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温泉初辩

温泉行宫的暖意,与养心殿那种靠炭火烘烤出来的干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湿润的、带着硫磺特有气息的暖,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人的骨骼血肉。

魏渊裹着厚重的紫貂裘,半倚在暖阁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是热气氤氲的汤池,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模糊不清。

这模糊感,却丝毫未能侵入他的神智。

他的目光,正落在一丈开外,那个一身简朴葛布长衫的男人身上。

公输启,当代墨家钜子。

一个名字里就带着机关与烈火气息的人。

萧执赐了座,但他没坐。

他只是恭敬地行了礼,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随身带来的那个半人高的木箱。

那动作,不像是在开启一个箱子,更像是在揭开一个新世界的幕布。

他小心翼翼地从箱中捧出一个半尺见方的精巧模型,通体由不同色泽的木料拼接而成,榫卯严丝合缝,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模型置于地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毕生的信念都注入接下来的动作里。

他伸手,转动了模型侧面的一个黄铜摇柄。

“咔哒,咔哒,咔哒……”

规律而清脆的机括声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

魏渊的视线被那声音牵引,只见模型之内,数十枚细小的、涂了桐油的木质“飞梭”,在纵横交错的丝线间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追及的速度,疯狂地往复穿梭。

那不是人手的灵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无误的效率。

“陛下,魏公,此乃‘飞梭织机’模型。”公输启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因难以抑制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若依此原理造出实物,高可达一人之身,引水力或畜力驱动,一台机器可抵十名、不,二十名熟练织工!若能推广天下,丝绸布帛产量将激增数倍,价廉物美,届时,我大燕百姓,人人皆可有衣御寒!”

他抬起头,眼神灼热得像两团燃烧的炭火,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萧执。

那是一种创造者独有的、献上珍宝以求知音的赤诚。

阁臣杨廷和端坐于下首,目光微垂,仿佛在研究地毯上的花纹,但微微竖起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专注。

角落的阴影里,阿丑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随着那些飞梭的每一次撞击而极其轻微地动一下。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精巧的模型上移开,落在了魏渊的脸上,似乎在等待。

魏渊的目光在那片疯狂跳动的飞梭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到的不是丝线,不是布帛,而是一双双停下劳作的手,一个个被砸碎的饭碗,一条条从织坊里延伸出来的、通往未知与混乱的道路。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长久的虚弱而低哑,却在湿热的空气里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公输先生,一台机器抵二十人。若京城三大织坊,三成织户改用此机,敢问将有多少织工失业?”

公输启脸上的兴奋滞了一瞬。

魏渊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不得不停下,用帕子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像是耗尽了他积攒的气力,但他再次开口时,话语却更加锋利。

“失了生计的织工,先生是打算让他们去开荒种地,还是让他们沦为城狐社鼠?流民渐多,啸聚为乱,这笔账,先生可曾算过?”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先生可曾想过,这‘价廉’的背后,是多少户人家灶膛里的最后一捧余温?人心一旦不稳,再多的布帛,能当饭吃,能当城墙,挡得住揭竿而起的乱民吗?”

这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兜头的冰水,浇在公输启那团火热的激情上。

他脸色涨红,急切地反驳:“魏公此言差矣!旧的营生消亡,新的营生自会诞生!机器省出的人力,可以转向开荒、修渠、兴修水利,或是进入官办工坊学习新的技艺!此乃进步必经之阵痛,若因畏惧阵痛便裹足不前,与坐以待毙何异!”

他像是怕自己的说服力不够,又猛地从箱中取出一卷图纸,“啪”的一声在地上展开。

那图纸上绘制着一种结构远比当今火器复杂的铳管,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机括分解图。

“再看此物,‘燧发铳’!”公输启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核心结构上,声音再次高亢起来,“以燧石撞击发火,取代了极易受潮的火绳!风雨之夜亦可使用,装填速度比之鸟铳快上三成,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若我大燕边军能人手一支配备此等利器,何惧北狄蛮族的铁骑冲锋!”

