等珍玩,价值连城,在下不敢随身携带,已妥善寄存在下榻的客栈,更有专人看守。”
这话一出,非但没有让蒲世文失望,反而让他更加信了三分。
真正的珍宝,谁会轻易带到这鱼龙混杂的画舫上来?
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才符合一个资深藏家的身份。
萧执见火候已到,便顺势抛出邀请:“若公子不弃,明日午后,可至悦来客栈一叙。在下烹茶以待,届时再请公子品鉴。”
他的态度从容自然,既展露了雄厚的实力,又保持了读书人的矜持,这分寸感拿捏得炉火纯青,让蒲世文心中好感大增。
“如此,便叨扰了!”蒲世文欣然应允,只觉今夜这趟诗会没白来。
两人索性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就书画金石的鉴赏之道聊了起来。
从宋徽宗的瘦金体,聊到元四家的山水画,再到明代吴门画派的风格流变,萧执的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许多观点都让蒲世文有茅塞顿开之感,两人越聊越是投机,颇有些相见恨晚。
言谈之间,萧执看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唉,只是我辈困于商贾俗务,不比公子能潜心风雅。此次出海,也是为家族寻觅些海外的奇珍异草,打探些能延年益寿的方子。可惜隔行如隔山,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蒲世文闻言,笑道:“黄先生不必过谦。家父常年与海外诸国通商,家中倒也藏有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海外杂记和稀奇古怪的药方图谱。若先生有兴趣,明日一并探讨。”
诗会散后,蒲世文带着满心的兴奋与期待回到家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蒲寿庚正对着一堆账本,眉头紧锁。
“父亲!”蒲世文推门而入,脸上是难得的神采飞扬,“我今日在诗会上,遇到一位奇人!”
他将偶遇“黄三爷”的经过,以及对方深厚的学识、所藏的珍玩,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蒲寿庚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着儿子。
他那双在商海中历练得无比精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掠过一丝警惕。
“姓黄?中原来的商人?”他缓缓问道,“底细查清了吗?”
“父亲,您太过谨慎了!”蒲世文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黄先生那等谈吐学识,岂是寻常商贾可比?更何况,他能拿出文徵明铭文的砚台,此等珍物,作不得假。明日我亲自去他客栈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蒲寿庚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难得对一件事如此热忱上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罢了。让老哈桑多派两个人,明日暗中跟着你。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与此同时,那霸港另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烛火摇曳。
影端坐于黑暗中,他面前的地上,单膝跪着一名黑衣手下。
“……据报,蒲世文今夜在画舫诗会,与一名自称‘黄三爷’的中原商人交往甚密,言谈甚欢,并约定明日午后,在悦来客栈相见,品鉴古砚。”
“黄三爷?”影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没有半点温度。
“是。此人约莫二十出头,气度不凡,随行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随从。据我们安插在诗会的人观察,那随从目光锐利,站立时下盘极稳,双手虎口皆有厚茧。”
影沉默了片刻。
这些特征,与他记忆中京城里的某个人,开始缓缓重合。
“皇帝身边那个叫张顺的侍卫,”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据说水性极好,手上的功夫也不弱。”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去查查他们住的悦来客栈,这几日有没有其他可疑人物出入。”
“是!”
“另外,”影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夜,愈发深沉。
那霸港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两股最顶尖的隐秘力量,已经围绕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拉开了无声较量的序幕。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明日午后,悦来客栈那间小小的天字号房。
那里,即将成为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命运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