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京城夜鼓

养心殿的烛火,已燃至深夜,近子时,却依旧通明,比往日任何一夜都要明亮。

萧执刚刚合上最后一本关于江南盐场新政的奏折,朱笔在尾批上落下最后一捺,墨迹深沉如夜色。

他正要唤小太监端水净手,殿外,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直接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弦上,最后在殿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仓皇的脚步声,直奔殿门而来。

刘喜甚至顾不上通传,直接掀起厚重的明黄殿帘冲了进来,因动作太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来不及顾及疼痛,双手高高捧着一份尚带着泥土和汗渍的文书,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

萧执的目光早已钉在那份文书上,眼神骤然收紧。

“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咄苾亲率五万铁骑南下,已连破云中、雁门二镇,前锋兵锋,已抵潼关以北百里!”

话音未落,萧执已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一把抓过那份军报。

手指触到封口的火漆,竟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温,像是从千里之外的烽火中直接传递而来。

他撕开封口,抽出文书,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句。

每多看一行,他年轻的面容便沉下一分。

当他读到“云中守将战死,雁门失联”时,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已经彻底被寒冰覆盖。

殿内所有的烛火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惨白的光。

与此同时,城南行辕的静室内,浓重的药味中混杂着一丝安神的檀香。

莫问刚刚结束一轮针灸,正小心翼翼地用丝绸擦拭着每一根银针,准备将其收回针囊。

就在这时,榻上一直安静沉睡的魏渊,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在疯狂地转动,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仿佛正身处一场无声的激战。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而含混的音节。

莫问心中一凛,立刻丢下银针凑上前去,将耳朵贴近魏渊的唇边。

“……边关……烽火……”

“……北狄……阿史那……”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被碾碎的冰块,每一个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莫问大惊,这军情刚到京城,他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是如何感知的?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伸出拇指,用力掐住魏渊的人中穴,口中低声疾呼:“魏爷!魏爷!醒醒!”

榻上的人并未睁眼,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番剧烈的挣扎过后,急促的喘息声却奇迹般地渐渐平复,最终又恢复了之前那般微弱而悠长的节奏。

莫问松开手,拿帕子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却无意中触到他攥着被角的手。

那只平日里转动佛珠时从容不迫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锦被的一角,攥得指节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柔软的布料捏碎。

这是一种纯粹出自本能的、浸入骨髓的反应,即便神魂沉沦,身体却依旧记得那份守土的执念。

行辕幽暗的廊下,阿丑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是寒鸦。

他手中同样递过来一份军报副本,纸张因传递者的疾驰而带着风的凉意。

阿丑借着屋檐下灯笼昏黄的余光,飞快地看完了急报。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线条绷得更紧了。

他没有问军情真伪,而是压低了声音,问了另一个问题:“北狄异动,‘鸦群’那边,可曾提前传回风声?”

寒鸦的头微微低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五日前,云中镇的暗桩曾报,说北狄各部于王庭有集结迹象,但规模不大,且时值秋日,按往年惯例,被当作是为秋猎备战。未曾想……是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情报失误。对于“鸦群”而言,这是最致命的失职。

阿丑没有斥责。

他只是将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急报仔细折好,塞入怀中,那动作像是要将一份罪责一同藏入胸膛。

他抬起头,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夜空中,那里亮如白昼。

“让柳明轩立刻来一趟,”他下令,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夜。”

寒鸦没有多问一个字,只点了点头,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刑部后衙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柳明轩正对着一堆从吏部借来的、关于周延儒门生故吏升迁调任的案卷,试图从中找出他们结党的蛛丝马迹。

“叩、叩、叩。”

后窗传来三下极轻、极有规律的敲击声,这是“鸦群”最高级别的紧急传唤信号。

柳明轩心中一沉,立刻起身推开窗。

没有传信人,只有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比指节还小的蜡丸。

他迅速取下蜡丸,用指尖的温度将其焐软,轻轻挤开。

内里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纸,展开后,只有一行以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方才显形的字迹:“边关急报,速来行辕。”

柳明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张薄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然后迅速披上外衣,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只低声唤了守在门外的随身小厮:“备马,从后门走。”

马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柳明轩策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衣领,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那股焦灼的火焰。

养心殿内,萧执已经停止了踱步。

他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目光从云中、雁门,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了潼关那个险要的关隘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滞。

他忽然转过身,对垂手侍立的刘喜下令:“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取消,改为御门听政。听政前,朕要单独召见兵部尚书沈葆桢,让他立刻到偏殿候着。”

“奴才遵旨。”刘喜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安排人连夜去传话。

偌大的养心殿,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没有坐下,目光却落在案角那枚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上。

那是去年冬天,魏渊陪他在西苑散步时,从冰封的湖边捡起,随手递给他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面冰凉的触感,像是在触碰一段已经远去的时光。

“渊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这空旷宫殿里某个看不见的魂灵,“北狄来了,五万铁骑。若你此刻还在……会如何定策?”

殿外的风骤然大了些,卷起檐角的枯叶,在廊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远处低语,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只是隔得太远,终究听不真切。

子时三刻,一辆不带任何家族徽记的青呢马车,在浓重的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行辕的侧门外,车帘紧闭,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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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京城夜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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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