如果说飞梭织机触动的是民生,那这燧发铳,则直接敲在了帝国最敏感的神经上——军备。

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杨廷和,都不由自主地探过身子,目光紧紧锁住那卷图纸。

魏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紫檀佛珠,那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利器虽好,亦能资敌。”

他淡淡地吐出这八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看向因被再次反驳而面红耳赤的公输启。

“北狄、西羌,皆有能工巧匠。此物一旦现世,以他们的剽悍,不惜重金、血洗商队,或掳我工匠,或偷盗图纸,不出五年,十年,边境的两侧,便是拿着同样的火铳互射。到那时,我们牺牲国内稳定换来的些许军备优势,还能剩下多少?反而可能刺激他们更加穷兵黩武,将战争的烈度推向一个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境地。”

他喘息着,将目光从公输启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着、却掌控着一切的少年帝王身上。

“陛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焦糊;佐料猛了,反失本味。技术是刀,用好了,是开疆拓土、安民富国的利器。用不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是催命符。”

催的,或许是敌人的命,但更有可能,是这整个大燕王朝的命。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汤池的水汽,无声地翻滚。

公输启张着嘴,还想争辩什么,却发现魏渊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激昂的设想都罩住了。

那网的每一根丝线,都不是技术,而是人心,是人性,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最复杂的权衡。

“好了。”

萧执终于开口。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公输启即将出口的话。

他的目光在魏渊苍白却坚韧的脸,和公输启激动又委屈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那一卷代表着未来的图纸上。

“公输先生所言,确有振聋发聩之处。”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魏先生所虑,亦乃老成谋国之言。两者,皆是为国。”

他做了定性。这不是对错之争,而是路线之争。

“这样吧。”萧执站起身,踱到两人中间,“先生既对自己的造物自信满满,光说无益,不妨先做出来看看。”

公输启的眼睛猛地亮了。

“朕将京郊的皇庄划出一片地,”萧执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由殿外的刘顺全力配合你。先生可先在那里,试制飞梭织机与你说的那些改良农具。至于规模……就先定为十台织机,百件农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工部那边,朕也会让他们派些得力的老工匠去‘协助’你。”

“协助”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若一年之后,此物真有实效,且未引发先生所言之‘阵痛’,或是阵痛可控,朕再议推广不迟。”他最后看向榻上的魏渊,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魏先生,以为如何?”

温泉的热气仿佛也无法驱散魏渊心底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是萧执的折中之策,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这个“老师”的器量,更是在试探这架古老的帝国马车,究竟还能否承载新的重量。

拒绝,就是公然与皇帝的意志相悖,显得他这个前掌□□胸狭隘,畏惧变革。

同意,就是亲手打开一个他预见了无穷后患的潘多拉魔盒。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萧执给他的,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他缓缓睁开眼,对着那双年轻却深邃的帝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可试。”

藏在厚重紫貂裘下的那只手,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太清楚了。

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萧执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随即传唤了殿外廊下跪了许久的刘顺,当着众人的面,将皇庄试制之事详细交代下去。

公输启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连叩首谢恩,恨不得立刻就飞去皇庄大展拳脚。

杨廷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魏渊,眼神复杂。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激辩,就在这看似温和的妥协中落下了帷幕。

待公输启与杨廷和告退,暖阁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萧执亲自走到榻前,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用银匙搅了搅,递到魏渊唇边。

“先生,该喝药了。”

魏渊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他的目光,却越过萧执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热气扭曲的、灰白色的天空。

那只看不见的、名为“幽冥道”的猎犬,还潜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今天,另一只名为“变革”的猛兽,却已被皇帝亲手从笼中放了出来。

内外皆是风雨。

他将碗中最后一口药咽下,喉间的腥甜被苦味压了下去。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工部尚书……是闻阁老的人。”

萧执喂药的手一顿。

他明白了魏渊的言外之意。

他将京郊皇庄的差事交给公输启,又派了工部的人去“协助”,这无异于将一块肥肉,同时递到了两只饿狼的嘴边。

“朕知道。”萧执放下药碗,用绢帕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朕只是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吃。”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与决绝。

魏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需要自己为其铺路的少年。

他已经开始学着,自己去布局,自己去引爆,自己去收拾残局。

这本该是他最乐于见到的。

可不知为何,那颗早已枯死的心,却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类似于失落的酸楚。

就在这时,福安快步从外面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刘管事已经带着公输先生往京郊去了。另外……工部司务厅刚刚递了牌子,说是奉旨,派了两位主事和十名资深匠人,即刻前往皇庄公干,已经出城了。”

萧执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快啊。

魏渊靠回软枕,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在京郊那片即将被翻开的土地上,铁锤与算盘,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敲响第一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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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